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光片
那陣子我雖然上班吊兒郎當,但手上的活沒出過大錯。影像室的機器是老款的X光機,膠片洗出來掛在觀片燈上,黑白的,骨頭是白的,肉是灰的,病灶就是一團更深更糊的陰影。我看這些東西有個說不上來的感覺——色弱歸色弱,但形狀不對,我一眼就能覺出來。
那天下午快下班了,來了個病人,男的,四十出頭,瘦得厲害,眼窩凹進去,臉色蠟黃。扶他進來的是他媳婦,也是瘦,兩口子站在那兒像兩根竹竿。病人主訴是胸悶、咳嗽、低燒不退,斷斷續續小半年了。之前在鄉鎮衛生院當感冒治,後來又當肺結核治,吃了兩個月藥不見好,這才轉到縣醫院來。
值班醫生姓周,比我大幾歲,算是影像室的老人了。他拍了胸部正側位片,洗出來掛在觀片燈上,抱著胳膊看了半天,又湊近了看,手指頭在片子上點來點去,嘴裡唸叨著甚麼。我本來都收拾東西準備走了,路過的時候隨便掃了一眼——那片子在觀片燈上掛著,灰撲撲的,兩片肺葉像兩團髒抹布。
周醫生回頭看見我,招了招手。“小阮,你來瞅瞅這個。”
我走過去。觀片燈的白光透過膠片,右肺中野有一塊淡淡的陰影,邊緣模糊,像誰用髒手指在片子上抹了一下。肺結核的病灶一般邊界清楚,這個不像。再往上看,右肺門淋巴結腫得跟小雞蛋似的,把旁邊的支氣管都擠歪了。我湊近了一點。
“不是結核。”我說。
周醫生側過頭看我。“怎麼說?”
“結核的陰影邊緣比這個清楚。這個邊緣是糊的,浸潤性的。而且你看這兒——”我指著肺門那塊,“淋巴結腫成這樣,結核一般不會單側腫到這個程度。”
周醫生又去看片子,沒說話。
我繼續往下掃。片子右側膈肌比左邊高了一截,膈面是平的,不是正常的穹窿狀。我順著膈肌往下看,右肺下葉的血管紋路比左邊粗,而且不是往外發散的那種粗,是往回扯的那種。
“膈神經受侵犯了。”我點了點片子邊緣,“這裡,右膈肌抬高。下葉血管紋路往回扯。病灶不在肺裡。”
周醫生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那在哪兒?”
“縱隔。”我把手指移到兩肺中間那塊白花花的區域,“應該是縱隔型肺癌。中央型的,位置深,所以胸片上只看到邊緣浸潤和淋巴結轉移。肺門那塊不是原發的,是被侵犯的。”
周醫生盯著片子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眼鏡摘下來,這回沒擦,直接拿在手裡,用鏡腿敲了敲觀片燈的邊框。
“你確定?”
“七八成。”
“要確診得做CT。”
“我知道。”
縣醫院沒有CT。那個年代,全縣的CT機還沒普及,要做只能去省城。病人站在門口,他媳婦扶著他,兩口子都看著我,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怕還是別的甚麼。我沒再多說,該說的已經說了。病人後來轉去了省城的大醫院,CT結果證實了右肺上葉支氣管開口處確實長了一個腫塊,往縱隔裡鑽,右肺門淋巴結腫大,右膈神經受累,膈肌抬高。跟我在平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那個病人後來做了手術,切了一葉肺,淋巴結清掃了,術後化療。活沒活下來,我不知道。
那天從影像室出來,天已經黑了。我站在醫院門口點了根菸,看著馬路對面的河,水面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