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淚（五）渡珠
離清心急如焚，未曾注意到自己的蛻變，便迅速游到沐遠身側，伸出雙手緊緊地擁抱著他。
這時，看到自己的芊芊玉手，她才驚訝地發現，原來她已蛻變為成年的鮫人了。
鮫人族，自古一百歲成年。成年之前，皆是魚身模樣；而成年之後，才是人身魚尾的模樣。她今年恰好是九十九歲，還差一歲才能成年，怎的如今這麼快就蛻變了？但眼前的情況容不得她細想……
離清一手環抱沐遠，一邊探過鼻尖去感受他的氣息。周身冰涼，氣息微弱，已是……油盡燈枯之相。
離清伸出的手微微一顫，回憶起前些日子他們一人一魚相處愉悅的時光，心中竟是一陣陣錐心的刺痛。
“沐遠……”離清將男子拉入自己懷中，目光堅定地道，“我不會讓你死的。”
語畢，她吐出一個藍色的氣泡，將沐遠與自己包圍在裡面。隨後，她托起男子的臉，探過頭去，吻上他的雙唇。此刻，一人一魚，兩唇相貼。
電光火石之間，從離清口中緩緩吐出一顆閃閃發光的藍色的珠子，她將藍色的珠子咬成兩半，其中一半咽回己身，另一半送入沐遠的口中。那半塊珠子閃閃發光，沿喉嚨一直往下流入他的身體中。不久，沐遠身上泛起和離清身上一樣的藍光，待藍光覆蓋到心房那處，光芒綻放地更盛。
片刻過後，光芒便弱，藍光掩去，沐遠身上的傷口慢慢癒合，一切恢復如常。
稍頃，離清緩緩抬起頭，她探過鼻尖去聞男子的鼻息，待感受到一陣均勻的呼吸，眼見沐遠臉色漸發紅潤起來，不禁放下心來，嘴角綻放出一縷清淺的笑意。
沐遠，我說過，我不會讓你死的。
你的身體裡有我一半的鮫珠，此生，我生你便生，無人再能傷害到你性命。
一隻藍色的蝴蝶停在夢婆的肩上，它一邊用爪子擋住自己的一隻眼睛，一邊睜大自己的另一隻蝶眼，不可思議地道，“啊啊啊……夢婆，那……那離清公主竟將自己的鮫珠分了一半給了那凡人！”
夢婆懶洋洋地靠坐在海櫚樹粗大的樹幹上，點點頭，“或許，這便是他們的淵源所在吧，他放了她一命，而她救了他一命。鮫珠自古是鮫人的內丹，是維繫鮫人生死的關鍵，這離清公主剛剛成年便堅定地將自己的內丹分了一半給這個凡人，從此，他們壽命共享，她生他便生，她死他便死。如此，便成了兩人的羈絆所在。”
“這離清公主好生大方，將內丹給那凡人，自己壽命平白減少了一半，算起賬來，這生意著實做得虧了。”珈藍不贊同地搖搖頭。
“情之一字，一往而深。”夢婆輕搖著手中的羽扇，嗤笑道，“說了許多你這花心的小蝴蝶也不甚懂，還不如坐下好好看戲。”
“別看我外表玉樹臨風風流倜儻”，珈藍扇了扇翅膀，輕盈地飛到夢婆跟前，瞪大眼睛朝夢婆拋了拋媚眼，“我可是一個用情至專的好蝴蝶。”
夢婆將羽扇拍了拍夢婆的額頭，“行了，看你的戲吧。”
豎日。
“嘩啦……嘩啦……”
伴隨著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沐遠從夢中醒來。他緩緩睜開眼睛，待看到眼前的蒼茫天地，心中竟有一絲恍如隔世之感。
“怎麼會？我不是……”回想起之前與那幾名黑衣人打鬥的場面，他眼中拂起了一絲疑慮，自己那時明明身負重傷，還被劍氣甩落在海中，他還以為自己會葬生在南海之中，怎得會好好地睡在此處礁石上？是誰救了他？
他單手撐地正欲起身，猛地看到身側躺著一位女子，她有著一副姣好的容顏，臉上粉黛未施，三千青絲俱慵懶地披散在身後，雖著一身樸素的青衣，卻難擋那傾國傾城之姿。她單手撐額側躺在那裡，正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你醒了。”青衣女子緩緩開口，那婉轉的聲音宛如天籟。
“是你……救了我？”沐遠立馬坐起，望著眼前的女子，疑惑道。
“嗯”，青衣女子悠然坐起，“我途經南海之時，看到你浮在水面之上，便下水將你救了上來。”
沐遠瞧了瞧身上原本傷口的所在，只見那些傷口俱不翼而飛，肌膚光滑如新，他十分驚異，拱了拱手，由衷地道，“姑娘當真是天下神醫，在下姓沐，單名一個遠字。不知姑娘姓甚名誰，府上何處？沐遠改日定將登門道謝！”
“離清，我叫離清。”青衣女子擺擺手，嫣然一笑，“小事一樁，何足掛齒。我不是甚麼神醫，見你身上有多處傷口，所以將隨身攜帶的丹藥餵給你幾顆，如此，你便痊癒了起來。”
