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悟
總之在經歷談論勇利去年喝醉了和一堆男單選手鬥舞(千穗要了他的囧照)、起鬨維克托和勇利訂婚、JJ出場打諢說“拿到金牌要結婚的人是我”後這場賽前聚餐進入尾聲。
而聚餐正式結束的時候,巴塞羅那的夜色已經很深了。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出餐廳,在門口分道揚鑣。維克托和勇利被美奈子和真利拉著往另一個方向走,披集和克里斯托夫約好明天一起熱身,JJ攬著未婚妻的肩膀,還在錯愕“哎?我開玩笑的”。
尤里從千穗身邊走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後天短節目,”他說,聲音硬邦邦的,“別輸。”
千穗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而且你明天就比了,更不能輸哦。”
尤里“切”了一聲,對奧塔別克說了句“走了”。奧塔別克回頭朝千穗點了點頭,算是道別。
萊莉蹦蹦跳跳地湊過來,給了千穗一個大大的擁抱。
“比賽見!我會全力以赴的!”
千穗拍了拍她的背。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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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酒店的路上,潔世一很高興能見到千穗的朋友。
“姐姐的朋友都很有趣啊!”他為自己姐姐即使在國外也不孤單而高興。
“而且——”
他頓了頓,抬頭看她。
“姐姐的朋友,好多啊!”
“世一也有很多朋友啊……”
千穗眯起眼笑著回話,看見他的表情,卻愣了一下。
世一的眼睛亮晶晶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她不太熟悉的情緒——不是羨慕,不是嫉妒,而是……驕傲?
“有這麼多人支援姐姐,真好。”
千穗看著他,笑容更加柔和了。
“……嗯。”
旁邊的凜也點頭,語氣一本正經:
“千穗姐確實人緣很好。”
千穗聞言,轉頭望向他。
凜一臉理所當然:
“我哥也這麼說過。”
千穗眨了眨眼。
冴說過這種話?
她下意識看向走在最前面的冴。
冴的背影看不出甚麼東西。
但千穗總覺得,他的腳步停頓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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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潔父潔母已經等在總統套房的客廳裡了。
“回來了?”潔母迎上來,“玩得怎麼樣?”
“超開心!”世一搶著回答,“見到了好多姐姐的朋友!還有維克托先生!勇利先生!還有萊莉!還有……”
他掰著指頭數,數到一半就亂了。
潔母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
“好好好,先去洗澡吧,一身汗。”
“好——”
世一拖著凜往房間跑。
凜被他拽得踉蹌兩步,回頭看了自己哥哥。
冴沒甚麼表示。
潔父走過來,拍了拍千穗的肩膀。
“就要比賽了,緊張嗎?”
千穗想了想。
“還好,男單先比,我還能準備幾天。”
“那就好。”潔父笑了笑,“不緊張就好。”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管結果怎麼樣,爸媽都為你驕傲。”
千穗笑起來:
“謝謝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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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所有人都回房間之後,千穗洗了個澡,換上睡衣,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
她睡不著。
後天就是女單短節目了。
她翻出那套一直沒用過的考斯滕——黑白色的,搭配《EROS》的那套。
這是她自己設計、請贊助商朋友們製作的,從四月就開始準備。黑色的底,白色的羽毛紋樣,從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裙襬。不對稱的設計,左邊是長袖,右邊是無袖,露出一小截肩膀。
很漂亮。
但她一直沒用過。
因為——
【還是不甘心嗎?】
白鴉的聲音忽然在腦海中響起。
千穗愣了一下。
然後她嘆了口氣。
[是啊。]
她把考斯滕放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開啟電視。
螢幕亮起來,她切換到投屏模式,點開幾個影片。
維克托的《EROS》。
勇利的《EROS》。
還有她自己的《Agape》。
她靠在沙發上,看著那些畫面依次閃過。
俄羅斯站的時候,她的《Agape》全clean了,並且做到了她能做的最佳演繹。自由滑的《紅磨坊》也逐漸找到感覺。
但短節目——
她已經給了觀眾和裁判那麼多驚喜,包括兩次《Agape》的演繹。就算再clean,還能給出更多嗎?還能讓人眼前一亮嗎?
