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你究竟在做些甚麼!”沅清歲的聲音劃破了空鳴的長嘯,一瞬斷情匕被抵在了姬巫衡的脖子上。
“做甚麼?呵……夫子還不清楚嗎。”姬巫衡被強大的阻力抵抗,一口鮮血從嘴角溢位。
“我……要滅了這無法無天的天道!”又是一陣長鳴,沅清歲被一陣黑色焰火轟了出去,被擊潰在一旁的沅清歲動彈不得。
“而夫子你只要好好看著這一切發生就行了……”姬巫衡拇指擦乾了嘴角的血漬,對沅清歲睥睨道。
“你最擅長的不就是靜觀天下而無所動嗎?”
一瞬,一隻黑色的巨鼎沿著先前火光滔天的天地路徑出現在了衡巫山上。她朝那鼎底擲去一團焰火,及至那巨鼎被點燃的一瞬,天地間又是一通相連的火光。
這次出現在巨鼎身中的……是三因樹的巨大根系。
姬巫衡看著那根系,得意的撫摸著一根細長纖吹的須枝,回想起了兩百年前的時候。
——
兩百年前,天界玉清殿內,東辰帝君拖墜著老朽的身軀撐在高殿之上。
而浮山盡,卻像只螻蟻一般叩首在臺階之下。
墮仙台上,舒白日被綁在高柱之上,只待東辰帝君一朝命下,舒白日便可萬劫不復,永遠也別想回到天界……
“請陛下收回成名!”浮山盡卑屈在階前,幾乎是聲音顫抖的懇求著。
“你竟為一階異獸求情,莫不是對其動了真心。”東辰的語氣裡沒有責怪的意思,他聲色顫抖更像是想知道具體的情況。
“陛下!”姬巫衡眼見情景不對,立馬從人群中站了出來。“異獸為禍人間竟然製造出了半死人這等不詳之物,生神卻為異獸求情,實為天法不妥。”
東辰抬手打斷了她,他只盯著浮山盡,讓他給自己一個明確的答案。
“好孩子,告訴我,你是不是對那異獸動了凡心?”
“……”浮山盡猶豫了一瞬,拳頭握著衣袖揉皺了紋理,最終還是承認。
“是……陛下所言無錯,可是臣下如此說並未出於私心,而是覺著那女孩兒所受之罰超出了她的罪過!”浮山盡抬頭看向東辰,期頤他能鬆口幾分。
“……所以,你當真是為其動了心,而今卻要到本尊跟前求情……”東辰皺著眉頭,粗糙的指節摩挲著鬍鬚。
“哼……”殿上之人輕哼一聲。“當真是大膽!!!”
東辰一聲嘔吼嚇得所有人連連跪下。
“爾等身為天界神祇,自降世之時便有哺天助世之能。”
“可本尊是讓你們這般助世的嗎!對一芥闖下禍事的異獸尚且就有私心,那天下生靈萬物你們又如何面對!”
“本尊特意將天界人間分割開來,就是為讓你們在維護世間天法時能做到無視生靈萬物!當長遠為世界所存考慮!”
“今日你們對異獸有私心,明日又對凡人有私心,怎的,這天底下的生靈你們都要為他們求情不成!這世界還要不要運轉了!”
“咳……咳!”東辰說著重咳了兩聲,整個人差點兒栽倒在地。
“記住!你的存在是為了維護世界的秩序!而至於存在於秩序中的生命!不過是這個秩序副產品!”
“神能創造人類一次,就能創造第二次!”
東辰的話音震撼在所有人的耳中,熙元聞此,只是低垂著腦袋,儘管她眉頭緊皺,喉間話語將出未出,但她最後還是閉上了嘴。
“既是如此,那又何必創造世人;既是如是,那又何必給予世人思想意識……”
浮山盡卻再也忍不住了,幾千年!幾萬年!不,在人類誕生至此的漫長歲月裡,難道人存在的價值還是如塵埃一般嗎!
明明所有人都擁有了同神明一般的意志與思想,功法與能為!
就因為他們是人,就因為他們比宇宙渺小,同天地蜉蝣般脆弱,就該如此無視他們的生命嗎……
浮山盡在漫長的歲月裡看了太多,卻總覺得不該如此。
“你說甚麼!縉雲,而今你也共情上人類的思想了。你是神!!!你哪裡來的資格共情他們!”東辰顫抖著聲音嘔吼。
“難道說,你要讓那些連蜉蝣都比不上的生靈也坐到我這個位置不成!”他嗤怒道。
“神與人,都是一樣的。一樣有思想,有感情,有能為,有意識。故而,蜉蝣當與天地同歲,宇宙同生靈同殤,人類同神明同罪……”
浮山盡低垂著身子,在東辰面前卑微的像只螻蟻,但他還是將內心所想說了出來。
他曾與舒白日相處的每個日夜,都讓他逐漸明白,自己不過是比別人多活了些時日,多知道了些別人不知道的東西,會了些別人不曾學過的技能。
可內裡他們卻都是一樣的,思想上,情感上,靈魂上,都有著不可估量的溫度與重量。
他愛舒白日可貴的溫暖靈魂,所以他也愛同舒白日一般同樣擁有溫暖靈魂的他人。
世間生靈即便存於世間不過蜉蝣一瞬,亦是沉重而溫暖的。
“啊……呵。”東辰卻冷笑了一聲。“蜉蝣同天地同歲,呵……哈哈哈。這還真是本座幾千萬年來聽到的頭等笑話……咳咳……咳咳!”