“離姑娘當真是沐遠的救命恩人！”沐遠再次拱手，十分感激，“大恩不言謝，江湖上講究道義，沐遠在此許下諾言，今後姑娘若有用得著沐遠的地方，沐遠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公子言重了”，離清掩唇而笑，“常言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沐公子不必介懷。”
眼前的青衣女子言笑盈盈，姣好的面容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出魅麗的光彩，心地又是如此良善，沐遠不禁有些發怔。
“沐公子……沐公子……”離清伸出纖纖玉手，在他的眼前輕搖了幾下。
聞聲，沐遠回過神來，他遙望渺無人煙的南海，回想起之前生死奪命的時刻，不禁還有些心悸，他望著離清，滿含擔憂地道，“不知離姑娘此行要去往何處呢？這世上居心叵測之人甚多，姑娘一介柔弱女子，且孤身一人，切要多加小心。”
“我……”離清頓了一下，忽而目含憂傷，低著頭失落地道，“我自小無父無母，多年來皆孤身一人。一直以來便是浪跡江湖，四海為家。”
聽聞此話，沐遠眼中寫滿了心疼。他伸手欲安慰一下眼前的女子，理智又讓他將手放下。他拱手作揖，目光真誠地望著離清，“在下也是多年孤身一人行走江湖，如若離姑娘不嫌棄，可與沐遠結伴同行，遇到何事也好有個照應。”
“如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離清拱手，“多謝沐公子。”
“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在下年歲似比姑娘要長一些，也為了行路方便，離姑娘若不介懷，可喚在下一聲‘沐大哥’。”
“好，沐大哥。”離清緩緩抬頭，目如秋水橫波，“沐大哥，你可以喚我‘清兒’。”
“清兒。”沐遠輕聲喚道，兩頰閃過一絲可疑的微紅。
“沐大哥。”離清望著眼前的墨衣男子，目光灼灼。
兩人相視一笑，不作言語。
一時間天地無色，日月無光，兩人眼中唯有彼此。
珈藍不停地扇著翅膀，迴轉過身，指著前方相視而笑的兩人，似乎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夢婆，他們是不是一見鍾情了啊？”
“故事，一開始都是絢爛如煙火。”一身月白紗裙的夢婆斜倚在樹幹上，輕搖著羽扇，娓娓道來。
眼前的景色倏地又轉換成另一番場景。
鹿泉城中。
戚氏成衣鋪。
“貴客臨門，歡迎歡迎！”眼見有客登門，徐娘半老的戚掌櫃連忙從櫃檯起身，急急前來迎接，“我們戚氏成衣鋪不僅有現成的衣裳供貴客挑選，也有眾多綢緞供貴客現場量身定做。不知兩位貴客想挑點甚麼呢？”
“好，多謝掌櫃的”，沐遠轉身望著離清，柔聲道，“清兒，這裡有現成的衣裳也有可以量身定做的布匹，你看看喜歡哪些，就多挑幾件。”
“沐大哥，這些衣裳色彩繁複，我一時看花眼了。不如，你幫我挑吧。”離清與沐遠目光相對，嫣然一笑。
那日，在南海海底她心急救人，未曾察覺到自己提前一步蛻變成鮫人。待將沐遠平放在海邊的珊瑚礁上時，才發現自己寸縷未著。她臉色緋紅，一時羞愧，連忙跳入海中拾起了一件破舊的青衣穿在身上。
幸好，那日的窘境沐遠沒瞧見。離清在悄悄地腹誹。
“好。”聽聞此話，沐遠點點頭，他環視了一下週圍，眼神定格在東南方掛著的那件青羅裙之上，只見此裙以淡青色為底，兩側蝴蝶袖做襯，袖口及裙腳皆繡著白色的玉蘭，顯得格外地清新淡雅。
沐遠遙指著那件青羅裙，側過頭去徵詢離清的意見，“清兒，你覺得這件如何？”
“甚好。”離清抬頭望了望那件衣裳，點了點頭。
“這位郎君真是好眼光！這是我們成衣鋪新進的衣裳，名喚‘煙紗青蘿’，這件衣裳清新淡雅，恰好符合您夫人如蘭的氣質。”戚掌櫃連忙取下衣裳，遞給離清，諂媚地笑道，“夫人若是喜歡，便試一下吧。”
“夫人？是甚麼？”離清抬起頭，疑惑地看著眼前兩人，不明所指。
“清兒，這件衣裳著實不錯”，沐遠未曾為她解惑，只是臉色有些緋紅，他輕咳了一聲，鼓勵道，“去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