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罰
靈境山歲歲無擾,雲海長青,白霧年年繾綣不散。
此間是六界至純至淨的秘境,是連仙者都難以久駐的靈源福地,更是謝玄策萬年獨守的清淨故土。
他本以為,自己護住一方天地,便能將懷中稚靈永遠留在此地,避六界紛爭,逃宿命劫數,安然無憂,歲歲長寧。
可大道規制自有公允法度,從無徇私破例。
轉眼光陰流轉,阿昭堪堪長至三歲。
昔日懵懂稚胎已然長成眉眼清軟的小女童,一身與生俱來的沉寒根骨,在靈境經年靈氣浸潤下,徹底落定成型。
骨血間凝著天道造化的清寂,也鎖著命格殘缺的天生缺憾,清冷寒氣隱隱縈繞周身,與九天仙域格格不入。
就在沉寒根骨徹底穩固的那一日,蒼穹驟變。
原本繾綣溫柔的靈境白霧驟然翻卷潰散,九天雲層黑如墨染,雷霆隱於雲巔,隱隱悶響震徹四野。
紫金色雷弧在雲層深處遊走竄動,威壓轟然垂落,是諸天法則降下的雷法至劫,如期赴約,半點不曾遲滯。
謝玄策神色驟凝,一步踏出將三歲的阿昭牢牢護在身後。
周身法則道韻盡數鋪開,月白道袍獵獵無風自動,眸底翻湧著萬年罕見的沉鬱與緊繃。他太清楚這道雷劫的來意——
天道破格以本源造靈胎,本就觸犯四九級大道的制衡。
如今阿昭根骨落定、命格成型,再留仙域,便是公然逆道。
雷罰至劫,不是尋常修行渡劫,而是諸天規制降下的懲戒之雷。
意在摧碎靈胎,抹除這枚規制之外的天道私造,以正六界綱常。
虛空深處,天道本源依舊沉寂,唇角未愈的血色紋路,隱隱又漫開幾分,祂無力再抗衡懲戒。
只能默然看著劫雲壓境,滿心疼惜卻束手無策。
九天雲端,因果法神斂了所有戲謔,眉目凝肅握緊鎏金命簿,頁間命紋翻湧,早已勘破定數,卻終究不敢擅自落筆,逆天改軌。
三界至高,各困枷鎖,眼睜睜看著雷劫臨頭,卻無一人敢公然破格相護。
謝玄策掌心靈力翻湧,願以自身法則硬扛天罰,可心底清明無比:
他能擋得了一時雷威,擋不住大道規制;能護她眼下安然,護不住她永世無劫。
沉寒根骨已定型,仙域靈氣只會日日侵骨,越養越寒;
天道不能庇,因果不能改,法則不能逆,長留靈境,終究逃不過雷劫接踵、靈核崩碎的結局。
這一刻,謝玄策徹底瞭然。
天之獨寵,不可天養;道之私胎,必歷凡塵。
唯有將她送往俗世紅塵,借人間煙火沖淡骨間沉寒,借凡塵七情磨礪殘缺命格,歷劫成長,方能躲九天懲戒,逃雷法至劫,掙出一條唯一生路。
黑雲壓頂,雷弧欲落,風聲呼嘯掠過靈境。
謝玄策低頭看向身後世事懵懂、眉眼軟怯的三歲小女童,心頭萬般不捨翻湧,卻只能咬牙隱忍。
溫柔養了三年,親手教她開口,朝夕伴她成長,到頭來,卻只得親手送她遠赴紅塵,孤身歷劫。
雷劫將至,別無退路。靈境再難久留,凡塵,已是她唯一的歸宿。
“玄策,你要丟掉阿昭。”
稚嫩嗓音輕落,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謝玄策萬年冷寂的心口。
他周身翻湧的法則氣息猛地一滯,喉間發緊,竟一時無言以對。
漫天雷威壓頂,前路宿命難測,可身後這一句稚語,卻比九天雷罰更叫他心神震顫。
無人知曉,三界規則層層制衡之下,唯留凡塵一線生機。
謝玄策不能再養,他是三界法則執掌者。
貼身相伴便是公然徇私,會引連天法則傾覆,最終牽連阿昭靈胎寸寸湮滅。
因果神女不可護,命簿定軌,半點篡改不得,但凡落筆偏私,便是六界因果大亂,萬靈皆受牽連。
天道亦不能保,本源耗損過重,又身負破格造胎的天道懲戒,早已無力為她撐起一片安穩天地。
不是俗世繁華,不是人間煙火喧鬧,而是大隱隱於市的絕境蟄伏。
唯獨徹底隱匿在凡人市井之中,剝離所有仙澤、斬斷所有天脈牽連,方能一點點補全她斷裂殘缺的命線,壓制入骨沉寒。
可天道規制嚴苛,半點差錯不容。
阿昭命格特殊,天生遊離在六界規則之外,心性靈體皆異於常人。
她萬萬不可與凡塵同齡孩童有半分交集。
交好動情,會亂她命軌,令殘缺命格徹底崩壞;被欺受辱,會結下心魔業障,讓本就沉寒的根骨滋生戾氣,平添前路修行阻礙。
近則命亂,交則劫生。
世間孩童的熱鬧、玩伴、嬉鬧、童真,於她而言,盡數是致命劫難。
萬般權衡之下,唯一妥當歸宿,只剩城郊深山腳下,一對與世無爭的藥廬老夫婦。
二老一生行醫積善,無兒無女,心性純良敦厚,不懂仙神之道,不識天命規制。
常年居於藥廬,日日與草藥、寒石、苦材相伴,清淨寡淡,無人往來。
唯有這樣的清苦人家,能隔絕俗世紛擾,隔絕同齡人跡,安安穩穩養住她一身沉寒病體。
雷雲滾滾壓落靈境上空,紫金色雷光撕裂沉沉天幕。
謝玄策閉上眼眸,壓下心底翻湧的滔天酸澀與不忍,俯身輕輕掰開孩童攥著他袍角的軟嫩小手。
動作極輕,卻決絕萬分。
他低聲應她,嗓音是萬年未有的沙啞:
「不是丟你。」
「是阿昭,要在這裡,好好活下去。」
三年靈境相伴,朝夕啟蒙教養,萬般溫柔寵溺,自此戛然而止。
他親手推開養了三年的小丫頭,送她入凡塵孤苦,忍骨中寒、受命裡劫,以一世孤寂,換她一線餘生可期。
「玄策,你一定要來接阿昭。」
小丫頭淚眼朦朧,小小身子微微發顫,凍骨寒涼抵不過心口惶然。
她不懂大道規制,不識天命劫罰,只死死記住這個教她言語、護她三載的人,把餘生期盼盡數系在歸期之上。
自此,謝玄策只能靜待在清玄殿裡等著他的阿昭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