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奪
九天天機瓊臺,萬古琉璃玉臺懸空,道韻沉凝萬古,比往日更添三分肅穆。
自開天闢地以來,極少有大道定數、宿命神君、因果神女、仙境境主四尊同席的盛況。
諸天風氣盡數凝滯,萬法道紋垂落層層光幕,隔絕六界一切窺探,將整座天機殿封作天地最高規制的議局之地。
上位無形無質,蒼茫道韻漫覆四野,是執掌天地本源的大道定數。
左席清寂空澹,宿命流光纏覆衣袂,宿命神君「運」端坐其間,眉眼無悲無喜,萬千命盤起落盡在眼底,始終淡漠自持。
右席素衣淺淺,因果神女「緣」指尖輕撚鎏金命簿,眸光通透澄澈,靜觀世間因果輪迴,暗藏幾分審慎。
末位端坐一身清雅仙袍,氣度端方中正,不偏不倚,正是統轄萬千仙域、執掌仙境秩序的境主,恪守中立公允,只為天地衡序而來。
四尊齊聚,不為審案、不為平亂,只為一樁獨屬於舒檸的命格規制。
沉寂良久,大道沉沉道音漫落瓊臺,公允無波,聽不出半分私念,字字皆是天地正統規制:
「舒檸本源靈胎殘缺,自降生之日起,命軌虧虛、骨含霜寒,承天地缺憾、替六界擔業,歷凡塵孤苦,受沉痾纏身一十五載。」
「天地制衡有度,虧欠必當補全。今棋局行至中段,命格需得圓滿歸一。吾與宿命共議,決意補全舒檸殘缺靈胎,圓滿其命軌根基。」
一語落地,滿堂道紋輕輕震顫。
仙境境主聞言微微頷首,神色平和公允。
在其所見,舒檸半生隱忍孤苦、無辜承劫,天地予以補償、補全命格,本就是最公正的天地回饋,合乎法理、順乎平衡,無半分不妥。
宿命神君靜靜抬眸,清淡聲線極簡附和,無多餘情緒,無半分破綻:
「命格虧虛,難承神位。補全靈元、圓滿命軌,是天地制衡必然之徑。」
「除此以外,天地將賜下本源至寶,溫養其霜骨沉痾,穩固神魂根基,消其經年業疾,護其往後仙途安穩無虞。」
一席話說得堂皇端正、滴水不漏。
表層聽來,是天地幡然體恤、補償虧欠,要洗去舒檸半生苦楚,予她圓滿命格、無上至寶、萬古安穩。
可端坐一旁的因果神女,指尖撚著的鎏金命簿,忽然不受控地微微發燙。
紙頁符文翻湧往復,本該清晰可循的命軌脈絡,此刻盡數被一層無形天道迷霧裹纏。
看似平順圓滿的命格補全軌跡之下,藏著層層滯澀、晦暗的隱秘紋路,被大道與宿命的至高權能強行遮掩,模糊了最核心的命機。
她執掌萬世間所有因果,最擅窺微查末、見表知裡。
越是聽下去,心頭越是寒涼生疑。
天下從未無端圓滿,天地從不無償恩賜。
十五年放任她孤苦承壓、靈源耗損、寒蠱噬骨,任憑她數次瀕臨神魂潰散、命軌崩斷,天地始終冷眼旁觀。
偏偏在靈源幾經破碎、堪堪養至鼎盛臨界點、命軌即將徹底圓滿之際,忽然要主動補全命格、賜下至寶、溫養根基?
太過恰逢其時,太過規整刻意。
這份突如其來的恩賜,根本不是彌補虧欠的慈悲,反倒像一場精心籌謀、層層鋪墊的——蓄勢待發。
因果神女眸光微沉,面上依舊維持著淺淺通透笑意,不露分毫異色,靜靜聽完全部議程,心底疑雲已然層層堆疊。
整場聚議簡短肅穆,法理端正、無可指摘。
仙境境主全然信之,只當是天地公允歸位、善待苦命靈胎,再無異議。
大道道韻緩緩斂去,淡淡留下一句「靜待命格圓滿,棋局自歸正軌」,便隱入虛空。
四尊聚議落幕,境主起身揖禮,率先踏離天機瓊臺,回歸仙境司職。
轉瞬之間,偌大天機殿,只剩宿命神君與因果神女二人相對而立。
風寂道寧,萬籟無聲。
因果神女收了指尖命簿,斂去所有旁觀笑意,通透眸光裡只剩沉沉審慎,緩步上前,直面宿命神君。
殿宇空寂,她輕聲開口,字字試探,直抵核心:
「運,大道當真心生悲憫,要予昭兒圓滿安穩?」
「所謂補全命格、賜下至寶,當真只是補償十五年虧欠?」
她問得輕柔,卻一針見血,戳破所有堂皇表象。
宿命神君立身於漫天宿命流光之中,眉眼始終空澹無波,神色未有半分鬆動。
他執掌既定命數、嚴守天地最高秘辛,所有關乎棋局終極核心、獻祭預案的天機,皆屬封禁絕密,半分不可外洩。
面對因果的追問,他只淡淡垂眸,聲線清淺無溫,模稜兩可,不答真假、不辨虛實:
「大道規制,自有定數。」
短短八字,隔絕所有探尋,封死所有追問。
沒有承認,沒有否認。
不印證慈悲,不揭穿算計。
一句冰冷的既定規則,便將所有隱秘、所有疑點、所有深層圖謀,盡數遮掩。
因果神女定定看著他,久久未語。
她通透一世、洞悉萬因,此刻卻在這層至高天機壁壘之前,徹底看不透、摸不清全域性。
可越是含糊其辭、越是諱莫如深,便越是印證她心底的揣測。
無事不可對人言,唯有陰謀需掩藏。
若真是純粹恩賜、公允補償,何須遮遮掩掩、何須模糊其辭、何須封禁命軌?
晚風穿徹空寂瓊臺,道紋漸熄,餘韻微涼。
因果神女不再追問,也不再辯駁。
她只是靜靜立在原地,眸光幽幽,一瞬不移地凝望著眼前淡漠自持的宿命神君。
眼底戲謔盡數褪去,只剩一層濃得化不開的疑慮、忌憚,與一絲窺見冰山一角的蒼涼。
她終於徹底確認——
這場看似恩賜圓滿的天地盛舉之下,藏著一場無人可窺、無人可阻、早已落定的終極局算。
所謂補命格、愈沉痾、賜至寶、護仙途,
從來不是救贖。
是養全。是鋪墊。
「運,你似乎不夠公正了。」
因果神女靜靜看著他,忽然輕聲笑了,笑意裡只剩無盡的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