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連冠
自由滑在後天。
短節目結束後的那個晚上,潔千穗沒有去冰場。她選擇休息,吃飯,睡覺,在酒店房間裡做一些簡單的拉伸。北野寧寧陪著她,幫她按摩肌肉,幫她檢查考斯滕,幫她確認音樂。到她這個階段,雅科夫教練已經屬於完全放權了,她能安排好自己。
自由滑比賽日。
冰場的燈光暗下來後,千穗站在入口處,深吸一口氣。
黑與白構成的考斯滕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黑色高領長袖緊身衣,右肩及右臂覆著一層黑紗,骨白色線條沿肋骨走向從腰際向上延展,模擬骨骼的結構。裙襬前短後長,黑色主裙內襯白色,旋轉時黑白交替閃現;裙襬邊緣呈不規則撕碎狀,用硬挺薄紗疊加,確保不纏繞冰刀。妝容底妝極白,右眼下方一道細長黑色裂紋,唇色深紅近黑。頭髮緊貼頭皮全部盤起,已經染回黑髮,無碎髮。
她站在冰面中央,背對觀眾,半蹲,右手觸冰。
音樂聲起。低沉的、冰冷的、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音符。
聖桑的《骷髏之舞》,序曲的第一個音從音響裡流出來的時候,她緩緩直起身,轉頭——燈光落在她側臉上,右眼下那道黑色裂紋在慘白的底妝上顯得格外醒目。那雙藍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但亮的不是光,是某種更冷的東西。
她動了。
3Lz是第一個跳躍。左後外刃切入,點冰,騰空——三圈轉完落冰的瞬間,冰屑從刀齒下飛濺出來,在燈光下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卻莫名讓人聯想到從墳墓裡濺出的泥土。她滑出弧線,嘴角彎了一下,比以往更鋒利的笑容。
接續步從這裡開始。快速變刃,覆蓋全場。刀齒步敲在冰面上,發出細密的、清脆的聲響,模擬骨骼碰撞的聲音。利用冰面的寬度進行對角線移動時,她是在巡視冰場。
身體傾斜角度極大,右手幾乎觸冰,冰刀切過冰面的聲音沙沙的,和音樂的鼓點交織在一起,像一首二重奏。
整個冰場是她的領地,她在巡視,她在跳舞——死神的舞。
4Lz+3Lo。勾手四周接後外結環三週,節目裡難度極高的連跳。起跳前依舊選擇一組極快的撚轉步,這次是三圈,最後一圈轉完的瞬間,她蹬冰起跳——左後外刃切入,點冰,騰空。眼中的世界只剩一片模糊的光影,一圈,兩圈,三圈,四圈——落冰的瞬間依舊沒有停頓,立刻接3Lo。連跳緊密完美,落冰時冰刀切進冰面的聲音如同敲碎骨頭。
她滑出弧線,裙襬在身後拖出一道黑白的軌跡。
仰燕巡場。她向後彎成一道優雅的弧線,雙手向兩側緩緩展開,指尖微微顫動,彷彿在觸碰看不見的琴絃。裙襬鋪展,黑底白襯交替閃現——像骷髏的白骨在黑衣下若隱若現,又像月光下翻湧的浪潮。冰刀在冰面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從這端延伸到那端,她整個人如同一隻低空掠過的鳥,用脊背丈量著冰面的寬度。速度不急不緩,每一秒都卡在音樂的呼吸間隙裡,黑與白在燈光下交替燃燒,像是要把這道弧線烙進冰層深處。
4S。後內結環四周。即使即將進入後半段,她也沒有選擇減速。
左後內刃切入,膝蓋壓低,蹬冰後騰空——四圈後落冰。滑出的弧線極長,長到她滑過半個冰場才慢慢減速,冰屑在身後飛濺如浪。
第一段編排步法接入,再次用刀齒步和雙三模擬骷髏群舞。她的上半身體態優雅完美,而腳下的冰刀在飛速點冰,每一下刀齒點冰都精準地卡在絃樂的十六分音符上,密集得讓人幾乎以為她要起飛——但她沒有。她的重心始終很穩,膝蓋的屈伸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只有裙襬最淺的那層白色在微微顫動,像骷髏的肋骨在笑聲中顫抖。
雞鳴聲起。雙簧管的第一聲,尖銳的、刺破黑暗的、從遠方傳來的聲音。音樂在這裡轉折——後半段開始。所有後續跳躍享受1.1倍係數。
4T+3T+2Lo——後外點冰四周接三週接兩週,三連跳。一串極快的轉三後瞬間起跳,右後外刃,點冰騰空——四圈轉完落冰的瞬間立刻接3T,再立刻接2Lo。連跳的三個跳躍也與兩個跳躍沒有區別,緊密流暢頃刻完成。落冰時冰刀切進冰面的聲音沒有一絲雜亂,她滑出弧線,呼吸換氣,還沒完。
