鮫人淚(十二)變故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沐大將軍府的下人們發現他們的將軍和夫人又和好了。有時,在清心亭中,可以看見將軍與夫人並肩而坐,夫人倚靠在將軍的肩上,二人一同觀看湖中游完的錦鯉。時而,將軍與夫人又在清風閣中相對而坐,夫人總會輕聲吟唱著不知名的曲調,歌聲婉轉悠揚,動人心絃,而那時,沐大將軍總會端坐在那處,靜靜地凝望著夫人……一連幾日,沐將軍皆留宿於清風閣中,再未曾去過風花雪月之地。
兩人濃情蜜意,羨煞旁人。
月夜之下,一對璧人俱坐於清心亭中。
“啊……啊……”
哼了一曲之後,離清將頭從沐遠肩上抬起,望著眼前的墨衣男子,嫣然一笑,“將軍,好聽嗎?這是我家鄉的曲子呢!”
“可是……現在,你大抵是不願聽我歌唱吧。”離清有些失落,“如今我封了你的幾處大xue,你心中大抵是非常怨我的吧。”
男子端坐在亭中,口不能言,手不能動。惟有一雙眼睛,在黑夜之中閃閃發亮。
“沐遠,其實我喜歡你好久了”,離清喃喃道,“從我們相遇的那一刻起。”
她喚他沐遠,一如往日。
那時,南海邊緣,你我初見,從此便結下了一段塵緣。後來,以天地為媒,以日月為見,我們共訴衷腸,互許終身。十年相伴,風雨同舟,夫妻一場,情根深種。
你因我天生體寒不能生育之事,對我逐漸冷淡甚至避而不見,我心甚是委屈。可是,礙於臉面,我未曾去尋你。我以為你只是一時衝動,過幾天便會回來。我雖未曾去尋你,可只要你回頭,便可以看見……我一直在家中等你。
我認為,你遲早會明白我的心意,我認為,你會遵守我們對著天地許下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諾言……我固執地認為,十年時光足夠堅韌,遠比得上一個虛無縹緲的子嗣。可是,我以為終究只是“我以為”。我還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感情……
原來,感情脆弱地不堪一擊。
當我知曉你整日流連於風花雪月之地,甚至留宿於那醉紅院海棠姑娘處,我的內心極其憤怒!我無法容忍,我的相公,與另一個女人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我無法容忍,我的相公與他人情話綿綿你儂我儂!我無法容忍,另一個女人妄想搶走我的相公,爬到我的頭上耀武揚威!我喜歡你,可我不喜歡和另一個女人分享你!
所以,我便殺了她!殺了那個妄想奪走我一切的女人!
“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怨我這段時日將你拘了起來,令你口不能言,四肢無法自主動彈,毫無自由。”離清頓了頓,又繼續道,“可是,如若將你放開,你勢必會遠離我而去。”
“所以,我便對你使了傀儡術,利用此術牽引著你。”離清痴痴地望著眼前的墨衣男子,斬釘截鐵地道,“此生,永生,你再也別想離開。”
清心亭中的墨衣男子端坐著一動不動,惟有那雙眼睛,在黑夜中一眨一眨。
“相公,你想說甚麼?”離清轉到沐遠跟前,認真地盯著他的眸子。
沐遠不作言語,眼睛卻眨個不停。
離清自指尖生出一抹藍光,射到沐遠的啞xue之上。
“我不會離開你。”沐遠忽而吐露出聲音來。
離清提步上前,目光灼灼,驚喜地道,“你說甚麼?”
“我說……”沐遠頓了頓,雙手緊握,壓低聲音,“清兒……我不會離開你。”
“相公。”離清側身環抱住沐遠,喜不自勝。
此番過後,沐遠離清二人和好如初。春去秋來,兩人濃情蜜意,琴瑟和鳴,甚是恩愛。
兩年後。
這日,天朗氣清。離清從睡夢中緩緩甦醒,見身側空無一人,便坐起身來,疑惑問道,“喜兒,將軍呢?”
“稟夫人,將軍一早便上朝去了,說是聖上留各位大臣在朝中商議要事,估計趕不回來用膳了。將軍讓夫人先吃,不用等他。”喜兒拱手作揖,道,“將軍還說,等夫人用完膳,請夫人移步於清心亭等他,他有禮物給夫人。”
“禮物?”離清嗔笑道,“將軍又在玩甚麼把戲?”。
“奴婢不知。將軍只說,到時見了就知曉了。”喜兒似撥浪鼓般搖搖頭,神情卻是十分歡喜,她真誠地道,“見夫人與將軍一如往昔,奴婢甚是開心。”
“不知夫人今日想穿甚麼衣裳?”
