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禮
雲海萬頃,常年風溫雲軟,仙境時序無春秋更疊,日日皆是靜好清光。
自舒檸遷入雲海暖殿,九天仙境便真真正正,有了歲月安然的模樣。
可這份漫世安穩,從來都與寒庭深處的那人無關。
寒庭孤峙雲海一隅,終年風冷露重,與暖殿的融融春暖遙遙相對,卻是全然相悖的兩種天地。
謝玄策立在殿外白玉石欄旁,指尖捏著一盞清透玉樽,樽中盛著陳年仙釀,清冽酒香漫開,終究壓不住心底積鬱的沉沉委屈。
他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倦色與落寞,無人窺見九天至高的法則仙君,早已被天道悄然算計、層層壓制。
從舒檸靈胎分化、天道自斬本源缺憾伊始,這盤專門困縛他的棋局,便已然落子成型。
天道默許他動情,縱容他動心,卻又以法理尊卑、師徒規矩死死桎梏其身。
這份算計無聲無息,藏於天道公允的皮囊之下,隱在無人看破的私念之中。
六界眾生皆道天道公允無私,唯有謝玄策身在局中,受盡制衡,有苦難言,有冤難訴。
他明晰所有前因後果,洞悉一切宿命牽絆,卻偏偏半步掙脫不得。
被天道刻意拿捏,被棋局步步裹挾,連一絲反抗的餘地,都被法理與天命盡數封死。
朝夕流轉,師徒禮序授課照常開啟。
依照仙庭規制,每日晨光破曉之時,舒檸需離暖殿,往寒庭聽授禮法道經,修習天地禮序綱常。
今日晨光微漾,雲光柔和,舒檸準時踏雲而來。
一身素白神女仙裙,襯得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清冷淡漠,褪去了往昔寄居玄昭閣的隱忍怯懦,多了幾分禮序神女的端尊疏離。
霜骨沉痾依舊蟄伏靈元,卻被神格穩穩壓制,只餘一身清冷自持,生人勿近。
昔日數年朝夕相伴、隱忍依賴,盡數隨玄昭閣落鎖封塵。
那場徹骨對峙與真相、五年凡塵孤苦、七年閣樓隱忍,早已耗盡她所有熱忱與親近。
於是餘下的,只剩疏離,只剩恪守禮法的分寸。
四目遙遙相對,雲海風聲輕緩,落得一室無聲沉寂。
良久,舒檸斂盡所有心緒,唇瓣輕啟,只餘最標準、最疏離的尊卑稱謂:
“師尊。”
簡簡單單兩個字,徹底隔在了兩人之間。
隔絕過往羈絆,隔絕暗藏深情,隔絕所有欲言又止的苦衷與挽留。
這一聲師尊,是禮法,是分寸,是界限,更是她不動聲色的拒絕與徹底遠離。
她不再黏他,不再盼他垂憐,再也不肯聽他半句解釋。
無論他眼底藏著多少酸澀隱忍,無論他喉間堵著多少難言苦衷,她皆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從前謝玄策苦於過近,怕逾矩分毫、誤她前程;如今他苦於過遠,咫尺天涯,再無半分親近可能。
謝玄策握著玉樽的指尖微微一緊,清冷酒香入喉,滾燙酒意劃過臟腑,卻暖不透心底蔓延開來的寒涼與酸澀。
他望著階下淡然佇立的少女,望著自己親手教養、親手庇護。
最終卻徹底疏離於他身側的徒弟,千言萬語死死堵在喉間,最終盡數化作無聲沉寂。
他多想解釋,多想剖白所有隱忍與苦衷,多想告知她當年的疏離皆是護她周全,多想訴說自己被天道算計、身不由己的萬般無奈。
可她不聽,她用最規整的禮數,封死了他所有開口的餘地,用最淡漠的眼神,回絕了他所有暗藏的深情。
萬般委屈,無從宣洩;滿心深情,無處安放。
他是九天法則仙君,掌世間秩序,斷六界糾葛,可偏偏制衡不了天道的算計、化解不開師徒隔閡、掙不脫這盤專為他而生的宿命棋局。
只能沉默隱忍,只能將所有不甘與委屈,藏在無人窺見的寒庭深處,藉著一盞孤清仙釀,獨自消解餘生漫長孤寂。
授課如常緩緩開啟。
謝玄策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收斂眼底所有落寞,恢復仙君端方清冷的模樣,一字一句,細緻講授禮序大道、天道規則。
他授課依舊公允嚴謹、字字珠璣,不曾有半分偏頗疏漏,可唯有自己知曉,心神早已紛亂遊離,滿目皆是身前少女淡漠的身影。