換足聯合旋轉,經典編排。先是蹲踞,身體壓至極限,冰面幾乎貼上鼻尖;換足揚起燕式,裙襬旋開,黑底白襯交替閃現,如白骨在黑衣下隱現;再換足直立,轉速驟然攀升,她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白光影——隨著音樂漸弱,光影緩緩收束,定格。
4Lo——後外結環四周,所有四周跳裡最難的一種。起跳前沒有任何輔助,完全依靠膝蓋的力量和身體的重心控制。右後外刃切入冰面,膝蓋壓到極深,蹬冰——騰空。一圈,兩圈,三圈,四圈——落冰的瞬間她的膝蓋彎到比平時更深的角度,衝擊力從小腿傳到膝蓋,從膝蓋傳到大腿,從大腿傳到腰——整個身體都在承受這個跳躍的重量。
但她穩住了,滑出弧線,手臂展開,裙襬在身後微微揚起,黑與白交替。
最後一個連跳,3A+1Eu+3S——阿克塞爾三週半夾心跳。左前外刃切入,蹬冰,騰空——三圈半轉完落冰的瞬間立刻接1Eu換足,再接3S。落冰滑出的弧線極長,長到她滑過整個冰場的對角線才慢慢減速。觀眾席爆發出驚呼,而千穗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與音樂裡最後那段絃樂一起攀升。
4F——後內點冰四周,最後一個四周跳。
綜合條件下,選擇穩妥的莫霍克步接入,換足變刃,左前內刃,右前內刃,左前內刃——然後最後一圈轉,她蹬冰起跳,以左後內刃切入。
空中,一圈,兩圈,三圈,四圈,落冰。冰刀切進冰面,配合音樂,如敲在定音鼓上。
第二段接續步。更快,更瘋,冰屑飛濺。她的身體傾斜角度比之前更大,幾乎與冰面平行,右手觸冰的瞬間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而她的眼神——那種燃燒的、灼人的、要把一切都吞沒的眼神。她用冰刀把整個冰場圈起來,把所有觀眾的目光圈起來,把自己圈在中央——不,不對。她才是那個掌控牢籠的人。
雞鳴聲第二聲、第三聲。編排步法的最後一段——蟹步橫穿冰場。她的身體向後彎成一道優雅的弧線,左腿向前延伸,右腿向後,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雙臂向兩側展開,頭微微後仰,那雙藍眼睛盯著觀眾席——盯著所有人。冰刀在冰面上劃出兩道平行的弧線,她的身體幾乎與冰面平行,享有、佔領,用自己的身體畫出最後一道完美的弧線,將冰面歸於己身。
雞鳴聲最後一聲。她急停在冰場中央,背對觀眾。右手緩緩抬起,然後落下——如落幕。
冰場安靜了很久。
熟悉的、因震撼而意猶未盡的安靜。
隨後是轟鳴的掌聲。
娃娃和各樣禮物堆在擋板前。
千穗站在冰面中央,胸口劇烈起伏,黑白的考斯滕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右眼下那道黑色裂紋在慘白的底妝上格外醒目。她轉過身,朝觀眾席揮揮手,然後屈膝致意。她的呼吸還沒完全平復,嘴角翹得很高。追光跟著她的動作晃了一下,照亮了觀眾席前排那些藍色的應援棒。
她滑到出口,拿起那邊一隻巨大的白色大鳥玩偶,眼前一亮,抱起來滑向出口。
雅科夫和維克托站在擋板邊,全都笑著,維克托幫忙接過玩偶,北野寧寧將外套披在她身上,蜻堂紗緋子遞過水瓶,眼中留存驚豔。
千穗接過水瓶喝了一口,然後去往Kiss&Cry區等分。
螢幕上的數字跳出來的時候,整個場館都安靜了。
自由滑總分:。
短節目——
總決賽總分:。
新的世界紀錄。
*
賽後宴會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從水晶吊燈上傾瀉下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柔和了幾分。長桌上擺著冷餐盤和香檳塔,銀質餐具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大家三三兩兩的組團,有相當一部分選手都圍在甜品臺旁邊——比完賽後的聚會,難得可以稍微放縱些,嘗一下賽季基本被教練禁止的高糖食品。
千穗就端著一小塊提拉米蘇,靠在窗邊,用勺子挖著吃。咖啡粉沾在她嘴角,她伸舌頭舔了一下,然後繼續挖下一勺。
尤里和勇利站在甜品臺的兩端,中間隔著三盤馬卡龍和一座巧克力噴泉。尤里的手裡拿著一杯香檳,勇利的手裡甚麼都沒有——他的那杯已經被維克托拿走了。兩個人隔著那座巧克力噴泉對視,眼神裡的東西和在冰場上如出一轍。
“下次,”尤里先開口,聲音忿忿的,“我不會再輸給你了。”
勇利眨了眨眼,然後笑了。
不同於以往緊張、羞澀的笑,現在的他,在被挑戰之後,浮現出從心底湧上來的、帶著興奮的笑。
“好,”他說,“我也一定不會再輸給尤里奧了!”
