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霓虹物語1985(21) 暑假再悠閒……
暑假再悠閒快樂, 也有開學的時候。而就在新學期開學當天,在‘露營社’地社團活動室內,林千秋和另外兩三個社團成員, 一起接受了雜誌的採訪。
這本雜誌最近很關注大學生在讀生們一邊讀書、一邊創業,獲得不菲收入的話題——說起來就是讀者很關心。他們雜誌的主要讀者就是年輕人, 相比起大手企業創始人久遠的致富神話, 還是和他們差不多年紀的人、最近的創業故事, 更能吸引他們。
雜誌社的人不知道從哪裡知道訊息, 打聽到東大有一個校際社團‘露營社’,這個社團一起出錢辦了一家‘戶外用品店’, 極為成功。現在在周邊戶外愛好者的圈子裡也是小有名氣、頗具好評,掙錢想當然也不少。
嗯, 資本主義社會,衡量成不成功的標準始終還是賺不賺錢。
“...盈利的話,如果除去社團成員在商店打工應得, 淨利潤大概在兩三百萬円左右吧。露營旺季會多一些,淡季就少一些。其實也不算甚麼, 分紅的人很多,就沒多少了。不過考慮到每個人投入的成本也不多,早就回本了, 這還是很棒的。”露營社的成員看了看林千秋,回答了記者提出的關於利潤的問題。
利潤當然要把社團成員打工那部分的薪水扣掉, 不然那些時間和力氣用在別的地方,找個兼職做做, 也是一份收入呢!基本只有‘夫妻店’才會忽視這種‘人力成本’——所以幾十年後,國內夫妻店即使一個月利潤有兩萬,也沒人羨慕, 反而覺得很苦。
兩夫妻打工,以夫妻店每天動輒十幾個小時的工作時長做工,還基本無休,五千的月薪只能說是基本了。稍微不那麼黑心的地方,七八千也只能說是正常,而這就和開夫妻店差不多了。而開夫妻店還要承擔風險、自備營業場所(夫妻店的營業場所一般都是自有的,不然很難長期做下去)等,真要說有甚麼好處,也只有自己賺錢自己花,上頭沒有人管理了。
“...已經很厲害了,我們上一個採訪的社團,每個月的收益大概在60萬円左右。”採訪他們的雜誌社記者露出了讚歎的表情:“不過他們沒有你們的前期投入,基本是在那種日租房子裡開派對,參加派對當然要繳納入場費......”
林千秋一聽就明白,就是那種日租別墅唄。她上輩子那會兒,班級或者公司團建在這種郊區日租別墅很常見。價格不貴,但地方寬敞,還比在酒店搞這些便宜多了——至於在自己家?搞派對在自己家的都是高手。很多人家裡即使有傭人都嫌麻煩,覺得打亂日常生活了,更別說多數有大房子的人家裡也是沒傭人的,最多臨時找家政而已。
然後這個賺錢辦法也挺不錯的,估計那是一個很愛玩的社團吧,能一起辦出頗有吸引力的派對。這樣的話,靠著大學生之間的靈通訊息,客源是不用愁了。而一個不缺客源,交費進場的派對,一個月只要半個兩次,有60萬円的淨收入是應該的。
就是不知道這個收入有沒有除掉社團成員的工資,如果除掉了,這個社團的收益其實就不止表面上的60萬円了。畢竟社團成員在派對吃吃喝喝玩玩,肯定是不花錢的,同時還增加了在學校裡的社交地位、結交了人脈——現在的大學生很看重這個,或者說,未來也是,而且越是名校越看重這個。
“對了,還有幾個大學生,一起開了一家旅館,也賺得很多哦。”雜誌社記者想了想說。
“旅館?旅館的投資一定很高吧?一定是富家子弟了。”露營社有人搖了搖頭說。
露營社的成員超過一半都是東京大學的女生,這次來接受採訪的更是全都是!所以她們還真有立場說這話——東京大學是國立大學,學費相對私立大學低了很多,再加上是日本斷檔第一的大學,當然吸引了所有夠得上的考生爭相報名。
結果就是,學校裡絕大多數還是普通出身的學生...這年頭,日本的貧富差距小,富豪只是一小撮人。所以就算富豪坐擁更多的教育資源,東京大學這樣的學校內,也是普通出身的學生居多。甚至,學校裡東京本地出身的學生都不多,大多來自東京以外。
說實話,‘一億總中流’的說法雖然有水分,可此時的日本確實是個相對平均的社會。佔據社會絕大多數的‘中流’們,相比起別的,更常見所在地域不同造成的區別。這種區別之中,最明顯的就是東京和其他了。
東京出身的學生,哪怕家裡也是工薪階層,那也是吃過見過的,有一種普通外地學生沒有的瀟灑自信。這大概就是日本版的‘京爺’了——在日本、在八十年代,這一現象會更明顯。以幾十年後的華夏為例,華夏還存在可以和首都相比的特大城市,另外一些大城市,普通生活也不差特大城市甚麼。
但這個時代的日本,東京是獨一份的,而且這個時代的城市與城市、城市與鄉村,那真是太不一樣了!那意味著的可能是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所見所得。
雜誌社記者解釋道:“的確是這樣,都是家境富裕的大學生,不過,旅館的投資也沒有那麼高。他們租了學校附近的房子改建旅館,嗯,是愛情旅館...”
