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淚(一)人魚
一花一葉一世界,一生一世一雙人。
一顰一笑一故人,半夢半醒半浮生。
軒轅國,長安城。
沐府。
“夫人 ”,一個梳著雙螺髮髻的丫鬟,屈膝半跪在水牢的崖壁之上,朝崖壁下輕聲地喚著,“夫人,您還好嗎?喜兒來看您了。”
那水牢之下鎖著一位女子,約莫二十芳華,她雙手被兩旁的鎖拷緊緊地鎖住,肩部兩側的琵琶骨亦被鎖鉤刺穿。她上身被鎖鏈牢牢地鎖住,隨著腰部以下完全浸在水中。身上原是一件青色的輕紗羅裙,隨著時間的流逝,羅裙上的鮮紅血液也慢慢乾涸凝結。她的頭無力地低垂著,三千墨色青絲凌亂地披散在身前,模樣顯得狼狽至極……
聞聲,水牢之下的女子身子微動,隨著鐐銬碰撞的激烈聲響,她緩緩地抬頭,慢慢睜開眼睛。待看清來人,她展顏微微一笑,“喜兒,你來了。”
雖然水牢之下的女子略顯狼狽,面部也被幾縷髮絲遮掩,但那一雙滿含笑意的眼睛,卻顯得十分動人……
“夫人”,喜兒雙膝跪地,哽咽地道,“喜兒沒用,不能救得夫人出去,只能向侍衛大哥求情,讓他放奴婢進來看看您。”
“如今,我這副模樣,你……不怕嗎?”
隨著女子的目光望去,原來,女子腰部連線著一塊碩大的魚尾,銀色的魚尾上面掛滿了淡藍色的魚鱗,隨著水流波動,魚尾在水牢之中輕輕地擺動著……
原來,水牢之中被鐐銬鎖住的女子,竟是一條美人魚!
“那些人說,夫人是會吃人的妖精,奴婢起初是有些怕……”
喜兒望著那在水牢之中左右擺動的魚尾,雖心有餘悸,卻直直地盯著女子的眼睛,斬釘截鐵地道,“可是,那些人他們不瞭解夫人,所以滿嘴胡話,夫人不要往心裡去。奴婢知道,夫人是好人。夫人心善,當年,若不是夫人施以援助之手,恐怕喜兒當年早已餓死街頭了……”
“喜兒”,女子仰起頭,道,“謝謝你。”
兜兜轉轉,原來一直信任我的人,惟有你。
“夫人,奴婢沒用,救不了您出去。”喜兒跪在原地,眼角含淚,“聽說,將軍請的法師,已定好明日午時對您執行火刑。明日,該……如何是好……”
“大千世界,一切,皆有定數……”女子淡然一笑。
“夫人,您是個好人,不該受此劫難的。”喜兒猛地起身,急急地道,“奴婢這便去求將軍!求他放了夫人!”
“哎!喜兒!喜兒!”
故人的背影已匆匆遠走,回應她的只是牢門合上的冷酷的哐當聲。
“這個傻丫頭”,青衣女子喃喃自語道,“他連我這個相守十年的枕邊人都不信,又怎會輕易信你呢……”
青衣女子環望著漆黑一片的水牢,以及周身的鐐銬,不由自嘲一笑。怎會,落得如此不堪的地步……
她抬頭遙望著東南方向的那扇小窗,透過縫隙可以略微看到折射在天空的三寸日光。每天,她就是這樣定定地望著那幾寸陽光,一看就是幾個時辰。
那時,碧空如洗,陽光明媚。她快活地暢遊在南海深處,經常跟旁邊經過的小魚小蝦旋轉嬉戲。偶爾,看見海底新生的漂亮的珊瑚,她會信手採摘下來戴於自己的頭上。閒時,她總會趴在海岸邊的礁石上,慵懶地沐浴著陽光……那時,她無憂無慮,天真無邪。
後來,直到遇到了他……一切,從此翻天覆地。
她被鎖在這暗無天日的水牢,雙手被縛,法力盡失,從此,她再不曾聽過鳥語聞過花香,更未能沐浴陽光擁抱海洋。她的世界,自此,只剩一片黑暗。
曾道,一生一世一雙人,如今,卻是半夢半醒半浮生。
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真心的付出,換來的卻是這樣可笑的結局!
真是可笑,可悲,可嘆……
女子緩緩閉上眼睛,慢慢陷入沉睡。
如果,還有的選擇,她願意用她所有的一切,換取一切重來!
