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聶楚楚正在巨船頂層樓閣內，昏黃的光線照在桌案上，一封戰報讓她眉頭緊皺，那是半個月前夷川之盡坤旭的軍隊連連戰敗的訊息。
不過半月的時間，世界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這變化來的實在太快太猛，打的她措手不及。
坤旭本來就因戰事緣故國資空虧，就是半月前也不過是用人命築圍牆。
如今一場天災下來，夷川之盡徹底失守，就來本國國土他們也回不去！莫說用人命築圍牆，她當下是多拿不出一分人力！
“陛下！陛下……！！”
一陣喧鬧聲吵得聶楚楚頭疼的很，擾亂了她的思緒。
“何人在外面！！”
門外一陣騷動後，一位身形佝僂的公公俯著身子低眉順眼的進來了。
“回，回陛下，是一位孕子偷偷跑到甲板上來了，奴婢已經將人趕了下去。”說話時，公公正明顯的發抖。
“哼，這種事情不是左相他們在看管的嗎，而今他人呢！”
“！啊……左相大人並李大人他們方才下船查探地形了。”
“甚麼？下船？呵！他不到朕跟前來報備一番板日子離船！當真是愈發不把朕這個皇帝放在眼裡了！”
“哐當！”聶楚楚一日之下怒揮衣袖將桌上燈燭甩了出去。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公公趕緊恭順俯首。
門外，卻又傳來喧鬧聲。
“陛下！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我們都沒吃的了！孩子就要餓死了！陛下！陛下！”又是方才的孕子。
公公趕緊行至門外，趕緊叫人將人打走。
聶楚楚卻叫住了他。
“等等，我們行船隊伍中，孕子有多少。”聶楚楚冷聲問道，眼裡閃過一絲計算心思。
“回，回陛下。連著三艘主船並後面五艘中等船上的，大抵有三千餘人。”公公縮著腦袋回道。
“如此，那其中已經生產的有多少人？”
“三千人中有兩千已經產出，產出兩千中又有一千五在孕中，而剩下一千尚未產出，持續在孕中。”
“這麼說，若這些孕子成功產出，短時間內便有四千五個新生兒，倒還算樂觀。”聶楚楚摩挲著手指說到。
她不是在為這些孕子的生存謀劃，而是……
“傳我令下，將船上老弱病殘者盡數送往廚役處，先應付下眾人的口腹。就說，今日是朕開恩，特意恩准的肉湯。”
“再從新嬰中擇取五百童子送往靈力役，讓這些童子儘快成長，只要一能進行戰鬥就充沛到軍役。就對那些孕子說，這是他們家族子孫的榮眉。”
“再送五百童女去靈力役，充補為孕子，將那些老了殘了不能用的孕子，送到廚役去，免得那些人一天到晚問朕要糧食！”
“還愣著幹甚麼！還不快去安排！”
公公被聶楚楚這麼一吼嚇得跳了起來，沖沖忙忙的跑了出去。
離開了好一段距離他才停步下來，他擦著額角汗水，臉色白的跟死人面一樣，身體不住顫抖。
“哎喲，哎喲，這種事，這種事怎麼讓我去辦哦……”公公為難的嘟囔著，眼裡神色複雜。
他揪著心口，一瞬有些喘不上氣，老弱的身軀在一陣潮浪下就要倒過去，還要旁邊欄護較高，不然他真就栽下去了。
他的去安排才行，那是當今聖上的指示。
他看著不遠處船隻明滅忽閃的船艙，到吸了一口涼氣，呼吸間夾帶著一段哭腔。
他想，再這般下去，終有一天這些也會落到他頭上吧。
“可憐吶……可憐吶……造孽啊，可憐吶……造孽啊……造孽啊……”
他一邊神神叨叨著，聲音消失在了暗色的海面上，再沒了回聲。
而房內，聶楚楚還伏案在火燭下，枯黃宣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算計。
“此般還剩三千可用的人力，就是繼續往前行進，靈根差的餵給靈根好的，也足夠與聶惇的勢力抵抗一段時間。”
“不，不對，這裡不能這麼算，還要加上這裡的數……”
“不，不夠，這裡還有數……這裡也是數……都是數……都還能為朕所用！都得能用才行……”
“朕是坤旭的皇帝，朕是皇帝！一定得守住這個位置，這個位置……”
島上一角，市無塵窺察著那幾位大人的一舉一動，他們似乎沒有繼續上島的意思。於是他特意在暗處留下符紙，若對面一有風吹草動，便可及時應對。
市無塵回到島頂洞內，所有人都瑟縮在一處，海上風浪大，許多人身上都是溼的，又不敢生火引人注意，所以他們就只能報團取暖。
但這般下大多也受了涼，他們的藥物不夠了，再這樣下去只會更難熬。
“師兄，情況怎麼樣，是誰？”舒白日見他回來，趕緊上前詢問。
市無塵沉默了一瞬，神色複雜的看向舒白日，猶豫下最終還是說出了。
“是聶楚楚，她帶著隊伍來的，人數不小，恐怕在萬人之上，我們最好不要貿然出去。”
舒白日聽到是聶楚楚，也不知在想甚麼，只是說：
“是嗎，原來是她，沒想到她活下來了。”
“她是坤旭的皇帝，活下來不奇怪。只是照當下的情景來看，他們恐怕還有與聶惇出兵的打算。”
“甚麼！天都塌了！世界都變成這個鬼樣子了！他們卻還想著出兵！他們是腦子有病還是真的不要命！”舒白日聞言瞪大了瞳孔，不敢置信的看著市無塵。
“他們腦子是有病，但目前的情況是，若我們這裡的人一旦被發現，就極有可能會被充兵。”
市無塵看了看洞內的人，男女老少，傷的傷，殘的殘，各個都是好不容易從亂世中逃了出來，如今又要被送到戰場，當真是連一條活路都不給了。
“師兄，有甚麼辦法嗎？”舒白日啃著手指甲蓋，神色緊張得問。“不行，再這樣下去不行，不能這樣，不該這樣！”