而她真正想用的,是《EROS》。
可她找不到感覺。
“□□之愛”。
她兩輩子都沒談過戀愛。
她根本不知道那是甚麼感覺。
電視上,勇利的《EROS》正在播放。
那個版本的《EROS》和她不一樣——勇利是把自己變成“被注視的物件”,用女性的姿態、欲拒還迎的眼神,引誘觀眾去看他。
很厲害。
但她做不到。
不是技巧的問題,是……她不知道怎麼把自己變成那樣。
她試著分析過,試著模仿過,甚至試著把自己代入某種情境——但每次滑完,都覺得自己在演一個不存在的人。
那不是她。
千穗靠在沙發上,思緒開始亂飛。
……話說回來,日本選手好像都喜歡夜鷹純更多一些。勇利這麼堅定地喜歡維克托,確實少見。是劇情的發力嗎?還是說維克托真的有某種特殊的魅力?
她想起今天聚餐時維克托和勇利手上的戒指。
那兩枚戒指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她想起維克托看勇利的眼神。
那種眼神,她好像沒見過幾次。
……
“在苦惱嗎?”
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千穗嚇了一跳,猛地回頭。
糸師冴站在客廳門口,身上穿著寬鬆的居家服,小豆色的頭髮還有點溼,顯然也是剛洗完澡。
“你怎麼還沒睡?”
“聽見聲音了。”冴走過來,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你呢?”
“……睡不著。”
冴看了她一眼。
沒說話。
但也沒走。
兩個人就這樣並肩坐著,看著電視上剛好播到她跳的版本。
過了一會兒,冴開口。
“那是你的短節目?”
“不是。”千穗搖搖頭,“那是維克托原本給勇利的《EROS》,我只是嘗試過改編版……我短節目是《Agape》。”
冴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
“你前兩站的短節目是?”
“《Agape》。”
千穗覺得他一定看過影片,明知故問,但還是回答了。
冴點點頭,沒再問。
又過了一會兒,千穗忍不住開口:
“我其實更喜歡《EROS》。”
冴轉頭看她。
“但滑不好。”千穗盯著螢幕,“找不到感覺。”
冴沉默了兩秒。
“甚麼感覺?”
千穗想了想,試圖解釋。
“就是……那種感覺。□□之愛。維克托的版本很張揚,勇利的版本很……很勾人。但我不行。我不知道該怎麼把自己變成那樣。”
冴沒說話。
千穗繼續說:“勇利的方法我試過,但那是他的方法,不是我的。維克托的方法更不適合我。我不知道該怎麼找到屬於自己的《EROS》。”
她說完了。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冴開口。
“演繹情感甚麼的,”他說,聲音很平靜,“歸根結底,不就是為了讓裁判和觀眾注視你嗎?”
千穗愣了一下。
冴看著她,那雙綠色的眼睛裡沒有甚麼特別的表情,但說出來的話卻讓人無法忽視。
“你滑冰的時候,不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看著你嗎?”
“……嗯。”
“那不就夠了。”
“不夠。”千穗搖頭,“《EROS》不是單純的‘被注視’,是那種——那種——”
她卡住了。
冴替她接下去。
“美麗地破壞其他選手想要勝利的慾望。”
千穗愣住了。
冴看著她,語氣依舊平靜。
“不就是這個嗎?”
千穗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美麗地破壞……其他選手想要勝利的慾望。
她想起自己每次站在冰上的感覺——那種想要贏、想要征服、想要讓所有人都看著她的衝動。
那不是《Agape》。
那是——
“這不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事嗎?”
