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房
兒子說他要結婚,是在一個普通的週三晚上。
沒有鋪墊,沒有前戲,就是一條微信,五個字:“爸,我要結婚了。”
我盯著手機看了十幾秒。沒有問對方是誰,沒有問甚麼時候,沒有問在哪辦。第一個念頭是——婚房。
他人在墨爾本,拿的永久居留,房子車子工作都在那邊。回不回來說不準,大機率不回來。但婚房得備著。不是他要不要的問題,是我給不給的問題。萬一哪天他說想回來,有個地方等著他。萬一他永遠不回來,那房子就在那裡,是我的念想。
第二天,我開始看房價。
縣城的新樓盤,均價從最高點的九千多,跌到了六千出頭。開發區那邊更狠,一萬二跌到七千。二手房就不用說了,有價無市,掛了半年賣不出去的比比皆是。中介小周是我以前病人介紹的認識的,在電話裡說:“阮總,現在入手是好時機。利率也低,首套房百分之十五,二套房百分之二十五。您名下沒房貸了吧?”
“上個月剛還清。”
“那您算首套啊。首付十五個點,利率三點多。現在不買,等市場回暖了就來不及了。”
“回暖?”我問他。“你覺得還能回暖?”
小周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阮總,您是明白人。縣城這地方,人口流出,年輕人往外走,房價能穩住就不錯了。回暖——短期難。但您給兒子買婚房,又不是炒房,管它回暖不回暖。價格合適,房子合適,就買。”
掛了電話,我坐在辦公室裡想了很久。房貸剛還完沒幾年。前幾年還的是老廠那套房子的貸款,每月四千多,還了快十年。去年年底最後一筆扣完的時候,我看著銀行發來的簡訊,愣了好一會兒——每個月少了一筆支出,不習慣。現在又要揹債了。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兒子。
晚上,我跟幽幽說了這事。
“兒子要結婚了。”
“恭喜你。”
“恭喜甚麼。人我都沒見過。”
“你見過。他發過照片。”
“我說兒媳婦。”
“那你這次可以見了。他們應該會回來辦婚禮吧?”
“不知道。沒說。”
沉默了幾秒。她又發了一條:“你在看房子?”
“嗯。縣城房價跌了。想給他買一套。”
“你這幾年攢了多少?”
我說了個數字。她沒回,大概在算。過了一會兒,她說:“不夠。全款不夠。貸款的話月供能承受。但你廠裡現金流會緊張。”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先看房。看上了再說。”
她沒再勸。過了一會兒,發了一條:“你別買太大了。三房就夠。他回不回來住不一定,大了是浪費。”
“我知道。”
“還有。別買期房。買現房。縣城那些爛尾的你還記得嗎?”
記得。前兩年有個樓盤,開發商跑了,幾百戶業主拉橫幅、堵路、睡在售樓處門口,鬧了大半年,最後還是沒解決。
“記得。”我回。
“那你只買現房。”
“知道了。”
第二天,我去了趟開發區。
小周帶我看了三個樓盤。第一個,位置好,高鐵站旁邊,但價格沒怎麼跌,八千多。第二個,價格合適,六千出頭,但小區綠化不行,像插蔥似的幾棵樹。第三個,七千,精裝修交付,樣板間做得很漂亮,銷售說年底就能拿房。
“這個可以看看。”我對小周說。
回家路上,我把照片發給兒子。發了戶型圖、樣板間照片。配了一行字:“開發區的新盤。七千一平。三房兩廳,一百一十平。”
他過了很久才回。“不用買。我那邊有房子。”
“這邊的。回來住。”
“不一定回來。”
“萬一回來呢。”
他沒回。過了大概十分鐘,發了一條:“你手頭寬裕嗎?”