市無塵見她如此趕緊拍了拍她的肩膀。
“舒白日，師妹！你冷靜點兒！”
“你讓我怎麼冷靜！天塌了！人死了！！他們卻還只想著殺人！真是瘋了！你們不是修仙的嗎！為甚麼遇到這樣的事情卻一點兒作為都沒有！為甚麼到了這種時候了還要打戰！！”
眼見就要爭吵起來，市無塵感受到了周圍其他人的詫異視線，趕緊將舒白日拉到洞外一處安靜角落。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這些，但是……哈……但是師妹……”市無塵壓著身子努力平靜的說道。
“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現在只能隨機應變，醒醒，時間不會往回留，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保證未來，這些人還有你我，都還能活著！”
海風寒涼，打在舒白日的臉上讓她冷靜不少，氣息平穩下來後她也只是弱弱點頭。
“你說的對，我們得考慮未來……”
她沒看市無塵，只是將視線瞥遠。
這一切發生的太急，直到現在她都還沒能回過神。
她本來是現實世界的人，而今，而今……她看著天邊黑黢黢的海面，一種絕望和落差充斥她的內心。
是啊，而今她確然身在，不屬於她的現實……
坤旭船隊的艙下，許許多多的孕子還有嬰兒被囚禁在狹窄的艙底，他們都無力的聳拉著腦袋，碩大的肚囊掛吊在纖弱的身軀上，就像一棵油盡燈枯的老樹幹。
一陣騷動和東西滾落的聲音在艙底掀起了千翻浪潮。
“他奶奶的還不快滾，都給我老實點兒！”
先前甲板上的女人被甩了進來，其他人連抬眼的力氣也沒有，女人只能垂頭喪氣的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先前的人給她挪了個位置，好讓她擠進來，將她交託的孩子遞給了她，近旁的人也都在跟她打探情況。
“怎麼樣，見到陛下了嗎，她有回話嗎？”問話人語氣裡還是帶著一絲期頤的。
女人只是輕搖頭，淚水滾著就下來了，滴在了她懷裡的孩子額頭上。
“別說見了，連聲音都沒能聽上。我看啊，她就壓根不想管我們！”
“不該啊，當日要不是陛下安排我們上船，我們早就死在洪水裡了。”
女人長嘆一口氣，沒說甚麼。
“呸！安排我們！我看就是安排我們給她生人力！”這是人群中一個挺著八月大肚女人罵道，聲音不大，卻引起了眾人注意。
“你們一個個的就沒發現嗎！這艙裡的都是群孕婦，有的還是要押送到戰場上的孕子，我不信他們那麼好心，非要救我們！”
“不該啊，挺守衛的說，我們這艙確實都是孕婦，這本來就是押送孕子的船隊，正好遇上洪水才將我們救了上來，還說老人小孩兒都在其他船上，將孕婦單獨隔開有助於管理。”
“嘿！你就信他們胡說吧！誰知道他們其他船艙是小孩兒還是和我們一樣的孕婦！”
“這新帝自登基了以後就一直在打戰，打的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是民不聊生，家裡年輕人抓去了還不夠，還要抓我們去給他們當場生人力！充孕子！”
“到後來你們知道我在戰場看到甚麼嗎！那八歲大的娃娃都被趕過來了！那些孕子甚麼下場，產出新的孕子廢了就被拋棄，有的甚至！甚至！沒了軍糧，就把那些人充做糧食！”
女人說的越來越氣，喘著粗氣的也要罵，跟著肚子痛了一下才歇停下來。
“我不信！我不信！”但還是有人執迷不悟。“這當今皇帝她也是人生媽養的，總不至於做出這等喪盡天良的事來！何況她還是羲和太主的親妹妹，那羲和太主是怎樣的人物！”
“呸！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我看那羲和八成也不是甚麼好東西！”有人附和。
“這群王八羔子的，甚麼事做不出來，沒糧食，沒吃的，沒有活路，我看甚麼事都做的出來！人生媽養的？我看還不如畜牲呢！”方才的女人又氣喘吁吁的罵了幾句。
“唉，少罵點兒吧，你肚子這麼大了，到時候動了胎氣，這地兒就這樣，別把自己命搭進去。”有人勸解。
眾人才停止了話題，又陷入了死寂。
“哎喲……哎喲……”窸窸窣窣中，人堆裡又傳來一陣輕聲吆喝，是方才罵人女人傳來的。
“唉，你怎麼了……哎呀！血！血！產婆，產婆，這裡又出血了！”
近旁的人嚇得失了神，手忙腳亂的騰出位置將一位身形健盈的白衣少女推了過來。
少女一見此景，立馬開始為孕婦運法醫治。途中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乾淨利落的按照一貫流程行事，好容易，胎兒落地，母子平安。
但這卻並不是甚麼好事。
這孕婦是位孕子，大概不過多久又會懷上。
少女收拾好一切，又默默的蹲到了角落裡就像甚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孕婦和新生兒也在挪出來的地方安靜躺著，少女不時來看看。
這船上半數的嬰兒，要不是這位少女守著，估計也留不下這麼多。
所有人都好奇少女的來路，只知道她是自個兒爬上船的。少女言語寡薄，就更不知道她是誰。只是她幫了大家，有官兵來的時候大家都自覺的把她藏在後面。
眾人也就不管她是誰，只管她叫產婆。
產婆喜歡躲在船艙一角，那裡還放著一位昏睡不醒的母子，也是少女背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