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巔峰泡沫(15) 小寺昭夫在……
小寺昭夫在廣尾的餐廳‘Molts Beer Dinning Opera’宴請自己的客人, 這場宴會引起了圈子裡不小的討論。
“是古巴大使館原址上那家餐廳嗎?建築沒換,但好像換了裝修?”林千秋歪了歪頭,在想哪裡看過這家餐廳的相關新聞。好像是在最新的雜誌上, 拍照說明了這家新開的餐廳如何人氣爆棚,就餐人群大排長龍。
“沒錯, 就是那家!聽說它們的裝修風格引起了熱議, 有的人很喜歡, 畢竟現在大家都喜歡誇張的東西嘛。但也有人很討厭, 還引用了外國媒體的報導呢...說讓人聯想到了雕塑藝術家阿爾諾·布雷克的風格,還要更加惡俗。”朋友聳聳肩, 不太在意地說。
這個朋友就是被邀請的賓客之一,而且林千秋也是。這次宴會旗號是小寺昭夫想要和藝術家們拉關係, 所以客人很多都是藝術家,其他也是涉足這個圈子的,所以林千秋在其中並不突兀——她原本是要拒絕的, 她和小寺昭夫又不熟,要不是上次在金本先生家見過, 算是面都沒見過了。
但人家拉了一支合作的出版社做說客,林千秋能怎麼辦,也只能給面子露臉了。這也沒辦法, 人活在社會中總是避免不了‘人情’......
“是嘛...但我覺得也沒甚麼啦,現在新開的很多餐廳都‘惡俗’啊。”林千秋看了看計程車窗外的街景, 有些不以為然。她們是一起去‘Molts Beer Dinning Opera’的,這個時候快到了, 她也想起了在雜誌上見過的這家餐廳的裝潢。
這個時候的日本正值泡沫經濟時代,別看幾十年後都懷念這個時代的紙醉金迷,那隻能說是時光洗練之下, 很多不好的東西都被洗去了,生下的回憶無不金光閃閃。好像這個時候一切都是美的、好的、生機勃勃,有一種超絕活人感,而不同於躺平世代的擺爛。
幾十年後日本社會都說草食男、小確幸之類了,那確實會懷念泡沫時代的肆意揮灑。
而實際的泡沫經濟時代,很多東西確實充滿了暴發戶氣質,當代的人批評聲從來不少。林千秋其實是站在了幾十年後的視角看這些,所以哪怕‘Molts Beer Dinning Opera’餐廳確實惡俗,也有八九十年代特有的復古與誇張,誰又能說那不吸引人呢?
要知道,林千秋上輩子那會兒,千禧前後的Y2K風都回潮了,大家說那是一種草莽時代、經濟上行而生猛的美——林千秋上輩子小時候欣賞不來,因為她小時候剛好是Y2K剛過去,大家對此口誅筆伐時,她也覺得這個風格畫面不乾淨、有一種廉價感,甚至有很多後來非主流的元素。
然而回潮時,她也長大了,倒是能理解這種風格的回潮,看出這種風格的亮點...平穩時期是容易誕生一些四平八穩、無聊的風格,這個時候再看生猛的,肯定會被其中的生命力吸引。更何況,回潮時也會對應當下修改,就更容易接受了。
林千秋連千禧風都能理解了,更不要說日本泡沫時代的這種浮誇風了。算一算,這時候離她上輩子那會兒正好三四十年,時尚界有一個關於復古風潮的說法,一個風格過去十年,會覺得它是庸俗不堪的,過去二十年,醜的毫無新意。但過去三十年到五十年,那就是驚豔絕倫了!
一般風格輪換也就是三五十年為一個週期吧,這算是一個印證。
聽到林千秋的說法,要下車時朋友還有點感嘆:“千秋你真的是個怪人呢,有時我會覺得你很看不起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你甚至同情、可憐當下正在歡呼的人群,你並不看好這個被多數人捧上天的時代,對嗎?”
