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淚(二)入夢
夢婆端坐在矮桌前,提起酒壺在竹皿裡倒入一杯酒,並執起竹皿遞於那鮫人族公主跟前,“飲下這杯‘浮生醉’,你便與絕夢樓簽訂了契約,契在樓在,再無更改。客人心願達成之日,便是代價兌換之時。另外,若是客人無故毀約,便會承受駭人的懲罰……你,可要想仔細了。”
離清接過竹皿,只見皿中盛著滿滿的一杯透明的液體,散發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她將竹皿置於唇邊,不假思索,一飲而盡。
“願,如我所願。”
“必,如卿所願。“夢婆輕搖著羽扇,眉眼含笑。
離清公主自夢中飲了浮生醉之後,便昏睡了過去。
夢婆側坐在矮桌旁,單手托腮,一手輕搖著羽扇,隨意地竹榻之上的青衣女子,若有所思。
樓外,一隻藍色的蝴蝶從遠處飛來,輕巧地從白幔縫隙裡鑽出,在半空中輕盈地旋轉,不偏不倚地恰好落在夢婆的右肩之上。
“咦,又有客人來啦。”夢婆肩上的蝴蝶扇了扇翅膀,探頭望見竹榻之人,忽而開口道。
“你還知道回來”,夢婆側過頭,隨手將肩上蝴蝶的翅膀拎起並將其提到自己的跟前,淡淡道,“珈藍,你怎沒被哪處的豺狼野豹給吞了去呢。”
“夢婆,你這女人,甚狠的心!”蝴蝶珈藍佯作心痛般用自己的小爪撫著自己的胸口,“接到你的千里傳音後,我還未來得及跟我那些蝶朋蝶友說再見,便立刻蝶不停蹄地趕來,你倒好,怎麼忍心咒我被豺狼虎豹吞去。吾心,甚痛,甚痛……”
“你是怪我,打攪了你的好事咯,嗯?”夢婆將蝴蝶提到身前,眨了眨眼睛,意有所指。
“啊,不敢不敢。”珈藍一邊掙扎著,一邊將兩隻小爪搭在一起,拱手作揖,“這世間最最沉魚落雁閉月羞花花見花開人見人愛的夢婆大人,求求你大發慈悲,放了小的吧!小的今後一定為您做牛做馬,鞍前馬後……”
夢婆將夾住珈藍的兩根手指鬆開,搖搖頭,恨鐵不成鋼地道,“誰曾料想到,千百年來世人口中聲聲稱讚的美麗俏皮的蝴蝶,竟是如此油嘴滑舌的傢伙。”
終於逃離了桎梏,珈藍在空中打了個迴旋,隨即停在矮桌之上,它扇了扇雙翼,隨機盤膝而坐。它學著夢婆的樣子,搖了搖頭,嘟嘟嘴道,“多少妖魔鬼怪都忌憚三分的絕夢樓的樓主夢婆,誰曾料想她上得廳堂卻下不得廚房,還是一個百里之內必會迷路的路痴。”
“你不說話,沒人將你當啞巴。”夢婆俯身趴在矮桌之上,提起右手食指輕點珈藍的額頭,隨即偏頭望著竹榻的青衣女子,“這位客人剛剛已與我簽訂了契約,她已飲下浮生醉,浮生醉會將我們帶入她的回憶深處。我們要抓緊時機,趁她真身於明日執行火刑之前,趕緊進入她的夢中之夢。”
珈藍拍拍翅膀,隨即飛到夢婆的肩上,利落地伸出一隻爪子,向前方一指,“出發吧,我準備好了。”
夢婆雙手合十,嘴中唸唸有詞。
“浮生醉,醉浮生。絕夢樓,恩仇絕。”
話落,一人一蝶,皆化作一縷輕煙,緩緩進入離清的腦海神識。
“這次,要去哪裡?”
“南海。”
“啊啊啊……南海!據說南海蝴蝶數量又多又廣,且質量為上上等。我竟一時失策,未曾將自己打扮地更加英俊帥氣,這樣該如何去見我那些美麗的同類。啊,失策失策,痛心疾首啊……”
“珈藍,你再多說一句,信不信我把你丟下去!”
“噢……”
“現在該往哪個方向飛?”進入離清的神識之後,夢婆便化為真身在空中踏著雲彩往前飛行。
“……”
“你為何不說話?”
一隻藍色的蝴蝶趴在夢婆的頭頂的青絲之上,嘟著嘴委屈巴巴地道,“你不是說,我再多說一句,你就把我丟下去嘛。”
“你現在不說,我也會將你丟下去。”夢婆一邊踏雲向前飛行,一邊伸手欲去捏住頭上的蝴蝶,淡淡地說道。
“別,別……我的祖奶奶耶,你就是我珈藍命中註定的剋星”,珈藍猛地伸出自己的小爪子緊緊地抓住夢婆頭頂的頭髮,生怕夢婆一個不高興真的將它給拽下去,它小心翼翼地伸出左邊的小爪子,遙指著前方,“喏,先向左,到了一個塔尖似的山峰,再轉彎向右,徑直向前便到了。”
夢婆不作言語,順著珈藍的話先向左轉,再向右轉,隨後徑直向前飛行。
“嘩啦……嘩啦……”
南海。
碧海藍天,無際無邊。海灘兩側佇立著茂盛的海櫚樹,樹上棲息一些成群結隊的海鷗,樹下生長著一簇簇不知名的五彩繽紛的花朵。
隨著海風與海浪的和聲響起,轉眼間,夢婆便抵達了目的地。
待雙腳穩穩落地,夢婆便提起步子緩緩向前走去。
珈藍停立在夢婆的肩上,環顧著周圍的風景,不住地點點頭,“南海,甚美甚美啊……”
待靠近海岸邊緣,夢婆便輕輕踮腳,縱身飛到離大海最近的一棵海櫚樹上,並斜倚著樹幹,將一隻腳搭在另一隻腳上那個,慵懶地靠坐著。
珈藍扇著翅膀,也飛到夢婆身邊,穩穩地落在一片海櫚樹葉上,它揉了揉額頭,道,“我們就這樣坐著乾等著嗎?”