離清抬頭望向窗外,見屋外陽光明媚,一時間覺得心情甚是舒暢,沉吟一聲,道,“就穿……箱底的那件煙紗青蘿吧!”
今日的天氣,讓她莫名想起那日,他們離開南海之後,他帶她去鹿泉城的戚氏成衣鋪挑選衣裳,那時,他送她的衣裳便是這一件“煙紗青蘿”。那時,他說,她穿這件青衣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般,甚是好看……只因他歡喜,她這條藍色人魚,自此便愛上了所有青色的衣裳。
“夫人,是這件嗎?”
喜兒從箱底拿出一個黑色的包裹。她將包裹之結解開,一件平整疊放的青衣便顯露於人前。她提手將它展開於離清面前,見這件青衣好似有些陳舊,喜兒不禁有些疑惑,她望著離清,道,“夫人,這件貌似有些年頭了……不如,我們換件新衣裳吧,今年繡衣坊新送來的衣裳夫人還未曾試穿過。”
喜兒其實不甚理解,明明這件衣裳已非常陳舊,沒有新做的款式新穎,為何夫人不將它丟棄,反而細心儲存著。
“無妨。”離清搖搖頭,微微一笑。
方才喜兒拿出那件衣裳時,她已細細察看了一番。這件煙紗青蘿,原本做工精美,品質中上,已過十年,色澤雖有些暗舊,但因為儲存得當,當年的絢麗仍不減。
“今日,我便穿這件了。喜兒,你過來幫我換上吧。”離清嘴角掛著一抹笑容,顯然心情十分愉悅。
“是!”喜兒提步上前,服侍離清更衣。
用膳過後,離清便屏退了所有下人,一人獨坐於清心亭中,忐忑地等待沐遠突如其來的驚喜。
“他會送甚麼禮物給我呢……”
這些年,他倒給她送了許多禮物,例如一些衣裳、首飾、小玩意兒等等,她都收在一個固定的箱子中,閒時,總會將其拿出來觀看,越看越歡喜,越看越歡喜……她將這些禮物當作他的一顆真心,總是將其妥善安放、細心儲存。
其實,無論他送甚麼,她都會喜歡。離清清淺一笑,心中隱隱有些期待。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是夜。
月色朦朧,清風徐徐,星輝相映。
“都過去幾個時辰了,怎麼相公還沒回來呢?”離清身著煙紗青蘿,背倚清心亭,環望四周,未曾發覺沐遠的身影,心底略微有些疑惑。
“往常,這個時辰他早就回府了。難道,今日朝中有甚麼事耽擱了?”離清喃喃自語,“也怪我,提前屏退了下人,不然可以早些派人打探了。”
“看來,今日是等不著驚喜了……沒事,等相公回來,再問他也不遲。”離清心底略微有些失落,仍暗暗地安慰自己。
正欲轉身回房,耳後傳來一陣好聽的男聲。
“清兒……”
聞聲,離清轉過頭來,見眼前之人正是她心心念念之人,驚喜出聲,“相公!”
對岸,沐遠一身墨色衣裳,筆直地佇立於湖邊,望著清心亭中的青衣女子,神色晦暗未明。忽而,他朝著前方緩緩伸手,對著離清微微一笑,道,“清兒,過來……”
“相公!”見心心念念之人突然出現並招手喚她過去,離清眉開眼笑,心中甚為甜蜜。她提著裙踏著小碎步,急欲穿過湖上的九曲橋,奔向湖對岸墨衣男子的懷抱。
待離清雙腳站在九曲橋上,這時變故突生!九曲橋四周忽而自下而上升起一層用法術織成的天羅地網,將九曲橋完全網在其中!
離清因注意力皆放在沐遠身上,未曾發覺眼前的變故。由於心急跑得太快,離清不小心撞在那天羅地網上,又被其狠狠地彈回,重重地摔於地上。離清艱難地從地上爬起,她緩緩伸手,小心翼翼地觸碰前方,卻被其燙著收回了手。她又不死心地試著觸碰另一個方向,依然被燙著收回了手。
離清望著自己被燙得猩紅的手,又望著四周,簡直不敢置信,她竟然被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給困住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相公!相公!”她望著湖對岸的沐遠,一時不知所措,只能大聲地呼喚。可是無論她喊出多大聲音,他好似沒聽見般,一直靜靜佇立在對岸,未曾上前一步。
“難道,這天羅地網可以阻礙一切聲音?所以,相公聽不到她的呼喚?”離清心中甚為疑惑,卻暗暗腹誹,究竟是誰這麼陰險給她下了一張天羅地網?等她逃出生天,查出是誰,一定要找那人算賬!
離清佇立於原地,微微抬手,指尖便生出一縷藍光,直直地刺中眼前的天羅地網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