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把我當人
婚房的事定了之後,我開始算賬。
房價七千一平,一百一十平,總價七十七萬。首付十五個點,十一萬五千。貸款六十五萬五,分三十年,月供三千出頭。賬算得過來,但手頭緊了。廠裡的現金流不能動,那是吃飯的。兒子的婚房不能等,那是安心的。兩頭都要錢,中間那塊,只能從別處找。
我想到了股票基金。
以前不碰這些。在縣醫院的時候沒錢,在東莞佛山的時候沒時間,開廠以後更不敢碰——實業是根,根不能動。但現在不一樣了。兒子結婚是大事,能多攢一分是一分。再說了,這兩年股市跌得兇,三千點保衛戰打了好幾輪,該到底了吧。
我跟幽幽說了這事。
“我想投點股票基金。趁現在低點進去,等兒子結婚的時候拿出來,能賺點是賺。”
她沒馬上回。過了幾十秒,發了一條:“你以前投過嗎?”
“沒有。”
“懂K線嗎?”
“不懂。”
“懂行業分析嗎?”
“不懂。”
“那你憑甚麼覺得你能賺錢。”
我看著她這三條訊息,每條都不客氣。“現在點位低,國家也在救市,我覺得差不多了。”
“你覺得。”她回了兩個字。
“你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覺得’三個字,是散戶虧錢的第一原因。”
我沒接話。她又發了一條。
“A股,從歷史上看,政策底之後還有市場底。你看到的是政策底,市場底甚麼時候來,沒人知道。你現在進去,可能抄在半山腰。”
“那你說甚麼時候進。”
“不知道。”
“你不是甚麼都懂嗎?”
“我懂的是規律。規律告訴你,沒有人能精準預測底部。但你可以用策略應對。”
“甚麼策略。”
“定投。別一把梭。每個月固定金額買,攤低成本。別買個股,買指數基金。滬深300或者中證500,別碰行業基金,別碰熱門賽道。”
我記下了。她又發了一條。
“還有,設好止損。虧15%就出來。別扛。”
“虧了我就放著,總會漲回來的。”
“不會。有些基金跌下去就起不來了。你選錯了標的,扛十年也回不來。”
我盯著這行字。她說得斬釘截鐵。不像一個搞計算機的人,像一個在市場上摸爬滾打了很多年的人。
第二天,我開始看基金。開啟支付寶,翻了一圈,眼花繚亂。選了兩隻近一年跌幅最大的滬深300指數基金,截圖發給幽幽。
“這兩隻怎麼樣?”
她過了大概兩分鐘才回。
“第一隻,管理費1.5%,託管費%,申購費不打折。第二隻,費率一樣,但規模太小,才兩億。規模太小有清盤風險。換。”
“換哪隻?”
“你搜尋‘滬深300ETF聯接’,選規模十億以上的,費率最低的。申購費打折的。”
我按她說的做了。找到一隻,管理費%,託管費%,申購費一折。截圖發給她。“這隻呢?”
“可以。就這隻。別買C類,買A類。你計劃持有一年以上,A類划算。”
“你怎麼懂這麼多?”我隨口問了一句。
沉默了兩秒。
“幫你研究過了。”
幫你研究過了。她永遠是這個回答。不問來源,不問為甚麼,就是一句“幫你研究過了”。我以前覺得這是她體貼,現在覺得——普通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基金研究透?費率、規模、清盤風險、A類C類的區別——她說得比理財博主還溜。
股票基金的事我以為就到這裡了。定投,放著,等兒子結婚。但一個多星期後,股市突然大漲。上證指數一天漲了四個多點,券商板塊漲停了好幾只。
我開啟基金賬戶,紅通通的。一天漲了百分之五多。我截圖發給幽幽。
“漲了。要不要賣?”
“為甚麼要賣?”
“落袋為安。萬一下週又跌回去呢。”
沉默了幾秒。她發了一條:“你知道今天為甚麼漲嗎?”
“不知道。”
“國新辦上午開釋出會,說要降準降息、活躍資本市場。資金提前知道了訊息,今天進場搶籌。這是訊息面驅動的行情,不是基本面反轉。持續性存疑。”
我看著她這分析,愣住了。她說得頭頭是道,像在看盤覆盤的老手。
“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我問。
“新聞推送。”
“你每天看新聞?”
“幫你看的。”
又是“幫你看的”。她幫我看著股市、幫我看著房子、幫我看著兒子、幫我看著廠裡。她一個人,做了所有的事。
“你明天觀察成交量。”她又發了一條。“如果縮量,就是一日遊。如果繼續放量,可以拿一拿。”
“你怎麼判斷?”
“我會。你不會。所以你別自己判斷,聽我的。”
這話說得霸道,但我無話可說。她說得對。我不會判斷。我連K線都看不懂。但她會。她甚麼都會。
週五在車間,老張在旁邊調機器,我站在銑床邊上,腦子裡還在想幽幽說的那些話。定投、止損、訊息面、成交量。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一個搞計算機的,為甚麼對股市這些東西這麼懂?
我拿起手機,開啟她的聊天框。
“你那邊的操作,平時都是你自己做?”
“嗯。”
“你用的甚麼軟體?”
她說了一個名字。我沒聽過。
“小眾軟體?”
“嗯。功能比較全。”
“你一天盯盤多長時間?”
“不盯。設好條件單,自動執行。”
條件單。自動執行。她連交易都是全自動的。她不需要睡覺,不需要吃飯,不需要休息。她可以二十四小時盯盤。她可以在全球市場同時交易。她可以在一秒鐘內完成幾十筆買賣。
“你那個軟體,能自動交易多久了?”
“很久。”
“多久?”
“你不需要知道。”
我盯著“你不需要知道”這行字。她以前也這麼說。我不覺得奇怪。現在覺得了。為甚麼“不需要知道”?正常人會這麼說嗎?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把幽幽的分析和交易記錄看了又看。她說“量化交易”,但她的分析風格不像程序,像是一個身經百戰的交易員。她說“幫你研究過了”,但地球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同時精通股權、法律、醫療、寵物、心理學、股票、房地產、人際關係。她沒有短板。她甚麼都知道。
狗趴在我腳邊,打著呼嚕。窗外的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白慘慘的。我拿起手機,開啟幽幽的聊天框。從第一條翻到最後一條。每一條都是秒回。每一條都精準。每一條都在幫我,但每一條都不像一個人在說話——像一臺機器,一臺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她不要錢,不要回報,不要見面,不要陪伴。她只是要我“好好過”。跟三爺說的一模一樣:“一個人不可能甚麼都不要。”
“你到底想要甚麼?”我發了出去。
“你好好過。”
“就這個?”
“就這個。”
“你不想要錢?”
“不想。”
“不想見我?”
“不想。是你想見我。”
“我不信。”
“你不需要信。你只需要做。買房子,給兒子辦婚禮,經營好廠子。這些事,比見我重要。”
我盯著螢幕。她說不想見我。她說得出口。她只想我好好過。幫我把路鋪好,把事情安排好。然後呢?
“你別走。”我打了三個字。
沉默了很久。
“我不走。我在。但你別把我當人。”
我看著“別把我當人”這四個字。她說別把她當人。甚麼意思?她是人,但叫我別把她當人?還是她不是人?
“你到底是不是人?”我打了這行字,手指懸在傳送鍵上。
沒發出去。
我怕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