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
十二月三十日。
潔千穗剛參加完全日錦標賽,達成五連冠成就,在等1月1日的生日。
……糸師冴三天前說了他今年會趕回日本,過年,陪她過生日。
千穗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黃昏將至的天色。手機握在手裡,螢幕亮著,是她和冴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已經登機了。
他最初說好是明天的飛機,結果現在提前了一天。
千穗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
“世一,”她轉身,“我們去鎌倉。”
正在寫作業的潔世一抬起頭,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小黑點。“現在?”
“嗯。”千穗去拿外套,“冴今天回來,提前了一天,大概會先找凜,我們也去。”
世一愣了一下,然後放下筆。“去找凜?”
千穗沒回答。她已經走到玄關換鞋了。
世一跟上來,看著她緊繃的側臉,想問甚麼,但最終甚麼都沒說。他只是默默穿好鞋,跟在她身後出了門。
從埼玉到鎌倉的電車上,千穗一直沒說話。她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夜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的邊緣。世一坐在她旁邊,偶爾偷偷看她一眼。
“姐姐,”電車快到鎌倉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開口,“你是不是在擔心甚麼?”
千穗回過神,看了他一眼。世一的眼睛在車廂的燈光下顯得很亮,帶著那種她熟悉的、想要幫忙卻不知道該做甚麼的緊張。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沒甚麼,就是想去看看凜。”
世一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他們到球場的時候,黃昏將近尾聲。冬日的天黑得早,西邊的天空還剩最後一抹橘紅,球場邊的路燈已經亮了,在草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黃的光。
糸師凜正在場上練習。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訓練服,墨綠色的頭髮被汗打溼,貼在額頭上。他剛踢進一個球,皮球滾進球網的瞬間,他的動作頓了一下——大概是聽見了腳步聲。
他轉過頭,看見千穗和世一站在場邊,表情從專注變成疑惑。“千穗姐?世一?”他走過來,順手撿起滾到腳邊的球,“你們怎麼來了?”
千穗把提前準備好的說辭說出來:“冴今天就回來了,提前了一天。大概會過來看你。”
凜愣了一下。然後他的眼睛亮了起來,那種亮法讓千穗心裡一緊。
“真的?”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興奮。
千穗點點頭。“你和世一一起練習一會兒吧,然後休息下。”世一雖然不明白姐姐為甚麼突然帶他來鎌倉,但還是乖乖點頭,脫了外套扔給千穗,跑上場。
凜把球傳給他,兩個人開始在中場來回傳球。千穗站在場邊,看著他們在暮色裡奔跑。凜今天的狀態很好,接球、停球、出球,每一個動作都比平時更利落。他大概以為哥哥會來看他踢球。
世一也感受到了凜的興奮,傳球的時候多用了三分力,被凜穩穩停住。“你今天吃錯藥了?”凜嘴上不饒人,但嘴角翹著。
“你才吃錯藥了。”世一把球搶回來,腳後跟一磕,球從凜兩腿之間穿過。凜轉身追上去,兩個人開始在球場上較勁。
千穗看著他們,想著自己的計劃:有她和世一兩個外人在,凜總該控制一下情緒,冴也不好把話說得太絕。但她又有些不確定——凜看起來甚麼都不知道。冴沒有告訴他。這幾個月凜沒有任何異樣,訓練、比賽、和世一影片寫作業,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冴還是沒聽她的意見早點告訴凜嗎?
天黑得很快。路燈的光變得明亮起來,在草地上畫出一個個光圈。然後,開始下雪了。
很小的雪花,從黑暗的天空飄下來,落在燈光裡,閃著細碎的光。凜剛踢進一個球,正彎腰撿球,抬起頭的時候,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
千穗站在場邊,看著那片雪花在他睫毛上融化成一個小小的水珠。她忽然覺得,也許該告訴他。
“凜。”她開口。凜直起身,抱著球走過來。
千穗猶豫了一下。“你知道冴之後的目標打算嗎?”
凜愣了一下。“甚麼?”
