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淚（七）迷戀
“這件不錯，我們要了。”話落，沐遠又轉過頭對著離清，詢問道，“清兒，你可還歡喜哪幾件衣裳？我們將其一同買了……”
“不了”，離清搖搖頭，“這件就夠了，我很喜歡。若是來日缺了衣裳，再買也不遲。”
見離清態度堅定，沐遠也點點頭，“好，若是今後你想買衣裳，我陪你來買。”
“好。”離清清淺一笑，“多謝沐大哥。”
是夜。
悅來客棧，玄字一號房。
沐遠站在門外，望著裡屋的青衣女子，柔聲說道，“清兒，你今晚先在這將就一下，我的房間便在你的隔壁，乃玄字二號房，有甚麼事可直接喚我。”
“好。”離清微微一笑，“沐大哥早點休息。”
“你也早點休息。”
語畢，待離清關上房門之後，沐遠便轉身離去，回到自己的客房。
一號房中。
離清身著一件中衣，隨意地趴於榻上，兩手交疊頷下，望著前方桁上掛著的“煙紗青蘿”，眼中甚是歡喜。
“沐大哥，好看嗎？”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甚是好看。”
回想起白日的場景，離清唇邊泛起絲絲笑意。
凡人做的衣裳雖然比較粗陋，亦比不上我們鮫人族衣裳的華美，但既然沐大哥喜歡，那定是不錯的。沐大哥說我穿這件青色衣裳很好看，那……我便每天穿這件衣裳吧。他看到或許也甚歡喜……
離清翻轉過身來躺在榻上，環望著客房四周簡樸的擺設，伸手輕撫在心口處，待感受到體內那半塊鮫珠的溫度，不禁感慨萬千。
緣之一字，妙不可言。
南海初見，他只是一介凡人，而她還是未蛻變的藍麟銀魚。
那日，他誤傷了她，最後亦放了她一命。那時，她被他瀟灑流暢的舞劍之姿吸引，悄悄地藏於水中觀望著眼前精彩絕倫的劍舞。誰料，他眼尖地發現了她，並將她託於自己的掌心，與其暢談心事。那時，她只是魚身，雖不能言，卻能聽懂他的一字一句；那時，她知道了他的名字，沐遠；那時，她覆於其手，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手心的熾熱的溫暖和心底多年的孤寂。
那時，她甚至想化成人身坐在他的身旁，陪著他談天說地或，讓他不再感覺寂寞；那時，他再次放她離開，而她卻去南海最邊沿叼回了一串芭蕉送於他。她想用這串芭蕉，贈予他一點溫暖，抹平他心中種種悲涼。
往後，每日他來南海邊沿舞劍，她也常給他送一些吃食。有時，是一串金黃的芭蕉；有時，是一個碩大的椰子；有時，是幾個熟透的鳳梨……
月夜之中，他們一人席地而坐，將天地娓娓道來。一魚覆於其手，閉上眼靜靜聆聽。
一人一魚，一字一句。面面相對，相偎相依。
那日，他被三名黑衣人刺殺，她迫於魚身，無能為力。後來，他不小心跌落於南海海底，傷勢嚴重，奄奄一息。她心急如焚，拼命地朝他跌落的方向游去之時，竟提前蛻變成成年鮫人的樣子。
鮫人族，自古一百歲成年。成年之前，皆是魚身模樣；成年之後，才是人身魚尾的模樣。鮫珠自古是鮫人的內丹，是維繫鮫人生死的關鍵，而成年之後的鮫人，其體內的鮫珠靈力也隨著鮫人的成長而逐漸增強。
那日，她見他奄奄一息心中慌張至極，便毫不猶豫地將體內的鮫珠給吐了出來，將其咬成兩半，並將其中一半渡於他的心房之中，從而救了他的性命。從此，他們壽命共享，她生他便生，她死他便死。他的身上將永遠攜帶著她的氣息，她與他將生生世世羈絆。
自上了岸之後，離清的魚尾便自動化成了凡人的雙腿，行為亦和常人無異。她將沐遠放置在海邊的礁石之上，對其施了昏睡咒後，便跳下海中，游回到水晶宮中，與父王母后請辭，向其告知自己欲去凡間歷練一番，言辭中頗有些閃爍。
鮫人王與王后是何等之人，這小小的招數怎能瞞得過他們……私下他們已對一切瞭如指掌。一方面他們對女兒擅作主張將自己的鮫珠分一半給凡人之事甚為惱怒，一方面更擔憂女兒的性命安全。如今女兒才剛由魚化人，根基本就不穩，又將鮫珠分人一半，兩人壽命共享，羈絆漸深。她生他便生，她亡他亦亡。更為甚者，他體內的半顆鮫珠若被有心之人發現，將其奪走用火煉之，那那她恐將灰飛煙滅……鮫人王和王后本是通透之人，對女兒不顧性命之危營救他人這番行為看得透徹，這初初化人的女兒，可能是對那男子動了凡心了。
鮫人族本是上古時代人魚相戀相合從而繁衍的後代，如今女兒紅鸞心動，他們倒也樂得促其好事。更甚者，女兒若與那凡人成親，那他體內的鮫珠之氣亦會滋養離清。故他們未當面拆穿，只道女大不中留，千叮嚀萬囑咐了許多，才依依不捨地放她離去。
這番，離清因矇騙了父母內心深含愧疚，但一想到能跟著沐遠浪跡天涯，心中還有些雀躍。她將雙手放在心房一側，喃喃自語道，父王母后，容清兒不孝，待陪沐大哥走完這一遭，只能日後再向你們二老稟明實情了。
緣之一字，妙不可言。飛蛾撲火，甘之若飴。
自此，離清一直陪伴著沐遠，從春走到夏，也從秋走到冬。他們住過簡樸舒適的客棧，亦藏身過荒無人煙的破廟。他們吃過美味的山珍海味，亦啃過乾澀的鹹菜饅頭……
以天為被，以地為床,仗劍天涯，四海為家。
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無需明說，無需挑清，沐遠與離清二人便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從相識相知，到相守相伴，一切皆是水到渠成。
他們一同攜手看過春花秋月，亦一起瞧過夏荷冬雪。
“哇……”眼見此情此景，珈藍不禁感嘆道，“一生一世一雙人，當真是隻羨鴛鴦不羨仙啊！”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孟婆靠坐在南海邊緣的樹幹上，悠悠地吐出一句。
浮生醉又將離清公主的回憶轉到另一番場景。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白駒過隙，轉眼，已過十年。
這十年間，離清利用自己靈力之便，幫助沐遠從白手起家到家財萬貫，讓他從一介平凡的劍客搖身一變成為軒轅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戰功累累，功績卓著，頗受皇帝信賴。
只是，這十年來，離清至今無所出。起初，沐遠還為她尋醫問藥，但得到的結論俱是夫人體寒不易受孕。沐遠雖有些失落，卻拍著她的肩膀安慰著她，說自己不甚在意孩子。之後，也仍待離清如初。
後來，日子久了，面對他人的指指點點，沐遠心中總有一塊疙瘩，覺得有些煩躁。看到他人兒孫承歡膝下，自己身邊一無所出，心中總有些不是滋味，從而有意躲著離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