“十年之前,南海鮫人族公主離清與凡人沐遠最初便是在這裡相遇的。要想實現客人的願望,我們首先要理清整個事件發展的脈絡,它是如何開始,又是為何結成了仇怨,這……至關重要。”夢婆將頭搭在身側的樹幹之上,淡淡道,“我們,先靜觀其變。”
“如此,甚好甚好……我珈藍可以先去睡個回籠覺。”語畢,珈藍便橫躺在一片碩大的海櫚樹葉上眯眼睡了起來。
“啊……”
從遠處,陸陸續續地傳來一段女子的歌聲,這歌聲清脆明亮,猶如天籟之聲,聽時內心感覺從未有過的寧靜,聽後如餘音繞樑,不絕於耳,心靈上彷彿接受了一次聖潔的洗禮。
聞聲,珈藍揉揉眼,立即起身,它飛到夢婆的肩頭,迷迷糊糊地道,“是誰大白天唱歌擾人清靜啊?”
“南海鮫人族,離清公主。”夢婆望著前方,眉眼淡然。
“離清公主,就是與我們絕夢樓簽訂契約的那個客人嗎?”珈藍探頭而望,伸出爪子撓撓頭,疑惑地道,“咦,她在哪裡?我怎未曾看見她啊?”
“喏,那裡。”夢婆伸手,將一縷銀色光束從指尖射中,直直地射在南海中央。
珈藍順著射出光束的路徑望去,只見光束直直地射在了南海海水中央的一條藍色的小魚身上。
“你的意思,該不會……”珈藍睜大了雙眼,不敢置信。
“千真萬確。”夢婆遙望著前方,一臉坦然。
珈藍用兩隻爪子比了比,仍是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這條藍色的小魚,當真是剛剛唱歌擾人的,鮫人族公主,離清?”
“不。”夢婆擺擺手。
“我就知道”,珈藍雙手環臂,“你又在誆我。”
“我是說,你說錯了,她唱得還不錯,至少,比你唱的好聽多了。”夢婆頓了頓,又繼續道,“另外,她的身份,如假包換。”
“為何,這離清公主竟是如此模樣?”
“鮫人族,自古一百歲成年。成年之前,皆是魚身模樣;而成年之後,才是人身魚尾的模樣。”夢婆望著海水之中暢遊的藍色小魚,娓娓道來。
珈藍點點頭,“原來如此。”
話落,一人一蝶又靠在樹幹上,懶懶地望著眼前的南海。
片刻過後,背靠在海櫚樹幹的夢婆猛地坐起,定定地望著前方。
“怎麼了?怎麼了?”見夢婆忽而坐起,珈藍躲在她的背後,緊張兮兮地問道。
“有人來了。”
夢婆與珈藍稍稍低頭眺望,便看見遠處有一個身著墨色長衫的男子,緩緩向南海這邊走來。走得近了,便可以看見,這個男子腰間右側佩戴著一柄長劍,他眉眼清冷,薄唇緊抿,一根簡單的髮帶束起長長的墨髮,瀟灑而又利落。
只見,他在南海邊緣突然停駐腳步,撫了撫小腹,略略思索,隨即下定決心,轉身上前,徑直往海水之中而去。
“他往海水中去是作甚?”珈藍佇立在夢婆肩頭,扇了扇翅膀,狀似驚恐地道,“天吶!他該不會被哪個美人給無情地拋棄了,於是想不開要自盡吧!”
夢婆輕彈了一下珈藍的額頭,伸手扶額,十分無語,“珈藍,你是凡間的戲本子看多了吧。睜開你的蝶眼好好看清楚……”
珈藍扇了扇翅膀,往前飛了幾步,而後,它又往回飛,道,“夢婆,原來他是在海水中抓魚……”
“民以,食為天。”
“我還以為他想不開呢……”珈藍伸出小爪撓撓頭。
“這世間啊,為情所困為情而亡的女子倒是不少。可那些男子啊,倒是一群薄情至斯冷酷到底的人。”夢婆遙望著遠方,緩緩開口。
“夢婆,這世間的事也不能一概而論。有些男人,和那些人不一樣……”
“有些男人……誰呢?你嗎?”夢婆忽而側過頭,望著肩上的藍蝶,嗤笑出聲,“珈藍,說到底,你只是個男蝶。還有,你那群美麗的同類姐姐妹妹呢,你該如何和她們交待?”
“我……我……”珈藍一時語塞,臉色漲得通紅。
“好了,開玩笑而已,怎麼嚇成這樣。”夢婆伸出芊芊玉手,輕點一下珈藍的頭,而後又轉頭望向南海之中的墨衣男子。
珈藍端坐在夢婆的肩上,望著夢婆姣好的玉臉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