尤里“哼”了一聲,別過臉去,但嘴角翹著。
千穗把最後一口提拉米蘇塞進嘴裡,勺子含在嘴裡含了兩秒才抽出來。
“這麼多年了,”她說,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甜品臺那邊的人聽見,“你們怎麼還在較勁兒啊。”
尤里轉頭瞪她,勇利也看過來,表情有點不好意思。千穗把空盤子放在窗臺上,無辜地攤手。
“我說錯了嗎?”
“沒有。”維克托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手裡拿著勇利那杯被搶走的香檳,笑眯眯地站在勇利旁邊,“他們從第一次見面就在較勁兒,到現在都幾年了。”
勇利想了想,“三年?”
“不止,從溫泉賽開始算就是快四年了。”尤里糾正他。
千穗看著他們,忍不住笑了。
“記得真清楚。”她說。
尤里的耳朵紅了,“……閉嘴。”
米拉端著一盤水果沙拉從旁邊經過,聽見他們的對話,停下腳步。她今年又是銀牌——自從千穗升組以來,她拿了一堆銀牌,偶爾銅牌。但她的表情看起來並不沮喪,甚至帶著一點幸災樂禍的笑意。
“而且尤里的連冠可是被打破了。”她說,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尤里的表情僵了一瞬,“……米拉。”
“我說錯了嗎?”米拉歪著頭,學著千穗剛才的無辜表情看他。
尤里哽了一下,偏頭“嘖”了一聲。
“你們真是夠了,”
他略顯鬱悶地端著香檳轉身走了。
米拉笑著去找剛跟哥哥米凱萊聊完的薩拉。
維克托和勇利又在一邊旁若無人地秀恩愛了。
千穗默默拿起另一塊抹茶蛋糕的托盤,靠在窗臺繼續吃。
宴會進行到後半段的時候,人漸漸散了。有人回房間收拾行李,有人約著去吃夜宵,有人還在甜品臺旁邊做最後的掙扎。
千穗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溫哥華夜景。十二月的夜晚很冷了,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她用指尖在上面畫了一個跳躍姿勢的火柴人。
在被人注意到之前,她悄悄擦掉,然後跟米拉他們打過招呼後,先一步回去了。
.
第二天一早,千穗在機場候機的時候,掏出手機。訊息列表裡躺著幾條未讀,她一條一條往下翻。
糸師冴的頭像旁邊,有一條訊息。
【Sae:四連冠,恭喜】
只有兩個字。傳送時間是昨天晚上,她還在宴會上的時候。
再往下翻,糸師凜的頭像旁邊也有一條。
【凜:恭喜奪冠】
傳送時間是今天早上。
千穗盯著那兩條訊息看了兩秒。沒有世一的。她早就知道會這樣——藍色監獄封閉式訓練是收手機的,世一在第一階段結束前應該拿不到手機。
凜的手機大概和漫畫裡的凪誠士郎一樣是進球后的獎勵吧。
她知道,但還是下意識翻了一遍,確認沒有。
她給冴回了“謝謝”,給凜回了“謝謝,最近怎麼樣”,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去登機口排隊。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落地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了。千穗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大廳,北野寧寧已經叫好了車,正站在路邊等她。
“先回家?”北野寧寧問。
千穗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拉開後座的門坐進去。
“嗯,直接回家好了。”
北野寧寧點頭,發動了引擎。
車駛出機場,匯入晚高峰的車流。千穗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十二月的東京很冷,路邊的樹已經變禿,偶爾有幾片葉子被風吹落,飄在車窗上又很快滑下去。
她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凜應該還在訓練——藍色監獄每日的訓練時間不固定,比較自主,她找系統確認了對方剛好洗完澡在休息,才在猶豫後,撥了過去。
響了三聲,接通了。
“千穗姐。”凜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比平時低了一點,大概是不想被旁邊的人聽見。
“方便說話嗎?”
“……嗯,還有幾分鐘。”
千穗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燈。“最近怎麼樣?”
“還好。”
“訓練呢?”
“還行。”
千穗等了兩秒,確認他不會主動說更多。“碰到世一了嗎?”
凜沉默了一下,“……沒有。不在同一個棟。”
千穗“嗯”了一聲,沒有追問。她知道這時候第一輪選拔還沒結束,看來世一他們的分組情況應該沒變。
“注意身體,”她說,“別受傷。”
“哦。”
沒有更多了。
千穗有點想問他現在對糸師冴的看法,不過為了不刺激這位青少年,她選擇閉嘴。
“那我先掛了,你加油。”
“嗯,好。”對面聲音依舊平靜。
電話結束通話了。千穗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螢幕還亮著,顯示通話時間一分四十七秒。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然後退出通話記錄,點開另一個人的頭像。
冴的對話方塊還停留在她發的那句“謝謝”上。他沒有回覆。千穗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掉。最後她只發了一句“到東京了”,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