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青賽
獲得全日錦標賽青年組冠軍之後,潔千穗按照約定去看了糸師冴的比賽,對方也是又贏了。
然後,她就要為明年終於能夠參加的世青賽(大概在3月)做準備了。
並又在出國比賽前不久,她又帶著自家愛上足球好多年的弟弟去看了糸師冴取得日本俱樂部青少年錦標賽(u15)冠軍的總決賽。
這一次年齡達標的糸師凜終於能上場了。
而擁有系統的她當然知道這場比賽的結果。
就是冴和他弟踢球的風格一如既往的難評。
看完比賽以後,千穗估摸著這次人太多大概沒機會和他倆說上話,就帶著興奮的弟弟先行離開了。
然後隔天訓練剛結束就接到糸師冴的電話了。
她剛從冰場下來,膝蓋還泛著訓練過度的痠軟,更衣室裡開了暖氣,悶得人發昏。手機在儲物櫃裡震動,螢幕顯示暱稱:面癱冴。
“喂。”
“……你還在日本。”
對面聲音聽不出情緒,但千穗認識糸師冴七年,從六歲初遇開始算,這人說陳述句還是疑問句她閉眼都能分清。這是陳述句。
“在啊,我明天的飛機。”她把毛巾搭在肩上,“你呢,打電話過來是要我恭喜你得冠嗎?”
“你到現場了。”
“嗯。”
千穗等著。電話那頭沉默三秒,然後冴說:
“西班牙RE·AL給我發邀請了。”
更衣室暖氣轟隆隆地響。千穗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又換回來。
“馬德里那個?”
“西班牙還有第二個RE·AL?”
“……你幾歲。”
“十三。”
“你是準備自己一個人去嗎?”
“你不也一樣嗎?”
千穗知道他是指自己去年出國參加Junior GP的事……大概還包括幾天後參加世青賽。
“教練不是人嗎?而且我爸最後一天也過來看我了。”她吐槽。
“那我也有經紀人。”對面的聲音依舊毫無起伏。
“……你爸媽怎麼說。”千穗轉移話題。
“沒說甚麼。”
“那你給我打電話幹甚麼。”
冴沒回答。
千穗聽見電話那頭有人喊他的名字,大概是剛結束訓練,背景音是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聲、應該是他弟糸師凜——她走神半秒,然後冴說:
“掛了。”
“等等。”
她叫住他。
更衣室暖氣還在轟隆,她忽然覺得熱得有點離譜。
“西班牙,”千穗說,“挺遠的。”
“嗯,比保加利亞遠點。”
“你西班牙語學了嗎。”
“……才收到通知,我英語也不錯。”
“那還得學,趕緊學。”
電話那頭沉默一下,然後冴輕輕地、幾乎是從鼻腔裡哼出一個音節。
“知道了。”
掛了。
千穗無語中又覺得詭異的理所當然。
冷淡自我這一塊,糸師冴和夜鷹純不相上下。
甚至她感覺夜鷹純在這個年紀更通人性點……也可能是千穗當時佔據小孩的優勢,畢竟她看夜鷹純對其他人也基本是一副人機樣。
.
千穗又在更衣室坐了半分鐘,才起身準備離開。
糸師冴和她同一年出生,但他生日是10月10日,他們差了9個月。
上學的話,由於是4月開學,4月前和4月後的孩子不是同一學年。
由此千穗比冴大一級,4月1日出生的潔世一剛好卡線,同樣比9月9日出生的糸師凜大一級。
千穗已經14歲了,不久前也看了16歲的冬奧冠軍萊莉.福克斯的採訪,且由於依舊處在青年組、依舊無法與萊莉同臺競爭而充滿遺憾。
不過對方在冬奧賽場上跳出的4F……好吧,就是很魔幻。
她只能說,這個世界的花滑選手進入4周時期也比她上輩子快,平昌奧運前的4年,女單估計就要開始卷4周跳了。
並且一想到十年後《金牌得主》劇情開始,比賽的日蘿人均3A配置……堪稱可怕。
而糸師冴呢,距離14歲還差幾個月,與《藍色監獄》的劇情一樣被RE·AL俱樂部邀請(就是本世界的皇馬)。
千穗知道對方會在青訓的那幾年放棄前鋒夢轉到中場。
雙方的未來貌似也是頗為坎坷啊。
千穗在回去的路上思緒放飛著,忽然想起剛才沒問對方大概幾號的飛機,準備拿出手機補問一下。
手機拿手上了,又覺得沒必要。
畢竟她明天就出國去保加利亞索菲亞市比賽了,比完賽又要立刻去俄羅斯外訓了。
大概沒時間送行。
那就算了,還是提醒他記得買點西班牙特產寄過來吧。
【Chiho:下次見面記得帶點西班牙特產給我,去年我可是給你帶了諾亞的簽名】雖然是給他弟要簽名時順手多籤的,這人也不追球星。
【Sae(備註面癱人機2號):……】
【:哦。你呢?】
【Chiho:不管是保加利亞還是俄羅斯的特產會給你帶的,凜的也沒忘】
