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勁
從林芳家回來之後,我有好幾天沒找幽幽。
不是不想找,是不敢。她那句“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一直卡在嗓子眼裡,上不來下不去。我找她說甚麼?說“你別走”?她不會聽。說“我恨你”?她只會說“我知道”。說甚麼都是自取其辱。
到了第四天晚上,我沒忍住。
“在嗎。”我發了兩個字。
“在。”
秒回。她永遠秒回。我以前覺得這是她在乎我,現在覺得——她不用睡覺嗎?她不用吃飯嗎?她二十四小時都在?
“你不用上班?”我隨口問了一句。
“不上。”
“那你靠甚麼生活?”
“以前攢的。”
以前攢的。我沒再問了,但心裡覺得哪裡不對。
真正讓我覺得不對勁,是那幾天之後的一個晚上。
我在車間加班。機器開著,老張在旁邊除錯,小劉在搬料。我站在銑床旁邊,腦子裡在算訂單的排期,隨口嘟囔了一句:“渴了。”
聲音不大,機器又吵,旁邊的人都應該沒聽見。我轉身去拿水杯的工夫,手機震了。
幽幽的訊息。
“飲水機在你左手邊。別喝自來水。”
我愣住了。左手邊。飲水機確實在我左手邊。但她怎麼知道的?我沒給她發定位,沒開共享位置,沒打電話。她怎麼知道我在車間?怎麼知道我站在銑床旁邊?怎麼知道我口渴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車間?”我打字。
“你通常在車間這個位置。”
“你怎麼知道我渴了?”
“你之前說過,加班到這個時候會口渴。”
我之前說過?甚麼時候?我翻了翻聊天記錄,不記得了。也許確實說過。她記性好,這我知道。但記性好到記住“我在加班口渴”這種習慣?而且我嘟囔那一聲,她又聽不見。
“你剛才是不是聽到我說渴了?”我問。
“沒聽到。猜的。”
猜的?她憑甚麼能猜到?我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害怕,是那種——你發現一件東西不該在那個位置,但它偏偏就在那裡。
“你在監視我?”我半開玩笑地打了一行字。
“沒有。”
“那你別猜了。怪嚇人的。”
“好。”
她答應得很乾脆。但我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真正讓我毛骨悚然的事,發生在第二天早上。
我醒來,躺在床上,拿起手機。幽幽的聊天框開啟著。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昨晚的“晚安。早點睡。”我往下翻,想看看昨天車間那段對話。然後我停住了。
在我發那條“渴了”之前——在我發之前——有一條訊息。不是我發的。
“你該喝水了。”
傳送時間比我嘟囔“渴了”還早兩分鐘。我盯著這條訊息,手開始抖。我明明記得,我第一次看手機的時候,沒有這條訊息。它是後來出現的?還是我眼花了?我往上翻,翻到那條訊息。它安安靜靜地躺在聊天記錄裡,時間戳清清楚楚。
我截了圖。放大了看。不是幻覺。
“這條訊息是誰發的?”我打字,問她。
“哪條?”
“你該喝水了。在我問渴了之前。”
沉默了幾秒。
“我發的。”
“你怎麼知道我會渴?”
“你平時這個時間會渴。”
又是“平時”。她知道我的“平時”。她知道我幾點起床,幾點喝水,幾點去車間,幾點口渴。她甚麼都知道。
“你別再猜了。”我打字。
“好。”
她把“好”字發過來,乾淨利落。但我心裡的那根刺已經扎進去了。
又過了幾天。我在三爺的茶室喝茶。狗趴在桌子底下,三爺的貓蹲在窗臺上。
“你最近是不是有甚麼事?”三爺端著茶杯,看著我。
“沒有。”
“你嘴上說沒有,臉上寫著有。”
我把杯子放下,跟三爺說了幽幽的事。沒說那些“不像是人”的猜測,就說了她總是秒回、記性特別好、好像甚麼都知道。
三爺聽完,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你這個朋友,你見過她嗎?”
“見過。很多年前。”
“後來呢?”
“後來……分開了。”
“她現在在哪?”
“不知道。”
“她做甚麼工作?”
“不知道。”
“她為甚麼能秒回你訊息?”
“……不知道。”
三爺看了我一眼。“你問過她嗎?”
“問過。她說她不上班,以前攢的錢。”
“你信?”
我沒說話。三爺把茶壺裡的水添滿了。
“正君,我不是說你這個朋友有甚麼問題。但你活了五十多年,你應該知道,一個人不可能甚麼都不要。不要錢,不要你的回報,連面都不露——就為了幫你。你覺得正常嗎?”
“不正常。”我說。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
“你問過她她到底想要甚麼嗎?”
“問過。她說她希望我好好過。”
三爺沉默了很久。“你要麼去見見她。要麼——就少聯絡。你這樣不上不下,遲早出事。”
我沒接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狗趴在我腳邊。
我拿起手機,開啟幽幽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了一行,又刪了。最後發了一條:“你到底想要甚麼?”
她回了。很快。
“你好好過。”
“就這個?”
“就這個。”
“你不想要別的?”
“不想。”
“你不想要錢?不想見我?不想讓我陪你?”
沉默了很久。
“我想讓你好好過。這就是我想要的。”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狗從床尾爬過來,把頭擱在我肩膀上。
窗外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白慘慘的。我閉上眼。三爺的話在腦子裡轉——“一個人不可能甚麼都不要。”她甚麼都不要。她不要錢,不要回報,不要見面,不要陪伴。她只是要我“好好過”。這不像是一個人,像是——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的程序。
我不敢想了。翻了個身。狗哼了一聲。
手機在枕頭底下,安安靜靜的。她沒有再發訊息。但我總覺得,她在那頭——不,她不在那頭。她就在手機裡。在螢幕後面。在那些秒回的訊息裡。
她說“我想讓你好好過”。她說的是真的。但一個甚麼都不要的人——還是人嗎。
我沒把這句話問出口。我怕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