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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規殿清寂無塵,雲海垂落萬頃柔光。殿內除卻天道本源、因果神女、寒庭仙君謝玄策,再無旁人。
此為天道、法則、因果三者的至高密議,不涉仙卿朝議,不沾凡塵口舌,只為勘定近日紊亂傾覆的天地序章。
天道端坐法臺正中,無形道韻漫覆整座殿宇,靜默無波,卻穩穩鎮住六界時序、萬古綱常。
祂無喜無怒、不言不語,唯有一縷淡漠本源道眸,落於階下二人身上,審視著日漸偏離常軌的天道因果。
因果神女靜立左階,素手執掌千年因果鎏金卷宗。
書頁輕翻,萬千纖細銀線流轉纏繞,條條牽連三界生靈、仙魔命途。
絲線頻頻震顫、明暗錯亂,皆是萬古恆定的天道軌跡,被人悄然撬動的徵兆。
“魔尊夜珩跨界闖入寒庭窺命,擅探天道本源機微。”
神女聲線清淺公允,帶著法則與生俱來的冷寂。
指尖輕點,卷宗之上數道漆黑魔紋驟然亮起,與雪白因果絲線劇烈糾纏、彼此撕扯。
“仙魔邊界安穩千年,此番魔主異動,非一時尋釁之舉,意在撬動六界定數,擾亂因果輪迴。”
殿之右側,謝玄策玄衣肅整,立身如寒庭琢玉之柱,端嚴自持。
他執掌九天秩序、協理天道禮法,眼底凝著淺淺寒芒,眸光落於錯亂糾纏的因果絲線上,沉靜沉穩,不露半分心緒。
“魔主生性不羈,素來藐視天規。”
謝玄策聲沉如玉碎叩冰,字字嚴謹有度,分寸森嚴。
“然六界秩序根深蒂固,天道定數萬古難逆,僅憑一己魔力,不足以傾覆天地綱常。”
因果神女微微頷首,指尖輕撫動盪的卷宗頁邊:
“此番亂局,根源不在魔氛,而在變數。”
話音未落,卷尾驟然浮起一縷澄澈溫柔的檸色微光,靜靜流轉。
是舒檸的命數絲線,本源純正,得天獨厚,源自天道嫡系血脈。
可自她歸位以來,這條萬古恆定的禮法命線始終浮動不定,徹底打破了從前一成不變的天道軌跡。
“天道嫡女歸庭,本是天地禮序歸正。”
神女垂眸低語,語氣公允無偏。
“奈何凡塵五載歷劫,磨其骨、易其心,命途心性皆生變數。她立身禮法之巔,卻心存人情溫度,守天地規矩,卻不桎梏於陳規舊律。”
“正因她為天道本源所化,一念起落,便可牽動天地禮序偏移;一步進退,便能改寫六界因果輪迴。”
殿中倏然靜落無聲,謝玄策神色微滯,心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彆扭。
若非憂心阿昭前路飄搖、命途難測,他素來不願直面天道本尊,置身這般冰冷公允、無情無緒的法則殿中。
他眸光深深凝住那縷飄搖的檸色微光,斂盡心底細碎波瀾,終是沉聲定論:
“阿昭執掌世間禮數,裁定天地尊卑,立身端正,守心純粹。她絕非亂序之源,乃是天地千載一遇的破局之變。”
“夜珩跨界窺命,目標從來不是天道機微,而是她這唯一超脫定數的天道變數。”
話音落定,因果卷宗緩緩合攏。殿內萬千震顫紛亂的因果絲線,漸漸歸於平穩,卻再也回不到往日刻板僵化的恆定模樣。
神女輕聲結語:“自此,禮序異動、仙魔糾纏、天道變數,三線交纏。往後六界,因果無定,命數無常。”
定規殿柔光脈脈,靜靜淌落。
三位執掌天地頂層法則者,默然靜對這場悄然新生的天地變局。
無人決斷前路,無人強求定局。
天道始終沉默不語,世間因果從此再無絕對定規。
而謝玄策心底已然清明——自阿昭歸來那日起,萬古不變的六界死規,早已悄然鬆動。
“阿策……”
久久靜默的天道本尊,唇角緩緩浸出一縷血線,泛著流轉的月白熒光,音色沉緩又帶著幾分隱晦的溫和。
謝玄策聞言暗自抽了抽嘴角,心底無奈又好笑。
天道本尊這是全然不拿自己當外人,真把他當成後輩晚輩來喚了。
只聽天道緩緩再道:
“昭兒,勞你費心照料了。”
一旁因果神女微抿薄唇,面上浮起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儼然一副看破不說破的模樣。
謝玄策眉峰微蹙,無奈輕拂衣袖,不欲再在定規殿聽天道暗含提點的說辭,轉身斂了心緒,抬步默然離去。
殿內柔光依舊,只剩天道與因果相對而立。
無聲之間,盡是看透宿命、刻意牽線的腹黑縱容感。
“天道這般拿捏他,不怕法則仙君轉頭拿昭兒撒氣嗎?”
因果神女將鎏金命簿緩緩斂入袖間,清冷語調裡難得摻了一絲打趣。
天道本尊眸光輕落遠方,唇角那縷月白血線依舊流轉,聲線低緩帶著幾分悵然與縱容:
“因果,你明知的……執掌天地法則的謝玄策,律束萬物、鐵規無情,唯獨對昭兒,從來捨不得半分苛責。”
他曾認認真真、寸步不離,護著舒檸整整三載寒暑。
若非當年定數雷罰降身、大道難違、身不由己,謝玄策絕不會放手。
那場被迫的別離,硬生生攢成他和舒檸之間凡塵五載離散。
旁人只見重逢安穩、師徒相處如初,唯有天道與因果知曉——
那五年空白,是舒檸心底從未釋懷、耿耿於懷的一道結。
亦是法則仙君此生唯一愧疚、無從彌補於舒檸的憾。
以至於,從定規殿迴轉過來的謝玄策站在寒庭地界的玄昭閣門前久久不敢動。
“阿昭……”
靜默良久,謝玄策終是長了嘴喚了一聲。
“……”
內裡一聲喟嘆,舒檸悶悶的聲音響起。
“師尊,阿昭……已歇下了。”
他聽得出門內語調淡淡的疏離,隔著一重門,彷彿隔了凡塵五載山河。
謝玄策執掌天地禮法,可判六界是非,卻偏偏渡不過自己親手造成的別離虧欠。
三載朝夕相伴猶在昨日,五年空白卻橫亙心頭,她嘴上依舊喚他師尊,始終未曾真正放下芥蒂。
那一聲軟糯的「玄策」,似乎已成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