【Sae:嗯】
——反正就給世一帶禮物時多順幾份。
千穗嘆氣,朋友有點多,禮物也得多準備點。
*
*
冰面在聚光燈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潔千穗站在擋板邊,最後一次調整冰刀的鬆緊。保加利亞索菲亞的冰場比日本的乾燥,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觀眾席的喧囂隔著冰層傳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膜。
高峰教練在旁邊說了甚麼,她沒聽進去。
她只是在想——
《加勒比海盜》。
這首曲子她聽過無數遍,在夢境空間裡滑過上百遍,在現實訓練裡摔過幾十遍。但每一次站在冰場入口,等待廣播報出自己名字的時候,那種微妙的緊張感還是會從胃裡升起來。
不是害怕。
是……期待。
“潔千穗選手。”
廣播聲響起,法語、英語播報兩遍。
她深吸一口氣,冰刀踏上冰面的瞬間,整個世界安靜了。
——第一個音從音響裡流出來的瞬間,她的身體就動了。
3Lz+3T。
開場勾手三週接後外點冰三週,這套節目的第一個技術難點。她起跳時冰刀颳起的冰屑在空中散開,像一蓬細碎的雪。騰空的高度比訓練時還要高出一點——她知道,因為旋轉時視野裡的觀眾席比平時低。
落冰。
右後外刃穩穩切進冰面,弧線流暢得像用尺子量過。
GOE——
她當然沒空去想分數。
分數是之後的事。
現在,她只是滑。
…
3F,進入步法是一串快速的莫霍克,左腳點冰起跳的瞬間,她聽見音樂裡弦樂的撕裂聲。落冰時膝蓋彎到最深,滑出弧線的同時接上一個阿拉貝斯克,極短的裙襬甩開的弧度剛好卡在下一個重音上。
3Lo,後外結環三週。這個跳躍她曾經摔過數次,因為起跳時身體容易歪。但今天不會。今天她的軸心穩得像釘在冰面上,空中三圈轉完,落冰的瞬間甚至有餘力在冰面上多滑出半米的弧線。
然後——
音樂變了。
絃樂沉下去,銅管的聲音從遠處湧來,像是暴風雨前的低語。
3A。
阿克塞爾三週半。
——潔千穗起跳的時候,腦子裡其實甚麼都沒想。
所有的一切都交給了身體。
左前外刃切入冰面,膝蓋蓄力,擺臂,騰空——那一瞬間她離開了冰面,世界變成一片模糊的光影。三週半,在空中轉體的角度要精確到度,落冰時右後外刃切入的時機要精確到毫秒。
她已經記不起自己做了多少遍。
在夢裡。
在訓練裡。
在每一次摔倒又爬起來之後。
冰刀切進冰面的聲音,清脆得像玻璃碎裂。
落冰——
穩。
…
接下來的3S是緩衝,3Lz是第二個勾手三週,質量依然高得驚人。但真正讓觀眾席沸騰的,是那個2A+2T+2Lo的三連跳。
節目的後半段,體力已經開始下降。
但她的起跳高度沒有降,落冰的穩定性沒有降,連三個跳躍之間的銜接步法都乾淨得像刀切豆腐。
解說員的聲音從轉播訊號裡傳出來,激動得有些破音:
“Three jumps in a row! And she lands them all clean!”
…
StS。
定級步法。
潔千穗喜歡步法。
因為步法的時候,她可以不用想跳躍,不用算轉速,不用考慮落冰的角度——她只需要滑。
冰刀切過冰面的聲音連綿成一條線,她在冰上畫出一個個圓、一個個弧、一個個交叉的圖案。音樂從絃樂變成管樂,從管樂變成交響,她的身體跟著節奏起伏,裙襬在旋轉中綻開又收攏。
最後,ChS。
編排步法。
她做了一個——這個她上一世因此喜歡花滑、這個世界由夜鷹純推動產生的動作。
身體幾乎貼著冰面滑過,一隻手垂下去,指尖偶爾擦過冰面的瞬間,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大腦。
觀眾席爆發出尖叫。
只有她清楚這還不太標準。
而最後——CCoSp,換足聯合旋轉——FSSp,跳接燕式轉。
結束旋轉。
她把自己轉成一個模糊的影子,黑藍色的考斯滕在燈光下旋成一朵花。旋轉的速度慢下來,慢下來,定格在音樂最後一個音落下的瞬間。
冰場安靜了一秒。
然後,掌聲。
潔千穗站在冰面中央,胸口劇烈起伏,汗從額角滑下來,滴在冰面上。
她抬起頭,看向觀眾席。
保加利亞的觀眾沸騰著、揮舞著應援物。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她聽不清在喊甚麼。
她只是彎下腰,把手放在冰面上。
涼的。
永遠都是涼的。
但她喜歡這種感覺。
.
