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74、有怪獸(修)
昨夜七夕, 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夜空月朗星稀,城中燈火通明, 正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候,宮牆裡的夜晚卻分外寂寥。
一個男人, 和若干個女人, 註定了分配不勻, 註定了一宮歡喜多宮愁。
按理說, 這樣的日子皇帝沐弘寅是不用也不會來中宮的。
皇后韶映歡如往常一般,端坐在梳妝檯前。
蔡嬤嬤剛為她的尾甲做了個新花色, 為了避免弄花, 拿了個黃金甲套給她戴上。
之後, 蔡嬤嬤為皇后逐一取下頭上的髮簪, 拿著木梳一下一下給她順發,主僕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沐弘寅就是在這個時候一個人踏著夜色走了進來,身後沒有帶隨從,甚至沒有讓任何人通傳。
剛一進門, 他朝皇后呵呵一笑,揮手屏退了宮內的下人,“朕好久沒有與皇后暢談, 心中甚是掛念,今日得閒,皇后與朕聊聊?”
嘴上雖是問話,他的步子卻沒停下, 徑直走到房中的案几邊坐下。
韶映歡心頭微微詫異, 卻礙於君臣顏面起身迎上前, 又召喚下人送上新鮮的茶水。
待到下人換上了茶水點心, 寢宮中只剩下帝后二人,皇帝開始和她東拉西扯。
起初,他隨意扯了幾句朝堂之事,韶映歡輕聲應和,並不多言,過了一會兒,他話鋒一轉,開始憶當年。
“阿歡。”他開口喚她的小名,“朕記得,再過幾月便是昀兒二十一歲生辰……”
韶映歡心頭突地一震,沐弘寅怎麼可能會記得兒子的生辰?
那個時候,他處心積慮求娶她,為的就是倚仗外戚助他成事,但他也同時防著外戚坐大,從一開始便防著她,不讓她有孕。
那些年,他虧欠了她不知多少,那是他的汙點,是她的傷疤,他向來都是選擇性的遺忘,而她則是銘記那傷痛,不再與他交心。
他們薄如紙翼的夫妻關係也正是因為她堅持要生下沐昕昀而徹底分道。
從生下沐昕昀之後,沐弘寅對沐昕昀幾乎是視而不見,二十年來不聞不問。
這無非是向朝臣傳達一個訊號,中宮嫡子是不會成為繼承人的,那些蠢蠢欲動想要站隊的人,還是各自為營、安分守己的好。
可眼前這個沐弘寅,他和她從沐昕昀出生開始聊,聊那天的天象異常,聊沐昕昀這些年的成長,聊沐昕昀的喜好,聊沐昕昀修行的進展。
總之,只要與沐昕昀有關的,他甚麼都問,事無鉅細。
這樣的一問一答間,韶映歡從一開始生出疑慮,到後來已經可以肯定,眼前的人不可能是沐弘寅。
只是,這人毫不避諱地進入中宮,又對她、對沐昕昀如此熟悉,背後之人到底是誰?目的何在?而真正的沐弘寅此刻又在哪裡?
韶映歡唯恐打草驚蛇,不得不強打起精神應對。
就這樣一直聊到深夜。
見她眉眼間露出疲態,沐弘寅呵呵一笑,遂站起身來,“今日夜深,阿歡恐是乏了,不如早些歇息吧。”
韶映歡心下一喜,以為他終於要離開了,哪知他竟傳人進來伺候他洗漱,他要在中宮留宿。
眼看他將衣物一件一件褪去,韶映歡心頭如同擂鼓。
沐弘寅不是好丈夫卻算得上是一個好皇帝,不僅僅是將朝堂治理得井井有條,在後宮的平衡上也頗有章法,這一點,韶映歡心中是肯定的。
自從她生下沐昕昀和他徹底攤牌之後,每個月的初一和十五,沐弘寅依舊會遵照祖制來中宮。
剛開始,他們甚至都沒有交談,等到子時一過,他便會起身回他自己的寢宮。
後來,時間一長,他們慢慢找到了真正的君臣相處模式。
之後,他們一個主內一個主外,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倒是配合得十分默契。
關係緩和後,沐弘寅也曾想要修補二人的夫妻情意,卻在床笫之事上被她一再推開。
堂堂帝王顏面,豈容她一再推拒,那之後,他們便只有夫妻之名,再未行過夫妻之實。
眼前這個人,他褪去了外衫,走到床邊,看著仍站在堂中的她,眼中有明顯的欲.火,甚至還有一絲按壓不住地興奮,“阿歡為何還不更衣?”