“但有時候,你又比任何人都認可這個時代,很多我們覺得糟糕的東西,你卻覺得不錯。”雖然任何時代都不缺‘反潮流’的人,在他們文藝界更是常見,可林千秋這種是自我矛盾了吧?所以朋友是真的看不懂了。
當然,看不懂也不是甚麼問題,這個圈子裡最不缺少的就是看不懂的人!要是能被看懂,反而會被人當作是無聊的人物,成就也只是那樣——所謂天才,本來就是不能被理解的,能被理解就說明和大眾的水準一致。從這一點來說,或者的時代就獲得認可的藝術家,都不是最好的藝術家。
林千秋當然不知道自己還有這樣的評價,或者知道了,她也心裡明白並不是自己水準超過其他人,她只是站在了時間長河的下游。從下往上溯,她見過未來的風景,在當下的人眼裡自然就‘領先’了。
“我不是認可這個時代,只是認為上行期的話,哪怕是虛假的上行期,都有一種無與倫比的生命力,這是因為大眾都有心氣......”‘心氣’這個詞林千秋還是先說了中文,然後再替換成日語裡意思相似,當也不太一樣的詞。
一邊說話,一邊就走進了‘Molts Beer Dinning Opera’餐廳...這家餐廳從名字就能看出來了,具有歌劇元素,這也是這個時代歌劇熱的一個側面體現了。整個餐廳的外觀,經過一番巧妙裝修,也變得和巴黎歌劇院神似。
至於內部,則是外國曆史題材電影(還得是大製作)裡能夠看到的場景——挑高極高的天花板下,巨大的水晶吊燈閃閃發光,天使人偶在機械裝置下,會時不時於固定軌道來回穿梭,不自覺就有一種戲劇感了。
這真的很誇張,誇張到林千秋一見就忍不住笑。不是多好笑,而是這種情況下,一個戲劇感拉滿的場景裡,人的笑點是很低的——她們進去的時候,上方舞臺還正好在在播放以前電影都還沒有的時候,那種黑白搞笑的幻燈片,這就更幽默了。
要知道,雖然這種幻燈片也很復古,在這個場景裡不算很突兀,但它之所以被放到這裡顯然不是因為這個。而是因為這類幻燈片有一個‘歌劇洋片’的名字,就單純是名字帶了歌劇,本身是和歌劇無關的。
“很搞笑吧?”看到林千秋笑,朋友也小聲說,說著也笑起來。
侍者問清楚邀請她們來的是小寺昭夫,就將她們引到了位置。之後的宴席倒是沒甚麼可說的,林千秋對小寺昭夫這個人的印象就是典中典的八十年代事業有所成就的日本男性——大男子主義、裝腔作勢、對女人興致勃勃......
最後一點是怎麼發現的呢?當然是因為小寺昭夫對她表現出來了。
林千秋是真沒想到啊,主要是她和小寺昭夫只見過一面,當時話都沒說兩句。而且當時的情況她是和南雲涼介一起的吧?不是她自我感覺良好,是她和南雲涼介作為情侶在圈子裡也挺有名的了,小寺昭夫不知道,身邊的同伴也應該會告訴他。
這種情況下,還要‘撩’她,這已經不能說是這個時代男性的肉食性了,是道德問題——呃,林千秋也有點不確定這個,即使在日本生活了這麼多年,她也一直把握不準日本人對‘挖牆腳’的態度。不贊同是不贊同,但別說是挖普通情侶的牆角了,就算是當小三,不也不太當回事嗎?
這和日本人的傳統有關,他們好像從古至今多數時候都不強調對婚姻忠誠,但很崇拜愛情。以愛為名的話,人.妻、人夫甚麼的都不是問題。
當然,林千秋不會覺得小寺昭夫對她是‘因為愛情’,所以情不自禁,回想兩人第一次見面,她只能得出一個‘見色起意’的結論——得出這樣的結論後,她也就不當回事了,之後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給手頭小說收尾上。
她沒有搭理小寺昭夫的追求,但小寺昭夫的追求在圈子裡卻傳開了......沒辦法,誰讓這件事關係到的三個人都是圈子裡的紅人呢?