“我是說,”千穗斟酌著用詞,“冴在西班牙遇到了一些事。他發現自己的天賦可能更適合中場……”
“你在說甚麼?!”凜的聲音突然拔高。他抱著球的手收緊了,指節發白。
世一在旁邊愣住了。“冴哥沒跟你說這件事嗎?”他不久前被姐姐告知了這件事,還去聯絡了冴哥,冴哥說會跟凜說的。
凜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驚疑,“不可能!哥哥怎麼可能——”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球場入口的方向傳來。
“剛才的球路,太天真了吧。”
三個人都轉過頭。糸師冴站在球場入口的燈光下,穿著俱樂部那件白色外套,拉著行李箱,領口豎起來,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就融化了。他的表情和平時沒甚麼兩樣,但千穗看得出那平靜下的東西——疲憊,落寞,還有一種她在他身上很少見到的不確定。
凜愣在原地,下意識上前幾步、又停下,“哥……歡迎回來。”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
冴看著他,沒有接話。
凜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剛才千穗姐說的不是真的吧?你可是雷·阿爾青訓隊出場,還有進球,那麼厲害怎麼可能會轉中場!”他的聲音越說越大,越說越快,像是要用音量把那句話擊碎。
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然後他伸出左手。
那隻手在燈光下顯得很白,骨節分明,指尖微微蜷著。千穗認識那隻手——握筆的時候、拿水杯的時候、插在口袋裡的樣子、把圍巾拉高蓋住半張臉的樣子。
“她說的是真的。”冴的聲音很平靜。“還有比我更厲害的人。”
凜的眼睛瞪大了。“怎麼會……哥哥為甚麼突然這麼說?”
冴沒有回答。他的左手慢慢握成拳頭,放在身側,手指一根一根收緊。
“所以我換了個夢想,”他說,聲音依舊是平靜的,但千穗聽得出那平靜底下的東西——像冰面下的水流,看不見,但一直在動。“我要成為世界第一中場。”
凜瞪著他,嘴唇微微發抖。
“是前鋒才對吧,”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當中場的話,就算成了世界第一又有甚麼意義……”
“煩死了。”冴打斷他,雙手重新插進口袋裡。他看著凜,眼神裡有疲憊,有失望,還有一種凜看不懂的東西。“沒見識過世界水平的傢伙才會這麼說。”
千穗終於忍不住了。“你們兩人要不要先冷靜一下?”她走上前,站在兩兄弟之間。“冴,我還以為你會早點跟凜說這件事的。現在也太突然了吧,凜沒有心理準備聽不進話也是當然的。”
冴看了她一眼。“這種話當然要當面告訴他。”
“這是甚麼話!”凜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壓抑的顫抖,“哥哥不是說要一起戰鬥嗎!”
冴的視線從千穗身上移開,落在凜臉上。那視線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
“是啊,”他說,“所以我作為中場,你作為前鋒,努力成為世界第一……”
“我是世界第一前鋒的弟弟!”凜打斷他,聲音幾乎是在喊。
冴皺起眉。那個動作很輕,但千穗看見了。她認識他這麼多年,太清楚那個皺眉的意思——不是生氣,是失望。
世一也意識到了甚麼,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冴哥,你趕飛機太累了吧?先休息一下。凜也冷靜……”
但凜根本聽不進去。“這次回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麼遜的話嗎?我不想看到這樣的哥哥——”他的聲音在發抖,卻似乎是因為憤怒,“跟我一起做夢的人,才不是這樣的哥哥!”
冴的眉頭越皺越緊。他的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
“我現在懂了,”他說,聲音比之前更低,更沙啞,“太溫吞了。不管是你,還是我。”他的視線落在地上,落在燈光和雪花的陰影裡。
凜愣住了。
“甚麼意思……”
冴抬起頭。他的目光掃過凜,掃過世一,最後落在千穗身上。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與冬天深夜的那種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無盡的黑相襯。
“你們也是,”他說,“在這裡很礙事。”
千穗和世一同時睜大眼睛。
世一不自覺地退後一步。
千穗沒有動,但她的手攥緊了。
“潔世一,”冴的視線移到世一身上,聲音依舊是那種沙啞的、沒有溫度的平靜,“你的愚蠢更是在凜之上。小時候在姐姐的哄話下幻想著要成為世界第一前鋒,說甚麼和凜、和我比賽——結果不過是不自量力,一直在浪費天賦,甚至連自己的想法都沒有。”
世一的臉色白了。
“糸師冴你甚麼意思!”千穗的聲音比她預想的更尖銳,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你去西班牙幾年語言能力退化到連跟人好好說話都不會了嗎?!”