雜誌記者似乎是覺得對年輕的女大學生說這些有點兒不好意思?但好像特意不說更加大驚小怪?畢竟都1985年了,還是普遍開放的女大學生嘛。
學校附近的愛情旅館是甚麼成分?這一說就知道了。就算沒有過入住經歷的,也大概聽說過一些傳聞——旅館環境不用太好,只要還算乾淨就行,服務也不太需要...總之,能夠提供乾淨便宜,有隱私保障的小房間就可以了。
畢竟有這方面需求的大學生們,也不會在意其他了。
這也是個很好的生意,林千秋秒懂!當代的日本大學生規模比前些年多多了,大家還熱衷於交際約會。再加上風氣一開,這方面的需求肉眼可見會增多——到時候總不能去家裡吧?而如果要去很遠很貴的大酒店,個別特殊的日子還行,去的次數稍微多一些就不是普通學生能負擔的了。
亂七八糟想了一些,就這樣和雜誌記者聊天一樣進行著採訪,直到一個多小時後對方告辭離開。
說起來,林千秋原本是不打算接受採訪的,就算雜誌要採訪東大露營社,也不一定要她出面呀。不過因為這是個宣傳露營社戶外用品店,甚至於宣傳露營社本身的好機會(社團始終是有招新壓力的),加上她是社長,最後還是接受了採訪。
雜誌社這邊反正是很堅持林千秋接受採訪的,他們選擇採訪露營社,除了露營社確實是此時流行的大學生創業成功案例外,也因為‘東大’的名頭、露營社不要東大男的名頭、以及林千秋這個‘關東第一美少女’的名頭。
嗯,雖然現在繼續說‘美少女’好像有點超齡了,但也還勉強吧。
等到雜誌社的人離開,也差不多到午餐時間了,幾個人乾脆決定一起去吃飯。去往大學食堂時,主要還是說剛開學這段時間的混亂...想要從這種狀態中轉變過來,恐怕還需要一些時間,根據過往案例,至少是一個禮拜。
“...對了,最近又看新聞嗎?前一段時間在美國簽訂的《廣場協議》。”林千秋想到了這件事,想聽聽‘東大生們’的想法,特意提了出來。
《廣場協議》是在9月22日,紐約的廣場酒店簽訂的。但這個協議也不是突然簽訂,實際從去年開始,日本和美國就有過多次貿易協商了,美國給日本製造了極大的壓力,大有日本不聽話貿易制裁的大棒就要落下來的意思。
當然,這年頭做事還講究一點體面,即使是美國對僕從國一般的日本(日本是混得很好了,而且反骨不少,時刻都有下克上的小心思,但改變不了實際上僕從國的定位),也不可能只是大棒,怎麼都得有胡蘿蔔的。
所以為了讓日本最終答應日元升值,自廢出口武功,美國給日本畫了不少大餅,幫助日元成為世界貨幣、開放更多領域給日本等沒少提。所以到今年下半年時,日本其實已經不怎麼抗拒簽下協議了。
日本當局其實想不到《廣場協議》的影響會那麼大,之後日本人會失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站在當下的視角,可能就是覺得美國人的要求沒辦法拒絕,總不能可能接受全面貿易制裁、放棄美國市場,甚至冒軍事上的風險吧?
