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淚(三)初見
碧藍的海水中央,一位墨衣男子隨手抽出腰側佩戴的長劍,稍稍彎腰,便用劍鋒一端刺向水中。剎那,原本平靜的海面漾起了一圈圈漣漪,驚得水中的魚兒拼命地四處逃竄。如此,男子的首劍便撲了個空。
首次刺魚雖然失敗,男子並未灰心喪氣,他屏氣凝神,專心致志地直視海面,待海水稍復平靜之後,他執起長劍,迅猛地朝海水之中的游魚刺去。
“哧啦……”
待獵物上鉤,男子利落地提起長劍,他稍稍抬眼,便見劍鋒一端赫然刺中了一條約莫有三尺長的魚,這魚通體銀白,魚身之上掛滿了淡藍色的鱗片,在陽光的照耀之下,微微泛著璀璨的藍光。
男子將銀魚從劍身上取下,掂了掂重量,微微一笑,“今日午膳有著落了。”
聞聲,銀魚驀然一抖,因受了劍傷,它只能匍匐在男子手中,任其擺弄。它睜大著魚眼,撅起了魚唇,可憐兮兮地望著眼前的墨衣男子。
男子對上銀魚注視過來的眼睛,驀然一愣,他情不自禁地開口,“你,不想被我吃掉嗎?”
銀魚蹭了蹭他溫厚的手掌,默默地點點頭。
“你聽得懂我說話?”
銀魚不語,也未點頭,仍是瞪大了魚眼,直直地望著眼前的男子。
“我也是餓昏頭了,魚哪能聽得懂人說話……”男子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他思慮片刻,遂雙手托起銀魚,將其放回海水之中,“算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小東西,你走吧,下次可沒這麼好運了。”
銀魚得水,立刻像離弦的箭,迅猛地扎入水中,向海底最深處迅速游去。
男子佇立在海岸邊,望著那銀魚遠去的身影,眼神清明。隨即,他緩緩轉身,一步一步向遠處走去。
“咕咕……”
男子佇立在原地,撫著自己的小腹無奈地搖搖頭,“看來,要去尋點他物來果腹了。”
湛藍的海水中央,一隻掛滿淡藍色鱗片的銀魚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愣愣地望著墨衣男子離去的方向。
“公主,您還好嗎?有沒有哪裡受傷?”一隻烏龜張開爪子奮力地劃到那藍鱗銀魚跟前,拱手作揖,“適才瞧到您被那凡人抓了去,老奴甚是擔憂,正抓耳撓腮不知如何是好,未曾想到那凡人竟將您給放回來了。真乃參天庇佑!”
“嘶……”經提醒,離清才意識到自己背部剛剛受了劍傷,此刻已是鮮血淋漓。她拍打了幾下魚尾,“不過是小小劍傷,不值一提。對了,龜伯,你可知,那人……是誰?”
“那不過是一個身懷武功的凡人罷了……公主,這人間世態炎涼,人心險惡,還是少惹為妙。咱們,還是早些回水晶宮去吧。”烏龜跟在離清的身後,恭敬有禮地說道。
“嗯”,離清略略點頭,隨即叮囑,“今日之事,切不可讓父王母后知曉。”
“是!”
次日。
墨衣男子緩緩走到南海邊上,抽出隨身佩戴的長劍,龍飛鳳舞地舞起劍來。
“是他!”
離清原在南海中央慵懶地遊著,百無聊賴地吸收著天地精華。忽而,一陣劍光閃過,它悄悄冒出水面,定睛一瞧,原來竟是昨日那刺傷她之人。驀然感覺背後一陣莫名的疼痛,耳邊回想起龜伯的切切叮嚀,她脊背一寒,欲躲入海底中去。
只見這時,劍起迴旋,墨衣男子的長劍,似游龍穿梭,又似白蛇吐信。
離清的目光牢牢地被那墨衣男子瀟灑流暢的劍法吸引,她緩緩擺著魚尾,偷偷地朝著那墨衣男子游去。待游到淺灘之處,離清將整個魚身藏在水中,只露出一雙魚眼,悄悄地觀望著眼前精彩絕倫的劍舞。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一劍舞畢,劍鞘相合。墨衣男子將長劍又佩在自己腰側,稍頃,他眉心一蹙,餘光發現水中有甚麼物什正偷偷摸摸地盯著自己。隨即,他手按長劍,快速地走到岸邊。
“糟糕,他發現了!”
見墨衣男子向她走來,離清心底一慌,竟忘了轉身,倒退著向後游去,隨即翻了個跟頭,四仰八叉地摔在淺灘上。
“咦”,墨衣男子將仰倒在水中的魚兒撈起並將其捧在手心,待看見銀魚身上淡藍色的鱗片,以及它背上那快要癒合的疤痕,他盯著它的眼睛,十分驚訝,“小傢伙,怎麼又是你?”
