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霓虹物語1984(40) “……
“不要再提那個花名了...”
林千秋沒有和同伴們順勢說起《十等分的選擇》的話題, 不知道怎麼回事,聽著同班那麼熱烈地討論,就有一種微妙的羞恥感。所以當下再次無奈地強調‘關東第一美少女’的花名禁止, 這既是她的心聲,也是轉移話題的花招。
“哈哈哈!我還以為千秋你已經習慣了呢!”說這個的學姐忍不住笑出了聲:“畢竟真的很多人說起這個, 之前你也沒說甚麼了。”
“那是因為, 有的時候你越是反對, 大家就會覺得越有趣, 然後變本加厲。”林千秋有氣無力地說:“但這個花名真的很讓人害羞,話說日本人真的超級喜歡一些誇張的花名啊!外國人還評價過這個呢...這個習慣古代就有了吧?戰國那些武將的奇怪外號甚麼的。”
丹波鬼、上州猛虎、海道第一弓(這個是德川家康的!!)、惡領主、天下總代官、雷之化身、西國之雄、劍聖、越後之龍、鬼武藏、殺生關白(這個是豐臣秀次, 豐臣秀吉的養子兼外甥)、北陸孤狼...真就怎麼誇張怎麼來唄!
“不習慣的人聽到了,手腳都忍不住蜷縮了。”林千秋想到自己那不只一個的花名, 非常有感觸地說道。
“啊啦啊啦,知道了。”在林千秋地‘抗議’之下,大家也只是敷衍地這樣說, 簡直像是在哄小孩子——拿這個打趣社長也算是大家的保留專案了,所以才不會改呢!
最後林千秋只能靠去辦手續躲開之後很可能的一系列揶揄...他們這次選擇了那須高原一個風景很優美的付費營地, 手續也相對必不可少(畢竟要住兩個晚上的,說不準會有甚麼意外,所以房車還不夠, 還得有條件比較好的付費營地)。
林千秋是和小川真紀子,以及一個男生去辦的手續。帶男生一起去, 主要是辦手續的地方說不定會有甚麼東西要領,像有時候營地不允許隨意撿柴, 但他們也會提供捆好的柴禾,這就是在辦手續的地方領的......
小川真紀子和林千秋並排靠近走著,說起了剛剛在房車裡大家聊到的話題, 這當然不再是《十等分的選擇》了:“...我們剛剛還說起了這次來那須高原,很可惜是在9月...其實我們這邊離度假村也很近了,如果是滑雪季來的話,還能去滑雪場滑雪呢。”
作為日本歷史悠久,當下也很熱門的旅遊勝地,那須當然也匹配了此時度假勝地會有的滑雪場。只是不像一些地區,全年,或者至少一年大部分時間裡滑雪場都能開放。那須這邊度假村裡的滑雪場,只在每年冬天開放。
說是避暑勝地,氣候比較涼爽舒適,但這也不是冷的地方啊!大家說到那須,首先聯想到的還是夏秋、森林、溫泉、山景這些東西。
“滑雪啊,真是超有人氣的專案呢,可是大家來那須一般都是為了避暑吧?誰會冬天來那須啊!搞不懂這裡為甚麼要興建建造費高昂,維護也不便宜的滑雪場...大家要是想要滑雪,有更多更好的選擇吧?”林千秋不理解地搖了搖頭。
主要是冬天的話,除非是當地人,不然大家滑雪肯定是要出遠門的(主要是現在的技術等原因決定了,大城市本身也很難不計成本搞一個滑雪場,大城市的居民要滑雪就得出遠門,順便就旅遊一趟了)。可是要出遠門,可選餘地就大了。
至少在冬季觀光,甚至滑雪場雪道的質量等方面,那須這邊真的沒甚麼優勢!
小川真紀子思索了一下,然後就有些不太在意地說:“沒有辦法吧,現在到處都在興建各種專案,即使那須這種傳統旅遊勝地也沒法免俗。像是滑雪場這種東西,即使一年中可以開放的時間補償,也必須要有。不然選擇旅遊地的遊客會不會胡思亂想,覺得這邊的度假村不夠高階呢?”
就是一個顯示度假村等級的掛件嘛,林千秋有點懂了。實在是這年頭滑雪真的太熱門了,參與的人多,還有逼格...某種意義上,可能比高爾夫的逼格還高。
高爾夫在這年頭的日本也是火熱的不行,高爾夫俱樂部的會員越來越貴,可是自己的城市擁有高爾夫球場是很輕鬆的事,甚至在小工具的輔助下,在家都可以練習高爾夫。但滑雪的話,真的不容易開這個頭...對於有錢人來說,這就是天然的門檻。而有門檻才能建立逼格,這也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道理。
林千秋理解了後,卻還是忍不住說:“說到現在到處都在興建各種專案,總覺得不對勁,其實很多建設都是無效的吧?這一波熱.潮過後,說不定就是一些亂七八糟的爛攤子......”