霎時間,韶映歡心中怒火中燒。
這個賊人,他居然真的敢!
她卻是絕不會配合的。
真正的沐弘寅她都能拒絕,更何況是個假的。
只是,拒絕雖然容易,可她若是現在翻臉,鐵定會打草驚蛇。
而且,那人一晚上都在問沐昕昀的日常,明顯是衝著沐昕昀來的,雖然她答得半真半假,並未洩露甚麼有效資訊,卻難保對方不會出甚麼陰招。
她決不能讓人傷了她的昀兒。
“陛下,臣妾今日身子不適。”她並不上前,只微微躬身,“陛下不如去淑妃妹妹那兒吧。”
“哦,阿歡身子不適?讓朕瞧瞧,是何處不適?”那人好似全然看不懂她的拒絕,反倒把這當做情趣一般,嬉笑著上前,伸手就要來拉她。
“陛下自重!”韶映歡猛地一甩手。
變故陡生!
先前,蔡嬤嬤給她的尾甲新染了個花色,戴了個純金的甲套,原本是要等顏色乾透之後便取下來的,可皇帝一來,她倒把這事給擱置了。
剛剛這一甩手,韶映歡沒甩開皇帝的鹹豬手,倒是被他的力氣順帶著拉向他,甲套尖銳,嗖的一下劃破了他的面頰。
韶映歡心下一驚,一句“陛下恕罪”還沒說出口,她竟看到那被劃破的面板下面沒有流出血來,反倒是露出了一大片森森白毛。
“啊!”
原本該是一聲劃破天際的驚叫,卻被一隻大手忽然勒住了喉嚨,沒來得及撥出口。
那人伸手一拂,被劃破的麵皮又完好如初的敷上臉龐,眼前還是沐弘寅的模樣,只有他盯著韶映歡陰森的目光,和手上越來越重的力量,讓韶映歡清楚的知道,他是個怪物!他要殺了她滅口!
“後來,我在掙扎中踢倒了椅子,發出聲響,蔡嬤嬤在門外聽到動靜衝了進來……”說到這裡,皇后的神情愈發低迷。
蔡嬤嬤衝了進來,卻只有皇后一人逃了出來,後面的話,不用韶映歡說,在場的人也都能想得到了。
更何況,唐小棠和沐昕昀是見到過蔡嬤嬤最後一面的。
兩人對視一眼,這個事實,他們倆默契的達成一致,沒人跟皇后提起,只要沒有確切的訊息,至少皇后心中還能尚存一絲希冀。
“你說的長滿白毛的臉是個甚麼樣子?”沐昕昀心中微動,卻並不能肯定。
皇后眉根緊鎖,“我只是匆匆一瞥,看得並不仔細,說不上來具體是甚麼樣子的。”
“娘娘您會畫畫嗎?”唐小棠突然想到之前唐曉糖的技能,這能成為中宮之主的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應該是標配吧。
韶映歡面上一僵,呵呵一笑,“我只會畫地圖。”
只會畫地圖?這是甚麼技能?
唐小棠愣愣地看著皇后。
“未嫁之前,我常跟著哥哥出門玩耍,曾經也是發過宏願要遊歷天下的。後來,我成了婚,被鎖在了宮牆之內,遊歷天下的夢便只能在紙上做一做了。”
“這……”唐小棠有點接不上話,也不忍接話。
唉,明明是皇后,一個國家最尊貴的人,可聽完她的故事,她竟會覺得她可憐。
她這是不是拿過幾個了不得的人設就開始膨脹了?居然連皇后都敢同情。
這身份地位,是她能同情的嗎?