雖然當下的世界局勢下,最後一種可能性非常低。
既然沒辦法拒絕,就多談一點好處下來,再把事情往好處看——日元升值確實不利於出口,可反過來說,它是利於進口的啊!這樣一找補,損失好像就沒那麼大了。而且貨幣升值真的會對出口印象那麼大嗎?
雖然二者是正相關的,可是到底貨幣要升值多少,才會明顯影響到出口?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是很混沌的。
實際並沒有那麼大的影響,因為決定進出口貿易的因素實在太多了。在日本是此時的‘世界工廠’的當下,貨幣升值一些,它的多數商品還是更有優勢啊!更別說還存在‘慣性’這種東西。已經合作多年的客戶,只要不是雙方差距明顯,一般還是會繼續合作吧?
歷史上的《廣場協議》之後,發生的很多事也證明了這一點。廣場協議是1985年籤的,之後才迎來泡沫巔峰的幾年,這幾年間不能說日本出口沒影響,但關鍵產業該在美國市場表現強勢的,還是繼續強勢,把美國本土製造業打的節節敗退!
甚至到了泡沫破裂後的幾年,日本的關鍵工業產品依舊在全世界的市場上攻城拔寨。
到了林千秋上輩子那會兒,如日本車不一樣在美國大行其道?美國自己的產業已經完蛋了,所謂‘覆水難收’,根本不是對手自廢武功就能解決的。
應該說,美國透過《廣場協議》等手段打壓日本、割日本的韭菜,這些是有用的。但這是日本之後泡沫極速膨脹、然後又泡沫破裂的原因之一,甚至不是全部——日本自己這些年的經濟發展其實也是有不少隱患的。
至於說為甚麼之後沒有慢慢恢復,而是失去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眼看要失去四十年了。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時代變了...日本要怎麼恢復?找到新方向,重新把製造業做起來?問題是,發達國家的人力成本在促使著他們將製造業外遷啊!
至於高階製造業,幾十年後的人都知道的,只有高階製造業就是空中樓閣。
如果新的世界工廠遲遲不能出現也就罷了,畢竟想當世界工廠也挺難的,絕對不是甚麼人力便宜就能行的。看看一代代世界工廠就知道了,沒有一個簡單角色——關鍵是,九十年代之後,華夏的時代來了,新的世界工廠就位。
日本還能怎麼爭?製造業這條路爭不過的!
可如果走金融業路線,擋在前面的就是美國了,所以天花板也很低......
因此,甚至可以說,假設日本當局真的有人一直頭腦冷靜、思維清晰,對未來情況的推導能力也很強,預料到了《廣場協議》之後日本經濟的走向。估計還是會在現實的壓力下籤約,並將其當成一種暫時的忍耐,只等未來慢慢恢復。
只是誰能想到,華夏在全球產業鏈中會奇蹟般崛起,重要程度達到日本幻想中的自己都不敢想的地步?如果這都能想到,就不是推導能力強,而是會算命,或者像林千秋一樣,重生過來的了。
實際上,整個九十年代,甚至兩千年後一段時間內,日本不少產業都把華夏當成是國內產業成長的動力——畢竟十幾億人的市場,接軌國際後參與國際分工,也漸漸有一些家底、能消費日本工業品了嘛。
一開始確實是這樣,日本工業品相比起歐美要便宜,但當時來說品質也很好了,普遍比國內要好,還有進口貨的光環。對於國內來說,那就是物美價廉,於是一段時間內賣的很好,也讓日本企業在國內賺的盆滿缽滿。
但之後的事,經歷過那段時期的人都知道了。
聽林千秋提到前幾天簽訂的《廣場協議》,有人點點頭:“好像是有這件事,新聞節目報導了...啊,果然是有點擔憂,這樣做無疑會讓出口變得艱難。不過也沒辦法吧,畢竟不按大統領說的做,打貿易戰只會損失更大。”
甚至沒說道軍事上的壓力,不過這也正常。在林千秋的印象中,除了駐日美軍搞出禍害日本國民的醜聞時,日本人都是傾向於當他們不存在的。這一方面是媒體的有意為之,另一方面也算是一種人的‘自我防禦’機制吧。
對於讓人沮喪,但又難以改變的現實,人總是會傾向於忽視它們。
不然呢,要讓此時的日本人,經濟上取得空前成功的日本人承認,自己根本上就不是一個正常國家?即使日本商品可以在全世界大贏特贏,軍事上他們也是‘皇帝的新衣’,甚麼也沒有,卻裝作有的樣子?