離清屈著魚身,輕輕擺動幾下,愜意地躺在墨衣男子手中。
眼見手中銀魚此番模樣,墨衣男子不禁嗤笑出聲,“你這銀魚好大的膽子,竟一點也不怕人。”
聞聲,離清昂首,愣愣地望著眼前唇邊帶笑的男子。
汀花岸草,佳人微笑,眼波橫注。
這人……笑得甚美。這人,長得甚是好看。
正待離清發愣之際,墨衣男子緩緩伸手輕點銀魚之額,搖搖頭,微微一笑,“你這小魚,竟還旁若無人地發起怔來。當真不怕我麼……”
離清將頭微微靠在他的指邊,溫順地蹭了蹭他的手心。這人的手,甚暖,好似……春天的陽光一樣。稍頃,她匍匐在他手心,懶懶地閉上眼睛,愜意地打起盹來。
墨衣男子十分無奈,他搖搖頭,輕撫著銀魚的額頭,柔聲道,“小傢伙,你為何一人……不,為何一魚獨自漂泊呢?你家在哪裡?怎麼不回家呢?”
離清蹭了蹭男子的手心,不語。
“難道,你也是與我一般浪跡天涯,四海為家嗎?”墨衣男子隨性地坐於海灘之上,遙望著天際,隨即撫著手中的銀魚,輕嘆一聲。
聞聲,男子手中的銀魚,緩緩睜開了眼睛。她望著眼前眉眼都流露出一縷孤寂的男子,心中雖思緒萬千,卻仍是不語。
“我姓沐名遠,是一名劍客。無父無母,浪跡天涯,四海為家,以天為被,以地為床,孑然一身,毫無牽掛。”
離清昂著頭,認認真真地聆聽著。
“一人仗劍走天涯倒是自由,只是偶爾,也會倍感寂寞。日升月落,無人共賞;鳥語花香,無人共享。心有言之,無人訴之……”沐遠側過頭,望著手中的銀魚,嘴角微揚,“二十年來,我都是這般一人走過,從未多言。沒想到今日,我竟對著你這個小傢伙暢所欲言。緣分,如此奇妙……”
離清安靜地聆聽著,偶爾眨眨眼睛,似懂非懂。
“沐……遠……”離清在心中默默呢喃,“沐遠。原來,他叫沐遠。”
沐遠忽而起身,將手中的藍鱗銀魚放回水中,“小傢伙,你速速回家吧。這世道人心險惡,以後切勿貿然跑於岸邊,小心漁夫將你抓了煮了吃。”
離清被放回水中,便搖著魚尾拍打著水面,隨即快速地向深海游去。
“果然,魚就是魚啊。魚哪通人性……”沐遠搖搖頭無奈一笑,喃喃自語道,“不過,小傢伙,謝謝你今日聽了我一整天的廢話。”
語畢,沐遠緩緩轉身,正欲離去。
“哧啦……哧啦……”
聞聲,沐遠猛地轉過頭來,只見淺灘之中,那藍鱗銀魚半個魚身伏在海水之中,其魚嘴之中叼著一串金黃的芭蕉。
離清擺動著魚尾,緩緩地游到沐遠跟前,遂抬首直直地盯著眼前之人。
“你是……要將它送於我嗎?”沐遠指著銀魚口中的芭蕉,又指了指自己,不確定地問道。
離清仍是直直地盯著沐遠,隨即拍了拍魚尾,示意他將其取下。
沐遠伸手取下銀魚口中的那串芭蕉,並拎於手上。口中得到釋放,離清遊在沐遠的身邊,親暱地靠著他的褲腳。
“你還挺有靈性的。”沐遠屈膝蹲下,輕撫著銀魚的額頭,眉眼含笑,“小傢伙,謝謝你。”
得到稱讚,離清甚是歡喜,她搖擺著魚尾歡快地拍打著水面。稍頃,她回眸望向沐遠一眼,便擺動著魚尾,向海底最深處游去。
沐遠拎著芭蕉佇立在原地,嘴角浮起一絲淺笑,隨即轉身,向自己的落腳處而去。
沐遠的落腳之處便是南海邊緣的海櫚樹上,他輕踮腳尖,右手緩緩運氣,便飛躍到海櫚樹上。他背靠在海櫚樹粗結實的樹幹之上,待吃完幾根芭蕉,便閉上眼睛,打坐調息。
往後,第三日……
第四日……
沐遠每日都來南海邊沿舞劍,那條藍鱗銀魚也似履約般每日都給他送一些吃食。有時,是一串金黃的芭蕉;有時,是一個碩大的椰子;有時,是幾個熟透的鳳梨……
月夜之中,一人席地而坐,將天地娓娓道來。一魚覆於其手,閉上眼靜靜聆聽。
一人一魚,一字一句。面面相對,相偎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