“好,既然你覺得你的生命同蜉蝣一般輕,那你這神位也不必坐下去了。”東辰揉捏著眉頭,揮手讓姬巫衡走到跟前。
“你來,記下我說的。”
“生神浮山盡,身居神位卻心藏私慾,為禍亂人間之異獸傾心迷了心智,犯下徇私之罪,今除卻身為貶謫為仙。”
“而三界又是基建之時,今令浮山盡拔卻靈根,用於三界靈力迴圈之所需,以將功降過。”
一道詔書降下,再也沒有了挽回的餘地。
浮山盡接過詔書,依舊低垂著身軀,聲音顫抖的回應眼前人物:
“天恩……浩蕩……”
那如山般高偉雄壯的天恩,直壓向天地之間。
浮山盡在承接詔書後的一瞬,東辰立刻向他一道靈力施展過去。
一時間天地鉅變,天界瞬間變得電閃雷鳴,所有雷電一時齊齊向浮山盡身上劈砍下來。
那些雷粗壯的像一道道天地的裂縫,卻沒有一條落下的劈砍到了浮山盡身上。
一天一夜,攏共三千條巨雷,待到一切結束,浮山盡那副金剛不壞的身軀早已殘破不堪。
血漬淹沒了整個人身,華服襤褸,道道血痕向外溢位鮮血。他髮絲零散,與欲成型的血痂糾做一團。
最終他不堪重負,整個人跪倒了下去。
而在這時,東辰才真正開始動手挖去他的靈根。但經歷過三千天雷劈過,挖去靈根的痛根本就算不上甚麼了。
及至這裡,似乎都該結束,但並沒有。
先是替異獸說話的浮山盡,接下來便是……異獸本身。
姬巫衡不記得浮山盡是怎麼爬過去的,她只記得那日的天梯殘留著一道血痕。
她不明白,舒白日是獸,而浮山盡是神,況舒白日只是落去輪迴又不是魂飛魄散,為何浮山盡會緊抓著舒白日不放。
——
“不過是失去一世的記憶。”姬巫衡看著眼前落去巨鼎的靈根,收回了思緒。
但有時她也會羨慕,浮山盡對待舒白日的那份情誼,就如同那日舒白日毫無防備對待自己時一般純粹,那是她永遠拿不出來的純粹。
“果真是你乾的!”一個聲音從姬巫衡身後發出。
“等你許久了呢,縉雲……仙尊?呵……”姬巫衡回首看向浮山盡,眼見他一臉怒火中燒的模樣,簡直要把姬巫衡滅了。
浮山盡沒有立刻回話,而是看向了一旁被困住的沅清歲,卻想是被困在了某種幻境中,整個人木然呆滯的如同傀儡一般。
他趕緊走到沅清歲跟前,欲將其解脫,但怎麼做也沒有。
“該死!你對他做了甚麼!”浮山盡嘔吼。
姬巫衡玉指撫在巨鼎上,繞著鼎身行至浮山盡跟前。
“你就別白費力氣了,仙尊。我不過是給他施加了一個小小的法術,誰讓他在百年前不僅挖去了我的情根,還用靈根鉗制我的一舉一動,我不過是將他做成了傀儡,一報還一報而已~”姬巫衡魅聲說道。
“一報還一報?那天下諸生何曾施害於你!”浮山盡憤恨。
“對~他們沒有,可他們是甚麼很重要的東西嗎?啊~對,對仙尊你來說確實重要,重要到不惜被拔出了靈根也要為他們說話呢~”
“你這是藐視天地!”
“我這是善用天地!他們無能為我所用是他們的榮幸!用這些無能之輩的生命,我能建造出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浮山盡看著她,又看了看她身旁的陰曌鼎和他的靈根。
他明白了,姬巫衡是想用創世與滅世之物改毀整個三界的天道,而陰曌鼎的啟用需要夷獸的天命,所以她才那麼需要舒白日!
“絕不會讓你得逞!”未有一絲猶豫,浮山盡立刻喚出離弓就要向姬巫衡殺過去。
幾支破空金箭放出,周圍的空間立刻扭曲變形起來,連帶著巨鼎周圍的空間也被隔絕開來。
“呵……”姬巫衡卻冷笑一聲。“你確定要在這裡和我動武嗎?仙尊?”
浮山盡沒明白她的意思。
姬巫衡卻輕抬右手,巨鼎之下立刻出現一方法陣,陣法貫穿了整個衡巫山。
“這……這是!”浮山盡吃驚看向陣法。
“滅道之法……對,就是你想的那個。”姬巫衡輕笑。“你當我真的不知道嗎?舒白日的天命,已經不在她身上了!”
“而換下她命數的人,卻就在眼前……浮山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