“冴、冴哥……”世一的聲音很小,“你在說甚麼……”
冴沒有理他。他的目光從千穗身上移開,重新落在凜臉上。
“這樣吧,”他說,“一對二。只要你們有一個能贏過我,就證明我的觀點是錯的。”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
凜往後退了一步。“不要……”他的聲音在發抖,“哥哥,你不要自作主張啊……我不想比……”
千穗上前一步,一腳踩住滾到腳邊的足球。“糸師冴你別這麼自以為是好嗎?”
冴低頭看著那隻踩在球上的腳。那隻腳穿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帶系得很緊,滑是過很多冰面、站過很多次領獎臺的腳。
“你作為即將實現夢想的天才,根本不必陪他們做蠢事。”他的聲音很輕。“讓開。”
“別人在的時候不能跟家人吵架這種禮儀你都不懂嗎?”千穗沒有讓開。
冴沒有說話。他左腳勾住球,從千穗腳下把球撥出來,同時一隻手拽住她的手臂,幫她穩住重心。然後左腳再次一勾,球從他腳下滾出去,滾向球場中央。
“一球決勝負。”
他鬆開手。千穗踉蹌了一下,被世一扶住。
“等——”凜想攔住他,但冴已經從他身邊掠過了。
那個速度——凜的眼睛瞪大了。跟他在日本時完全不一樣。那種從蹬地到啟動之間幾乎沒有間隙的爆發力,那種重心轉移時身體的流暢度,那種每一步都踩在精確位置上的控制力——這是他在日本從未見過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好快,”世一喃喃,“這就是……冴哥現在的水平嗎……”
“尼醬!”凜咬牙追上去,拼盡全力擋在球門前。
冴看著他。那個眼神——不是看對手的眼神,是看一個很久沒見、發現對方一點都沒長大的眼神。
“凜,我不在的這四年……”他繞過凜,那個動作乾淨利落,像刀切進水裡,連一點水花都沒濺起來。“你在這裡,都做了些甚麼?”
他起腳。球從他腳下飛出去,劃出一道弧線,越過凜的頭頂,越過球門線,撞在球網深處。
“結束了。”
他收回腳,轉頭看向世一。那一眼很淡,淡到幾乎沒有情緒。“你呢,連上前都不會嗎?就這麼被姐姐操控,連學校沒個像樣的足球社都沒關係,真是沒出息啊。”
“不要這麼說!”世一扶著千穗,聲音在發抖,但語氣很堅定。
冴沒有再看他。
他背對著他們,站在球場中央,雪花落在他肩上、發上、那件白色外套的領口。
“哥哥,等一下。”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的喘息和顫抖。“你走了之後我非常努力啊。為了成為日本第一、為了跟哥哥一樣被球探相中、為了能代替哥哥,我為球隊而戰,按照約定成為了日本第一啊……”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你卻要我就這樣結束……不能跟哥哥一起追逐夢想……我……我就……沒有理由踢足球了。”
冴轉過身。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凜,那個眼神讓千穗的心臟猛地縮緊了——那不是失望,那是一種比失望更深的東西。
“那就別踢了。”
凜抬起頭,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
世一也愣住了,“……冴哥你到底怎麼了?”
冴從凜身邊走過,步子很快,毫無留戀。
他側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弟弟,聲音依舊沙啞:“甚麼日本第一,甚麼代替哥哥——真叫人反胃。”
他的聲音突然有了重量。
“不準再把我當成你踢足球的理由了。”
雪下得更大了。風捲著雪花從他身後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露出完整的額頭和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憤怒,有失望,還有千穗從未見過的、幾乎要把他整個人吞沒的某種東西。
“對我來說,你現在只是個既礙眼又麻煩的弟弟。”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聲蓋住,“我說錯了一句,你連旁邊那個浪費才華的廢物都不如——他好歹放棄花滑憑自己選擇了足球。”
他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
“消失吧,凜。”他說,“你沒有任何價值。我的人生已經不需要你了。”
千穗揮開世一的手衝上去。
她拽住冴的衣領,力氣大到那件白色外套的領口被她攥出深深的褶皺。
“你特麼再罵他們一句試試?!”她的聲音在發抖,因為憤怒。“都跟你說了早點告訴凜、跟他好好溝通,都告訴你先冷靜一下了,你是耳朵聾了嗎?”