身前少女垂眸靜聽,身姿端正,神色恭謹,全然是弟子尊師重道的模樣,禮數週全、無可挑剔,卻唯獨沒有半分真心親近。
全程無多餘言語、無半分溫情互動,只剩冰冷刻板的師徒尊卑,只剩咫尺卻如天涯的徹底疏離。
一堂課業靜靜落幕,晨光漸盛,雲光遍灑整座寒庭。
舒檸依禮躬身行禮,依舊淡漠無波,不做片刻停留,不敘半句私語,轉身便踏雲離去,步履乾脆利落,自始至終未曾回頭半分。
望著她漸行漸遠、奔赴暖殿安穩的背影,謝玄策獨自立在空蕩寂寥的寒庭之中。晚風穿庭而過,捲起滿庭清寒,裹挾著無邊孤寂,沉沉覆落。
他終究是留不住,也靠近不得。
天道算計他、層層壓制他,心上人疏離他、隔絕他,偌大九天六界,竟無一人懂他的委屈,無一人容他傾訴半分苦楚。
他不能怨天道、不能怪舒檸、不能洩心緒、不能破道心,只能硬生生承受這所有的孤獨與憋屈。
日日往復,歲歲如此。
寒庭清冷孤寂,陳年仙釀常伴左右,唯他一人,自苦自渡。
未過許久,一道溫柔平和的道韻緩緩落至寒庭,因果神女踏雲而來。
她素來通透淡泊,看透六界所有因果宿命,更是將天道暗藏的私心、謝玄策滿身苦楚、夜珩暗處的覬覦窺探,盡數盡收眼底。
旁人唯恐觸怒仙君威嚴,不敢窺探他的落寞隱忍。
唯有因果神女,時常閒來踏至寒庭,不勸和解、不慰委屈,偏偏專挑最戳人心的話題。
三不五時,輕描淡寫提起那個名字,字字誅心。
“近日魔界氣息頻頻縈繞九天,夜珩一直在雲海之外駐足窺望,未曾遠離。”
因果神女立在身側,目光遙遙望向暖殿方向,語氣平淡無波,似在閒談尋常棋局世事。
可字字句句,都精準戳中謝玄策最隱忍、最難堪的痛處。
“他耐心極好,日日觀望暖殿動靜,心心念念,記掛著你的小阿昭,片刻未歇。”
謝玄策垂眸看著樽中殘酒,長睫輕輕顫動,心底積壓已久的鬱氣層層堆疊,幾乎快要壓垮他千年平穩無波的道心。
他本就被天道算計得滿心委屈,被舒檸徹底疏離得滿心酸澀,如今還要日日聽聞旁人覬覦自己護了數年、愛入骨髓的人。
可來人不是挑釁挑事,只是淡然敘說既定因果世事,無錯無過、無慾無爭,讓他連不悅、連反駁、連發作的資格,都全然沒有。
無人安撫他的苦,無人體諒他的難。
滿盤棋局,全員清醒、全員旁觀、全員看戲。
天道在幕後默許縱容,冷眼磨他冰封道心;夜珩在域外伺機窺探,靜靜等著撿走他守不住的溫柔。
因果神女在身側淡然點破,次次揭開他的窘迫與無力;舒檸在咫尺之外淡漠疏離,不聞不問他半分委屈苦楚。
因果神女側眸凝望他孤冷落寞的側影,輕聲再添一句,溫柔卻鋒利,句句戳破現實:
“仙君守禮克己,步步剋制,終生不肯逾矩半分。可有些人,本就不受禮法束縛,無規可拘、無矩可束、無道可限。”
“你不敢靠近的人,他敢明目張膽地盼;你不敢流露的情,他敢肆無忌憚地爭。長此以往,棋局變數飄搖,往後局勢,可就真的說不準了。”
字字溫和,句句誅心,沒有半分勸慰,只剩直白的點破與旁觀的審視。
謝玄策抬手,將樽中剩餘的仙釀盡數飲盡,清冽酒水入喉,寒涼徹骨,堪堪壓住心底翻湧的酸澀與無力。
他抬眸遙遙望向雲海暖殿的方向,萬頃雲光溫柔和煦,綿綿不絕,襯得那方殿宇安然靜好、歲歲無擾。
那是她的新生之地,歲歲春暖、安穩無憂,掙脫了舊歲寒涼,告別了過往糾葛。
唯獨這漫天溫柔雲光,照不進他孤寒死寂的寒庭,暖不了他寸寸冰封、滿目瘡痍的道心。
他守了半生法理,遵了半生天道,克己奉公、清冷自持,千年修行從未行差踏錯半步。
可天道偏要罰他動情、偏要設局困他、偏要讓他受盡疏離誤解、受盡旁人覬覦窺探。
讓他堂堂執掌六界法則的至尊仙君,落得個愛而不得、守而不能、言而無用、委屈自渡的結局。
寒風寂寂,庭空人孤,雲影綿長,心事沉痾。
他無人可訴、無人可依、無人可解心中半分鬱結。
只能獨自佇立空寂寒庭,遙遙望著千里暖殿。
任晚風裹著徹骨清寒浸透四肢百骸,藉著一壺孤清冷酒,默默嚥下這無人知曉、無人共情、無人寬慰的滿心委屈。
仙境日常歲歲溫柔靜好,風軟雲輕、禮序安然。
可屬於謝玄策的風雨孤寂、隱忍煎熬,才剛剛在這漫天溫柔雲光裡,無聲紮根,歲歲綿長,無休無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