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囚
因果神女那句輕淡的「開始了」落定九天,整片蒼茫宙宇驟然墜入死寂。
方才漫覆霜白的風庭餘溫盡數散盡,天地間浮動的靈氣、流轉的法理、飄搖的天機層層凝固。
天道本源震顫的悲慼、謝玄策道心崩塌的死寂、舒檸十八年沉冤釋然的微涼。
所有翻湧的情緒與悵然,皆被一股更為古老沉肅、凌駕諸神愛恨、只衡天地存續的萬古秩序之力,強行鎮壓、歸於靜默。
這力量無戾氣、無怒威,不含半分正邪執念,是貫穿千萬載歲月的天地至公,只為維繫萬古山河不滅、三界眾生永安而生。
定規殿前流轉的晚風驟然止息,雲海翻湧的九天澄澈空明,連簷角凝結千載的霜雪都懸停不落,萬物靜止,靜待萬古秘辛昭告天下。
兩道沉寂萬古、極少現世的至高虛影,自虛無法理深處踏光而來,緩緩落於九天穹蒼之上。
其一著蒼色無極道袍,衣袂紋路鐫刻天地萬千法理,周身空茫無質、覆藏永珍,正是執掌天地規制、統御萬物存續的大道定數。
祂是世間一切規矩禮法的本源,是萬古山河存續的根基,唯以天地長存為唯一執念,從不為諸神悲喜、眾生浮沉動搖分毫。
身側伴生一道素玄清輝,虛影眉目淡漠疏離,掌心託舉輪轉不息的萬古命盤,正是執掌諸天宿命軌轍、審定萬物起落存亡的宿命神君。
自上古六序崩離殘局滋生以來,兩尊至高便隱於法理虛無之間。
日夜修補破碎山河、制衡崩塌秩序,默默承受萬古殘局的煎熬重壓,從未親臨九天眾仙之前,更從未當眾揭開這段深埋千萬載的隱秘真相。
今日棋局終局將啟,為收官萬古爛局、安定諸天秩序,二者破寂現世,坦然赴這一場遲來的真相昭告。
蒼色道音平鋪浩蕩,響徹九天十地、山河萬域,不高昂凜冽,不沉痛悲愴,只是平淡陳述一條萬古既定、無可辯駁的天地鐵律,震徹每一寸宙宇:
「天機封禁,今日盡數解禁。萬古隱瞞,今日當眾昭告。」
話音落地,漫天塵封千萬載的天機禁制寸寸碎裂,化作細碎瑩白流光漫散天地。
宿命神君指尖輕抬,掌心萬古命盤驟然亮起幽幽玄光,無波瀾、無喜怒,卻字字誅心,落盡萬古寒涼:
「上古之年,六序共主驟然崩離,天地根基碎裂,山河傾覆、禮法潰散,萬古棋局瀕臨徹底覆滅亦無力逆轉體系坍塌的頹勢。」
「謝玄策身負萬古核心法理,為諸天唯一法則仙君,其道心便是天地規制的根本。」
一句道破萬古最殘酷的取捨真相。
大道定數續上未盡淵源,蒼色道音冷徹千秋萬古,道盡天地絕境裡的唯一制衡:
「此令無關恩怨糾葛,無關善惡偏愛,無半分刻意加害的惡意。千萬年隱秘籌謀,唯求天地存續、萬古不滅、眾生永安。」
一句「無惡意,唯存續」,剖開了萬古棋局最寒涼的核心。
諸天至高皆有根基羈絆,天道意志不可損、大道定數不可破、宿命神君不可崩、仙境境主不可廢。
萬般權衡之下,所有無解的殘局代價盡數壓在了最無辜純粹的少女舒檸身上。
宿命神君掌心命盤驟然綻放凜冽寒芒,萬丈玄光沖天而起,穿透雲海穹蒼
深埋萬古、專為洗滌天地罪孽、修復六序裂痕、承載諸天反噬、煉化萬古爛局的獻祭洗煉大陣,被天地固有規制自主催動,當眾完整啟封。
陣紋順著天地法理極速蔓延鋪展,層層寒霧裹挾萬古寒涼籠罩整片九天,凜冽的陣法威壓無處不在,牢牢鎖死定規殿前整片空域,隔絕萬物、封閉退路。
這座橫跨萬古的無上大陣,無殺伐戾氣,無血腥兇光,唯有極致的公允、極致的冰冷、極致的不容轉圜。
它不是神魔私刑,不是刻意懲戒,是天地為自救而生的終極規制,是萬古棋局既定的最終歸宿,諸天諸神、天地萬物,無一能夠抗衡,無一能夠更改。
殿中僵立的謝玄策脊背寸寸緊繃,死寂破碎的道心徹底沉入萬丈冰淵。
至此他全然通透,自己半生清正無瑕的道心、半生安穩順遂的仙途。
皆是眼前這座萬古大陣,以舒檸十八年孤寒浮沉、靈源精血、歲歲韶光硬生生洗煉成全。
雲端之上,天道意志仙光飄搖碎裂,本源震顫不止。
祂終知全部始末,卻無力迴天,只能眼睜睜看著大陣成型,難改棋局既定結局。
霜風庭中,舒檸孑然獨立漫天陣光之間,素白衣袂隨凜冽寒風吹拂輕揚。
她眼底澄澈通透,無塵無垢、無驚無懼、無悲無怒,早已洞穿所有棋局權謀、所有無奈與取捨、所有虧欠的結果。
她懂諸神煎熬的千萬載,懂天地絕境的不得已,懂這世間從無惡意加害,只有萬古存續的冰冷取捨。
大道無情故長存,宿命無私故恆在。
萬古安寧、眾生永安、諸天穩固的背後,是她與生俱來的宿命囚籠,是她短短十八年傾盡所有的獻祭鋪墊。
萬千陣紋徹底貫通天地,萬古寒涼盡數覆落周身,天地規制的無上威壓禁錮四方,再無半分轉圜餘地。
萬古既定,天機落定。這場延續千萬載的獻祭之局,終究徹底成型,塵埃落定。
舒檸沒得選,也不能選。
謝玄策重要,蒼生也重要,所有人都很重要,就只有她……不夠重要……
未被徵詢的降生,無人在意的獻祭。
「真的……好沒道理……」
舒檸悠悠嘆息,她終是要復刻六序共主一樣的仙途。
「六序共主……寂淵魔域……仙境秩序。」
天道昭昭,寂然無聲。
舒檸眸底清光淡斂,她這十八年孤寒的浮沉,盡數淪為萬古存續的棋中犧牲。
謝玄策的道心崩碎徹骨寒涼,諸神默然無一言辯。
世間公允盡是冰冷的取捨,萬般無奈皆歸定數。
千古犧牲無人記,萬古安寧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