“ 嘩啦……嘩啦……”
這是……
女子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趴在海岸邊的珊瑚礁上。而剛剛的聲響,正是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
她環顧四周,只見天空碧藍如洗,周圍鳥語花香,身側海風陣陣,海面波光粼粼。她昂起頭貪婪地吮吸著空氣,鼻尖縈繞的正是記憶中的鹹鹹的味道。
她趴在礁石邊沿,朝底下望去,只見海水之上倒映著一張女子的臉,她明眸皓齒,膚若凝脂,一張臉未著粉黛更顯得楚楚動人。三千墨色青絲均披散在腰側,身姿十分曼妙,而在優美的腰身之下,銀亮的魚尾輕輕滑動著海水,時不時的還會躍出海面。魚尾之上的淡藍色鱗片,在陽光的照耀之下,閃閃發光……
她看著眼前熟悉的場景,眼神從一開始的疑惑,轉為驚喜,最後到喜不自勝。這是……她的家,南海!她竟回到了南海了嗎?
她毫不遲疑地跳下,於南海之中歡快地暢遊,碩大的魚尾在海水中不停地擺尾翻轉,海面之上激起了一串串水花。
她猛地從碧藍的海水之中探身冒出,任海水順著髮絲緩緩流下。她伸出右手,張開手指,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海面,待觸碰到真實的海水,她不禁恍然一笑。
南海,她終於、回來了。
忽而,海潮倒退遠去,周圍風雲變幻,眼前所有的景象全都消失不見。幻影散開,從平地而起一座古色古香的竹樓,竹樓四處用白幔裝飾,白幔兩側掛著蔚藍色的流蘇。東南角上掛著一串竹子編就的風鈴,微風輕輕拂過,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竹樓外霧氣瀰漫,和著微風細雨,似是人間仙境。
而青衣女子此時,正愣愣地佇立在這竹樓的堂中。
這……是怎麼回事?
她剛剛明明在南海,為何一轉眼會出現在這陌生的地方?
女子環顧四周,只見這竹樓裡的陳設十分簡單,東南方僅有一張矮桌,兩個圓凳。矮桌之上,整齊地擺放著以竹製成的酒壺和幾個作酒杯之用的竹皿。西南方向安放著一張竹製躺椅。
“這……是哪裡?”青衣女子喃喃自語道。
“絕夢樓。”一段好聽的聲音傳來。
青衣女子猛地抬頭,只見一位身著月白羅裙的妙齡女子隨手抬起簾幔,眉眼含笑,輕挪蓮步,緩緩而來。走得近了,她才看清那白衣女子,她手中輕搖著一柄羽扇。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只是,那女子眉目以下,蒙著一方月白色的面紗,給人增添了一種距離感和神秘感。讓人不禁臆想,連眼睛都如此勾魂攝魄,那面紗下的模樣,該是如何傾國傾城……
“你是誰?”
“夢婆。”
“我怎會在這裡?”
白衣女子輕搖著羽扇,不疾不徐地道,“你心中深藏渴望,指引著我們來到你的夢裡。”
“你是說,你們……在我的夢裡?”青衣女子難以置信。
夢婆眼神清明,娓娓道來,“絕夢樓無形亦無形,它依附著客人的夢境而存在,隨著客人的呼喚而覺醒。你在我們絕夢樓裡,而我們,恰好都在你的夢裡。如今,南海鮫人族公主,離清,你正好是我們的第三百零一位客人……”
“你如何知道,我是南海鮫人族公主離清?而我又為何,成了你們絕夢樓的客人?”
“你在沐府的水牢之中,心中強烈的願望驚醒了我們,於是,絕夢樓便依附你的夢境而存了。絕夢樓自覺醒那刻開始,客人的底細便會自動呈現在樓中的白幔之上。”夢婆佇立在原地,眸色淡然,她將手中的羽扇隨意地一揮,只見竹樓橫掛的白幔之上赫然出現一行小字:“離清,南海鮫人族公主,十年前鍾情於凡人沐遠,甘願被鮫人族逐出族籍。十年之後,被那位凡人沐遠狠心推入水牢,並毀其法力,從此囚禁於沐府水牢之中……”
“你們,竟知曉得如此清楚……絕夢樓……”離清愴然一笑。
“入我絕夢樓,飲我浮生醉。情仇自了卻,恩怨自兩消。無論你是人是鬼,是魔還是妖,只要你內心有強烈的願望,我們都可以讓你如願以償。只要,你付出等值的代價……”夢婆一雙媚眼如絲,定定地望著眼前的女子。
“情仇自了卻,恩怨自兩消……你們,真的可以幫我嗎?”
“當然。”
“代價,是甚麼?”
“你的至寶之物。”
“好”,離清思慮良久,而後,抬起頭,鄭重地道。
夢婆端坐在矮桌前,提起酒壺在竹皿裡倒入一杯酒,並執起竹皿遞於那鮫人族公主跟前,“飲下這杯‘浮生醉’,你便與絕夢樓簽訂了契約,契在樓在,再無更改。客人心願達成之日,便是代價兌換之時。另外,若是客人無故毀約,便會承受駭人的懲罰……你,可要想仔細了。”
離清接過竹皿,只見皿中盛著滿滿的一杯透明的液體,散發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她將竹皿置於唇邊,不假思索,一飲而盡。
“願,如我所願。”
“必,如卿所願。“夢婆輕搖著羽扇,眉眼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