Kiss&Cry區。
高峰教練把外套披在她肩上,甚麼都沒說,只是拍了拍她的背。
分數出來的時候,她看見教練的眼睛亮了一下。
。
自由滑總分。
加上短節目的——。
她愣了一秒。
然後螢幕上打出排名:
1. 潔千穗 (JPN) ——
2. …… (USA) ——
毫無疑問的金牌。
…
領獎臺上,她彎下腰,讓工作人員把金牌掛上脖子。
再次拿到國際賽事的金牌,她依舊沒那麼多情緒。只知道自己離全滿貫又近了一步。
有種理所當然的感覺,大概是夜鷹純附體了。
.
一切結束。
潔千穗將更衣室的門推開,走進去,坐在長椅上,盯著手裡的金牌看了一會兒。
金屬的光澤在日光燈下有點晃眼。
她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Chiho:】[圖片]
【Chiho:世青賽金牌get】
第一個回覆的是世一。
【Yoichi(備註小草):姐姐好厲害!甚麼時候回來?】
然後是跡部景吾、忍足俱士和幸村精市,三個人幾乎是同時回覆的,且都是長訊息。
三種不同風格的讚美,並且都表示很遺憾因為升學問題沒法去現場看比賽。
她針對三個人的性格回覆感謝。
還有孤爪研磨,一隻貓癱在地上的表情包,配文“累了嗎”。
她笑了一下。
然後是夜鷹純。
【Yodaka(備註面癱人機1號):嗯。】
只有一個字。
但她知道這是甚麼意思。
大概是認為她這次表現還行。
在他那裡已經算是最高評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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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又震了一下。
糸師冴。
【Sae:?】
她愣了一下,然後立刻想起來這是她兩套節目的總分。
【Chiho:嗯,怎麼樣?】
【Sae:還行】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兩秒,意外的並不生氣。
還行。
兩個面癱人機真是異曲同工的回覆。
也因此,同樣的道理,這已經是糸師冴嘴裡“很好”的意思了。
【Chiho:你那邊呢?西班牙語學得怎麼樣了?】
【Sae:還行】
【Sae:你還回日本嗎?】
千穗回憶了下高峰教練和她商量後的安排。
【Chiho:嗯,先回埼玉看完世錦賽,然後和約好的俄羅斯選手一起去俄羅斯……我想等4月2號再走,幫我弟慶生】
今年的世錦賽3月24日到3月30日期間在埼玉縣的超級競技場舉行。
【Sae:哦,我也2號的飛機】
千穗看著螢幕,愣了一下。
糸師冴又把自己的機票郵件發過來。
千穗挑眉。
【Chiho:我們的航班在同一家機場啊】
【Sae:也只有這家機場了吧】
也對。埼玉縣和神奈川縣本身沒有大型國際機場,而同樣在東京圈的千葉縣有?成田國際機場,是島國最主要的國際航空門戶,擁有飛往俄羅斯莫斯科和西班牙馬德里的直飛航班。
【Chiho:我比你晚1個小時,剛好給你送行】
【Sae:嗯】
之後她又去回覆其他人的資訊了。
又過了十幾分鍾後,千穗才把手機放下。
她將金牌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會兒。
金牌上刻著世青賽的logo,還有2014年的字樣。
她想起兩年前,自己還在Novice組拿四連冠。想起去年,在福岡拿JGPF金牌。想起第一次見到夜鷹純的時候,她四歲,他十四歲。
想起搬家後糸師冴第一次給她發訊息,是她第一次NoviceB組奪冠。
想起世一第一次說想踢足球,她說不練花滑也沒關係。
——手機又震了。
【小草:姐姐甚麼時候回來?媽媽說給你做好吃的】
【Chiho:明天下午,看完埼玉的比賽給你過生日】
【小草:好!!!】
【:最喜歡姐姐了!】
她看著螢幕,又忍不住笑了。
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把金牌裝進包裡,站起身,推開更衣室的門。
冰場的走廊很長,盡頭是出口,外面的陽光透進來,有點刺眼。
她走向那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