真要承認,那太傷民族情感了...現代國家這個可是大忌。
“已經簽訂協議了嗎?之前一直說在談判,沒想到已經確定了啊。”還有人這樣說。
最近一年多,美日貿易相關的新聞太多了,大家或多或少聽說過,作為真正高材生,她們更不會缺乏這方面的敏感。不過,在這類新聞的長時間轟炸中,也沒多少人會對相關訊息保持追蹤,沒注意到已經簽訂協議也不是甚麼奇怪的事。
大家也順勢討論起了《廣場協議》的內容,以及可能的影響——這個時候林千秋聽著她們的談論,就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就她自己來說,在她上輩子受過的教育裡,《廣場協議》是一件很標誌性的事件了。按照不少書裡說的,《廣場協議》的簽訂,在日本是極其不情願的,基本是在美國的極限施壓下才完成。但生活在這個時代,林千秋能感覺到,日本當局和民間確實不太喜歡《廣場協議》,可也談不到極其抗拒。
其實這個時候大家也不能確定《廣場協議》能影響多大,不過官方的專家經過計算,認為這個可以接受,其中的風險與危機是可以被消化的。甚至,風險中確實還蘊含著機會,日元這次之後如果大漲,只要漲幅可控,利大於弊不是不可能。
所以,政府內部不清楚,至少民間還挺平靜的...只能說,刀子沒有真正落下,影響沒有成為既定事實之前,無論是支援,還是反抗,其力量可能都不會有想象中那麼大。所謂不見兔子不撒鷹、不見棺材不落淚,大概就是這個道理了。
林千秋感覺微妙,也不只是因為平靜,還在於大家認可《廣場協議》重要的同時,又相當程度不在乎它。這讓林千秋想到了上輩子,大家很少看新聞,即使有個別新聞極其重大,破圈到短影片平臺也出現了,大家還會刷到相關討論解說影片,也很難真的放在心上、影響到當下生活。
看了那麼多的解說影片、留言評論,結果知識往往也就是滑過大腦而已。或許會短暫地憂國憂民一下?但隨著注意力轉移(很多時候可能只是刷到別的感興趣的東西了),感覺也就慢慢淡了。
幾十年後,大家每逢討論日本衰落,《廣場協議》都是不能不提的,好像這是甚麼萬物起源一樣——‘萬物起源’當然是假的,但這確實是日本泡沫時代的標誌性事件,甚至很多人將其誤解為了日本泡沫破裂的標誌(實際這是泡沫經濟進入鼎盛的一道閥門才對)。
而在事件發生的當下,《廣場協議》剛剛簽訂不久,日本最高學府東京大學之中,可以說是這個國家預備精英內,大家對這件事卻沒甚麼特殊的感覺...林千秋能理解其中的原因,她模擬上輩子對新聞的感知就知道了。但即使能理解,也會有一種不真實的荒謬感。
世界好像一場戲劇啊......
這個時候才能真正理解甚麼叫做‘標誌性事件’,標誌性事件從來不是當代人能確定的!有的時候,當代認為非常重要的事,可能不需要幾十年,十年之後就沒有人再提了。而覺得可有可無的一些事,卻會在時間的沖刷下一直屹立,那個時候人們才恍然大悟那些事意義深遠。
想著這些,林千秋忍不住說:“我覺得《廣場協議》是非常重要的.....”
然後說到這裡,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了。是的,《廣場協議》是很重要,其他幾個東大女生也不是不知道這一點。至於說分析《廣場協議》為甚麼重要,今後會有這樣那樣的影響——林千秋固然可以條分縷析,可那又怎麼樣呢?
就事論事地說,《廣場協議》那些影響幾乎已經明牌了。普通的日本老百姓搞不太清楚,東大的高材生們,只要關注過這件事,透過一些分析的,都能理解這件事的邏輯和未來可能影響。
或許很多影響是這個時候的日本專家沒有預計到的,但這本來就是一個影響因素眾多的事情,如果不是林千秋這種未來來客,又怎麼說得準?
所以到最後,林千秋也只能頓了頓後說:“我認為的話,一段時間內《廣場協議》會讓日本的經濟好看起來,因為日元值錢了就會促進消費。原來那些外國商品很貴,一下變便宜了好多...但是未來的話,不太看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