小寺昭夫不用說了,出身關西名門的房地產新貴,算是靠錢在東京上流社會鬧開了!看他花錢的手筆,就算是泡沫經濟時代,大家習慣了揮金如土,也會覺得咋舌的。而林千秋呢,出身平民的美女,同時還是名作家,才華和美貌,再結合出身,簡直天然就是要出演《灰姑娘》的。
當然了,作為當代的名作家,她顯然不能說貧窮了。但在日本這個階級固化的國家裡,出身才是關鍵,對女性尤其如此。
另外還有就是南雲涼介了,曾經的歌舞伎世家公子,現在的大公司繼承人,和林千秋是從小認識的初戀,已經戀情長跑5年了——如果真的被小寺昭夫挖牆腳成功,那倒也不失為一出好戲。相反,小寺昭夫挖牆腳失敗的話,大家看地就是這個房地產新貴的好戲了。
“哈哈!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就在想小涼你的表情!”中山陽太笑著調了一杯金湯力,直接推到了南雲涼介面前。現在時間還很早,年輕人的夜生活大多還沒開始,他經營的這家音樂酒吧也才剛剛開門,客人只有一個來找他的南雲涼介。
中山陽太就是那種典型的、打算在小寺昭夫追求林千秋這件事上看笑話的圈內人,表面上他是想看南雲涼介的笑話——嗯,事實上也是,不過他的看笑話和一般人不太一樣。他作為南雲涼介的好友,當然不會真想看小寺昭夫挖牆腳成功,自己幼馴染的好友情場失意。
他只是單純要看南雲涼介的反應而已,平常南雲涼介都太平靜,一副甚麼事都沒辦法動搖他的樣子。這就讓他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哥感覺差點甚麼,真的很想看南雲涼介破防一次...簡單來說,樂子人一個。
然而,南雲涼介並沒有滿足他看笑話的想法,非常平靜地回看他,然後喝了一口金湯力。
看到他這個反應,中山陽太有一種‘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地不爽,嘟囔了一聲‘甚麼啊’,又給自己調了一杯馬天尼。然後才在南雲涼介對面坐下,啜飲了一口美酒後,搖了搖頭:“我還以為小涼你的反應會特別一點呢。”
“為甚麼?”南雲涼介才不能理解中山陽太的想法,提醒他:“千秋一直都有追求者不是嗎?小寺昭夫那個男人,不是第一個,更不可能是最後一個——前一段時間,我還和千秋參加了她的初中同學會,有一個美國留學回來的傢伙,名叫佐藤廣治......”
南雲涼介沒有把話說完,但中山陽太當然明白他的未盡之言。想了想點點頭:“我大概可以想象那個場面,如果是林桑的話,完全可以理解啊,大概從小就有很多傾慕者吧...這一點小涼也一樣啊,一直很多女孩子喜歡。啊,你們兩個都是該死的讓人嫉妒呢。”
“...當然,林桑可能比小涼你更厲害一些,畢竟女孩子總要矜持一些。而且她又沒有你的冷臉,大概會更有人氣吧。”中山陽太笑眯眯地說。
“...話說回來,這次會因為小寺昭夫想看小涼你的反應,大概是因為他是圈子裡的人?別的傢伙的話,說不定都不知道,怎麼看好戲呢?而且小寺昭夫那個男人還挺有看點的,他可不是那種會因為林桑一貫以來對追求者的視而不見,就知難而退的人。”
“那個男人一向很頑固,特別有韌性,聽商界的朋友說了,他就是那種想要做甚麼一定會咬住的,所以在行內有‘鱷魚’這種外號。說是被他纏上就糟糕了,他想要弄到手的地從來沒有不成功的,即使有時候他付出的代價太大,導致交易對他實際是虧本的。”
“那又如何?”南雲涼介依舊不以為然:“在這件事上,他不可能成功。”
“啊...沒想到小涼你對你和林桑的戀情這樣自信,確信林桑絕不可能劈腿?”中山陽太笑了起來,打趣他說:“怎麼說呢,現在不是小涼你為林桑苦悶,來我這裡喝悶酒,做戀愛相談的時候了?”
“可別小看小寺昭夫,要是最後翻船了,我會嘲笑你一輩子的!”
“不會。”南雲涼介言簡意賅。
他這樣乾脆而篤定,反而讓好友有些不解了。中山陽太好奇地問:“這樣堅信嗎?怎麼樣也不至於完全沒可能吧...小涼你又那樣喜歡林桑,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不也應該擔心一下嗎?”