冴站起身。
“運動員的生物鐘很重要。”他說,“早點睡。”
然後他轉身,往房間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
沒回頭。
“後天的比賽,我會看的。”
然後他推門進去,消失在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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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只剩下千穗一個人。
她坐在沙發上,盯著冴離開的方向,腦子裡一片混亂。
美麗地破壞。
其他選手想要勝利的慾望。
這不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事嗎?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腿。
這雙腿在冰面上劃過無數次,滑出過無數個完美的弧線。每一次落冰,每一次旋轉,每一次定格——
她在做甚麼?
她——
忽然,腦海中浮現出一些畫面。
那是《藍色監獄》的漫畫。
她看過很多遍了。世一在裡面的每一場比賽,每一次進化,每一次吞噬對手的瞬間——
吞噬。
潔世一在球場上吞噬著一切。對手的防守,隊友的傳球,甚至是他自己的迷茫——他把這些都吞下去,變成自己的養分,然後進化成更強的存在。
千穗盯著電視螢幕。
螢幕上,勇利的《EROS》已經播完了,現在是另一個影片。
不是她存的任何一個。
是——
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夜鷹純發來的訊息。
【純前輩:[影片]】
【純前輩:這才是你想要滑的】
千穗愣了兩秒。
然後她點開那個影片。
畫面裡是夜鷹純。
他站在冰面上,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黑色訓練服,頭髮有點亂,表情淡淡的。
音樂響起。
《EROS》。
但和勇利的不一樣。
和維克托的也不一樣。
他的身體動了。
冰刀切過冰面的瞬間,千穗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是——
吞噬。
她忽然明白了。
夜鷹純的《EROS》不是“引誘”。
是“吞噬”。
他吞噬著冰面上的一切——燈光、音樂、觀眾的目光、甚至是他自己的情感。他把一切都吞下去,變成自己的一部分,然後在冰面上釋放出來。
那不是愛。
那是——
犧牲。
最原始的、為祭祀而宰殺的犧牲。
純粹的、完整的、被獻祭的存在。
他看著鏡頭的眼神裡沒有慾望,只有一種冰冷又炙熱的吸引力——那種“你必須看著我,你必須被我吞噬”的絕對。
千穗盯著那個畫面,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沙發墊。
手機螢幕暗下去。
但她還在看著那個方向。
美麗地破壞。
吞噬。
絕對的吸引力。
只是□□、色氣……這麼膚淺的理由,就是你不愛我的原因?
你們怎麼能不愛我?
你們必須愛我。
你們只能注視我。
千穗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要演繹“□□之愛”。
她是要演繹——
她是冰上絕對的勝者。
她不止是承載他人的愛意。
她要吞噬一切。
吞噬一切目光。
讓所有人都只能看著她。
這就是她的《ER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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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很安靜。
電視螢幕已經自動鎖屏了,只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千穗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套黑白色的考斯滕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把考斯滕收好,關掉電視,往房間走去。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
回頭看了一眼。
客廳裡空蕩蕩的,只有月光從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片銀白色的光。
她想起剛才冴說的話。
“這不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事嗎?”
她想起夜鷹純的影片。
那種吞噬一切的目光。
她想起世一在漫畫裡的每一次進化。
吞噬,然後變得更強。
千穗站在門口,看著那片月光。
然後她笑了。
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那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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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
世一第一個起床,衝進客廳的時候,發現姐姐已經坐在沙發上了。
穿著運動服,拎著裝冰鞋的包,頭髮扎得整整齊齊。
“姐姐?你這麼早就起來了?”
千穗轉過頭,衝他笑了笑。
“嗯。”
世一看著她,總覺得姐姐今天有點不一樣。
但具體哪裡不一樣,他又說不上來。
“那個……”他撓撓頭,“總之比賽加油啊!”
千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知道了。”
她頓了頓。
“總決賽的短節目,會是你們從沒見過的。”
世一愣了一下。
“欸?”
但千穗已經背起包,往門口走了。
她將進行最後的訓練、更改短節目的訓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