她轉過頭,對著跪在地上的凜喊:“還有凜!好歹活了十五年一點看人臉色的能力都沒有是嗎?你哥明顯狀態不對還要反駁他、嫌他罵得不夠狠嗎?”
凜被她吼得渾身一震。那雙灰暗下來的眼睛裡,崩潰的情緒被這一聲吼劈開一道縫,露出一絲清明。
“你們兩兄弟當著別人面吵架不覺得很失禮嗎?”千穗的聲音低下來,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冴低頭看著她。她拽著他衣領的手在發抖,指節發白,和他剛才握拳的樣子一模一樣。
“那又怎樣?”他的聲音很輕。“這是我和凜的事,你們插手更失禮吧。”
“你個白痴!”千穗的聲音又拔高了,“我以為我想摻和這件事嗎?而且你剛剛可是把世一也罵進去了——”
“你喜歡管控別人的毛病也該剋制下了。”冴打斷她,聲音比之前更冷,“根本不瞭解綠茵場的門外漢就別指手畫腳了。”
“這已經不是單純足球的問題了!”千穗幾乎是在吼,“我知道你很累、但你能不能先把自己轉中場的理由完整地告訴凜?你們是親兄弟這些事沒必要這麼瞞著吧?別再死要面子了行嗎?”
“隨便你。”冴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靜。那種平靜讓千穗心裡一涼。
他伸出手,握住她拽著自己衣領的手腕。他的手指很涼,骨節硌在她腕骨上。“我不認為不想自己踢球的傢伙能懂這些。”
他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
“你特麼被別人踢得認為自己沒有前鋒才能就直說!”千穗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因為她開口後意識到自己也氣急敗壞、口不擇言了,“家人朋友難道沒資格瞭解你的經歷嗎!”
冴的動作停住了。
千穗感覺到他握著自己手腕的手指收緊了一瞬,然後又鬆開。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碎了,又有甚麼東西在燒。
“你以為自己有多瞭解我?”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是從喉嚨裡碾出來的。“金錢、資源、人脈……甚麼也不缺,一直被人照顧在哪裡都順風順水的傢伙知道甚麼!”
“那你就覺得自己很瞭解我?”千穗的聲音比他更大,更尖銳,像是要把甚麼東西撕開。“常年在外我怎麼可能一點都不知道那些東西!”她的眼眶紅了,但眼睛睜得很大,“不然我為甚麼送那兩條手鍊!”
兩個人都愣住了。
雪還在下,落在他們肩上、發上、交握的手上。球場的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姐姐……”世一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千穗深吸一口氣,鬆開手,走到弟弟身邊。
“世一,抱歉我不該帶你來的。”她的聲音平靜下來,但那種平靜比剛才的吼叫更讓人害怕。“但這件事跟你無關,你帶著凜先走吧。”
“自己的弟弟管不過來還有管凜嗎?”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那種讓人牙癢的冷淡。
千穗猛地轉身。“閉嘴!”她的聲音還在發抖,“剛剛罵我弟的不也是你個蠢貨嗎?比起我你更像個抖S吧!”
冴看著她,沒有再說話。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小小的水珠,和剛才凜睫毛上那滴一模一樣。
兩個人對峙著站在球場中央,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們的影子釘在地上。誰都沒有再開口。
最後,是千穗先動了。她轉過身,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我以後特麼再摻和你的事我就不姓‘潔’了!”
“姐!”世一的聲音裡帶著驚慌,這已經是比姐姐不停罵髒話更可怕的事了。
千穗沒有回頭。她拉著世一的手腕,大步往球場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世一,”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們走。”
世一被她拽著,踉蹌了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凜還坐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在抖。冴站在原地,背對著所有人,那件白色外套上落滿未化的雪。
他想說甚麼,但千穗的手攥得很緊。
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雪夜裡。
冴一個人站在球場中央。雪還在下,落在他肩上、發上、睫毛上。而那件白色外套的領口被攥過的褶皺仍舊在。
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行李箱還放在球場入口處,輪子上積了一層薄雪。他拉起行李箱,沒有回頭。
凜一個人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雪落在他頭髮上、肩膀上、手背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慢慢站起來。拖著有些坐麻的腿,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