南雲涼介慢慢搖頭,簡單解釋了一下:“千秋很難喜歡上一個人,就算是我,也只是因為在最合適的時間做出了恰當的表白,極大提高了成功率...而且她的道德感很高,做不到劈腿這種事。”
在和千秋的戀情中,他總是缺乏安全感,這因為他明確意識到林千秋愛他遠不如他愛她。但對於其他人對林千秋的追求,他並不擔心。林千秋是一個很冷淡的人,或許因為是‘作家’的原因,她總是習慣以旁觀者的角度看待周圍的人和事?
“啊...我還以為你會說,林桑眼光高,不可能喜歡小寺昭夫那種粗野的傢伙呢。”中山陽太嘟囔道。
南雲涼介根本沒理會這話,因為這根本不是重點。
見他這個反應,中山陽太也覺得有點無聊了,想了想才說:“話說,小涼你這樣自信,難道就沒有遇到過讓你覺得不安的情敵?如果是這樣,那未免也太順利了吧...你這傢伙真讓人嫉妒。”
南雲涼介想起了林千秋的高中同班同學,名叫原和彥的那個小子。現在他留在手上的林千秋高中階段的照片裡,那個男生都有出現,他算是林千秋在高中階段少有的異性朋友——一個原因固然是他安於和林千秋做朋友,而不是喜歡她、想著和她告白。
但也有另一個原因,兩個人都覺得對方挺有意思的,性格、才能,甚至外表都能互相欣賞...有人欣賞林千秋的外表並不奇怪,但林千秋欣賞原和彥的外表?從林千秋那裡得知她是真的覺得原和彥長相出色時,南雲涼介有一瞬間懷疑過她的審美。
當然,放下偏見的話,他以一個從小學藝的人的審美看,他也承認原和彥這個人是有一種特別氣質的。可林千秋顯然不覺得對方只說是有氣質...只能說這就是時代不同,對外表的評價標準也會有微妙的不同了。
總之,有一段時間,尤其是南雲涼介從教育大附高畢業後,而林千秋還在教育大附高上學時,他都擔心有人會先一步和林千秋交握。而假想的可能成功交往的人裡,原和彥就是第一位——南雲涼介親眼見過林千秋和原和彥是怎樣相處的,那是一種自然的、有默契的狀態。
而且林千秋居然還會崇拜原和彥!雖然她沒有直接說出來,但南雲涼介太清楚‘崇拜’是一個怎樣的狀態,以及這有多大的威力了!因為他本身就是被不少女孩崇拜的。
他甚至為此憤憤不平過,原和彥有甚麼值得崇拜的呢?也不過就是一次奧林匹克數學競賽的參賽隊員而已,他甚至沒拿到甚麼獎項。而且後來他也沒有去研究數學,大學讀是醫學系...呵呵,醫學,正是學習好的傢伙優先會選擇的專業,非常無聊。
然而不管南雲涼介如何憤憤不平,林千秋就是會崇拜數學大神,她對腦子好到一定程度的人充滿了濾鏡。即使原和彥的性格其實有些古怪,她也能理解為學神的特殊——中國孩子對學習尖子的天然好感就是這樣的。
南雲涼介有時候會想,如果原和彥能早點意識到自己是喜歡千秋的,然後先他一步告白,後來就不會有他的機會了...嗯,大概是旁觀者清,南雲涼介比原和彥本人都早一步意識到那份微妙的情愫。
他對林千秋太特殊了,當作是朋友,大概只是他缺乏交朋友和喜歡人的經驗,所以才會搞錯了甚麼吧——之前南雲涼介見到原和彥時更確定了這一點,作為醫學生的原和彥和幾年前感覺沒甚麼變化,就連看林千秋的眼神都沒有變。
而這本來就是最大的問題了...高中的同學到了大學,就算是同一所大學,那也是不同學院了,更何況林千秋有兩年時間還去外國留學了。這種情況下,一點都沒有變?這就該問當事人是怎麼想的了。
當然了,錯失了就是錯失了,所以南雲涼介現在也不再擔心原和彥——他也不會對朋友說這件事,即使是能做戀愛相談的幼馴染,也不可能甚麼都說。他很清楚,說出這件事只會讓中山陽太抓住自己的把柄,並在以後日復一日地用來嘲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