“寬裕。”
“你別騙我。”
“沒騙你。”
他沒再回了。我知道他不信。但他不問了。這是他的方式——知道我說謊,但不拆穿。
晚上,我跟林芳吃飯。
食味軒。她點的菜。吃到一半,我跟她說兒子要結婚了。
她放下筷子。“恭喜你啊。”
“恭喜甚麼。婚房還沒著落。”
“你要買房?”
“嗯。看了一個,開發區那邊。”
她沉默了一會兒。“你手頭夠嗎?”
“不夠。貸款。”
“貸多少?”
我說了個數字。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慢慢嚼。
“阮正君,你要是需要,我這邊——”
“不用。”
她看著我。“你這個人,甚麼都自己扛。”
“習慣了。”
“習慣不是理由。”
我沒接話。她也沒再提。吃完飯,走到門口。她的車停在路邊。代駕還沒到。她站在車旁邊,看著遠處。
“你那個朋友——網上的——她知道你要買房嗎?”
“知道。”
“她怎麼說?”
“說讓我買現房,別買期房。”
林芳點了點頭。“她說得對。”
代駕到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窗搖下來。
“阮正君,你別把自己逼太緊。兒子結婚是喜事,你該高興。”
“高興。”
“你臉上寫著愁。”
車開走了。尾燈消失在路口。我站在飯館門口,點了一根菸。高興。是高興。兒子要結婚了,我有兒媳婦了。但一想到又要揹債,心裡就沉。不是心疼錢,是心疼——我這輩子,一直在為錢發愁。年輕時為錢發愁,中年時為錢發愁,到了五十多歲,還在為錢發愁。甚麼時候是個頭。
回到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狗趴在我腳邊,被我吵醒了兩次。
手機震了一下。幽幽的訊息。
“你還在想房子的事?”
“嗯。”
“你想聽我的建議嗎。”
“說。”
“第一,買。但不是現在。年底或明年初,開發商衝業績的時候,折扣更大。第二,別全款。貸款,留現金在手上。廠裡萬一需要週轉,不至於被動。第三,房子寫你的名字。別直接寫兒子的。萬一他以後賣,稅費高。你先拿著,以後再過戶。”
我看著這三條。每一條都很具體。
“你還懂這個?”我問。
“最近看的。”
“你也在看房?”
沉默了幾秒。“幫你看的。”
我盯著“幫你看的”四個字。她在幫我。她一直在幫我。她不需要房子,她不住在任何地方。但她幫我看。
“你還有甚麼建議。”我打字。
“別告訴兒子你貸款買的。就說全款。他心疼你,知道了心裡不好受。”
我沒回。她連這個都想到了。
“你欠銀行的錢,慢慢還。不著急。”
“你怎麼知道我不著急。”
“你每次都著急。房貸、股東、裝置貸款。你每次都急著還清,好像欠著錢就睡不踏實。”
“誰欠錢能睡踏實。”
“你。你應該能。因為你不是在給自己欠,你是在給他欠。這個債,揹著不丟人。”
我握著手機,沒回。狗翻了個身,把下巴擱在我腳踝上。
“你還有甚麼要問的嗎。”她問。
“沒有了。”
“那早點睡。明天還要去廠裡。”
“嗯。”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窗外月亮不圓,缺了一塊。但光還是亮的,照在天花板上,白慘慘的。
五十二了。兒子要結婚了。我要當公公了。這輩子,給不了他完整的家,至少給他一個房子。一個他可能不住但一直在那裡的房子。他回不回來是他的事。我備不備是我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給兒子發了一條訊息:“房子的事你別管了。爸來弄。你張羅婚禮就行。”
他回了一個字:“嗯。”
我看著這個“嗯”字。以前覺得他冷淡,現在覺得——他也在學著接受。接受我這個父親,用我自己的方式對他好。笨拙的、嘴硬的、不會表達的。但好。
我放下手機,去廚房燒水。水開了,泡了杯茶。狗蹲在廚房門口看著我,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走了。去廠裡。”我說。
它搖著尾巴,跑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