“接下來要怎麼辦?”
唐小棠不由自主看向沐昕昀,發現對方正注視著她,眸光中若有所思。
她收回視線,同時腦子裡飛快思索著,無字的秘笈還沒找到顯影的方法,身邊的障礙卻是一層接著一層。
皇帝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被怪物取代還是變成了怪物?
這些事情,跟她的任務有沒有關聯呢?
“娘娘,屬下剛剛突然想到了曾在浮玉山見過的一個怪物。”原本站在一旁沒出聲的傅青妍突然走向書桌。
她拿起桌上的毛筆,飛快在紙上畫了起來。
不過幾分鐘,一副畫像便已完成,傅青妍將紙拿起來輕吹,隨後拿著未乾透的畫紙走到皇后跟前,“娘娘您看看,是不是這樣的一個怪物。”
在場幾人都湊上前去。
畫紙上是一個通身長滿長毛的怪物,臉型有點像羊,臉上沒有眼睛,卻是長在了耳朵後面,還是一隻獨眼,它的頭頂有一隻獨角,又彎又長。
乍一看,唐小棠覺得有點像她曾經看過的山海經圖譜裡面的神獸,嗯,也有說它是兇獸的。
具體叫甚麼名字她想不起來了,總之都是些生僻字。
“這……”韶映歡面露遲疑。
昨晚她只是撕破了那人的半邊麵皮,看到麵皮下的異樣,可那怪物好歹還是個人形的,眼前這畫上的卻是異獸模樣,這要她如何辨認。
“母后試著遮一遮它的臉,只露出您看到過的半邊。”沐昕昀在一旁道。
韶映歡依言,用手在畫上變換著位置遮擋,仔細回憶著昨晚那一瞥。
稍後,她語氣仍有些遲疑,“的確是很像了,只是,真有可能是這怪物嗎?這是甚麼怪物?”後一句她是望著傅青妍說的。
傅青妍微微搖頭,“屬下也不知道這是甚麼怪物。只是在我年幼時曾在山林間見過……”
傅青妍自幼在浮玉山長大,山寨裡大大小小的孩子有好些個,偌大的浮玉山便是他們天然的遊樂場。
“我們的山寨之上還有幾座山頭,其中一座峰頂有個山洞,山洞裡面有一汪泉水,泉水終年溫熱,我們常常會結伴去那裡戲水。
“我到現在還記得,我九歲那年,我們一群孩子照例約著去戲水。可行至半路,和我最要好的阿織姐姐突然腹痛,要返回山寨。阿織姐姐素來膽小,不敢一個人走山路,深怕遇上豺狼,我雖心急玩耍,卻還是送她回去,讓夥伴們先去山洞,我隨後再來。只是沒想到,那一次,竟會發生那樣的變故,甚至到現在,我常常會想,或許那次只是我的錯覺。
“那天,等我返回山洞時,離著洞口外老遠,我突然聽到了淒厲的兩聲尖叫,我記著阿爹教導我的,遇上事情不要慌亂,先躲起來,觀察好情況再行決斷,我便趕緊在草叢裡躲了起來。
“之後,我看到一個怪物追著阿坦哥和小旺從山洞裡出來,阿坦哥大我五歲,是我們當中領頭的,小旺與我同齡,他們兩人是我們一群孩子當中身手最好的,可我卻眼睜睜看著他們被那怪物瞬間追上,不過一下便被咬死。
“正當我以為它會吃了他們的時候,卻見那怪物竟嗖的一下鑽入了阿坦哥的體內,很快,阿坦哥就從地上站了起來,身上原本被撕破的衣服和脖子上的傷口全都消失不見。
“之後,那怪物頂著阿坦哥的模樣,將小旺拖回了山洞,過了一會兒,他獨自出來,朝著下山的路走去。
“那時候,他經過我的身邊,我緊捂著嘴躲在草叢裡,努力屏住呼吸,我知道,那個人已經不是阿坦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