這是林千秋站在後來者的角度,對日本泡沫經濟時代已經瘋魔的大基建的評斷。同時,也是這輩子林千秋成為了親歷者,一種有感而發——而她這種論調,在此時的日本也不是甚麼稀罕觀點。
應該說日本不是一夜之間從泡沫經濟的美夢中清醒過來的,就像世界上其他國家遇到的經濟上的挫折,也從來沒有一蹴而就的。基本上事前多多少少能夠嗅到危機的味道,只是不知道具體爆發的時間點,以及爆發的形式而已。
日本也是如此,難道在危機爆發之前的泡沫時代,大家就沒想過各種誇張的現象明顯不合理的地方嗎?難道面對當下日本節節攀升的房價,就沒有人叫苦連天嗎?難道真的會有人覺得,資本主義社會的經濟規律在日本會失效?還是就像‘美國特殊論’‘美利堅昭昭天命’一樣,日本也會來一個‘日本特殊論’,解釋日本的繁榮看不到盡頭,根本不會有危機時分?
然而,打造‘美國特殊論’的美國並不特殊,歷史上經歷的經濟危機不計其數!二三十年代的大蕭條,只不過是最有名、影響最大的一次而已。事實上,當下的美國不也才剛剛走出長達十幾年的大滯脹嗎?
實際上,這場開始於1970年的大滯脹,也就是林千秋才能肯定地說已經結束了,美國將迎來新一段的黃金歲月。換成其他人,其實也是半信半疑的——在這十幾年裡,美國經濟曾經4次跌入谷底,這就是4次經濟危機了。
這四次分別是在1970年、1975年、1980年、1982年,誰能肯定1982年年底的谷底就是最後一次了,這次的反彈說不定就醞釀著新一次的危機呢!
而且,說是從大滯脹中慢慢走出來了,但1984年的當下,美國的日子依舊不好過。不然也不會四處找盟友妥協幫襯了!所以美國國內才會在這個時候爆發反對日本商品的浪潮啊。這顯然是國內百姓日子不好過,一定要找一個有一定道理的方向去發洩。
最明顯的,著名的廣場協議是在1985年籤的...如果美國真的涉險過關了,真的日子好過了,也就不會搞出這樣收割盟友的東西了。對美利堅來說,盟友固然是早有準備要拿來收割的,但也不能隨隨便便收割呀!
就像是韭菜,也只會在長勢茂盛、自己又有需要的時候才會去割。不然這次割了,下次真正有需求的時候,上一輪割過的韭菜還沒長好怎麼辦?
所以嘛,面對日本經濟明顯過熱的情況,肯定是有人發表看法的。只不過,一來這還是傳統媒體的時代,不像幾十年後自媒體時代,一個話題參與討論的媒體人多,而且誰都能在網路世界說幾句,體感會特別強。
二來麼,經濟發展迅速,大家的收入提得飛快誰不喜歡呢?此時的日本,普通人或許模模糊糊察覺到了點兒甚麼,但在‘趨利避害’的本能之下,他們也大多接受了更主流的輿論給出的解釋——其實那些解釋大多屬於有點道理,但仔細一想又覺得不觸及根本的。
甚至有類似於‘日本人聰明、團結、勤勞,企業注重管理,員工團隊意識強,所以日本企業和日本人創造的價值就是更大,理應享受當下的經濟成果’這樣的說法...話說這真的能推匯出,日本當下的經濟過熱沒問題嗎?
當然不能,但多數人只是要一個解釋而已,有解釋就安心了。
不過,林千秋是東大生,小川真紀子也是東大生,她們都屬於這個時代的精英了。所以小川真紀子並不會覺得林千秋這個觀點稀罕,也不會覺得林千秋有這個認真哪裡奇怪。
不是所有‘精英’都能有這個認知,或者一些有這個認知的‘精英’,也篤定自己不會是最後接盤的傻瓜,所以會以身犯險參與到泡沫時代的投機中。不然也不會有那麼精英死在泡沫爆.炸那一波了,但在精英中,這類觀點確實一直存在的。
“...東京那邊的大基建還好一些,即使今後來看也免不了一堆爛賬,但至少作為日本的首都、第一大城市、政治經濟文化各方面的中心,總是用得上的。但現在蔓延到地方上的過度基建,絕對是一個大問題。”林千秋最後給出了篤定的結論。
這個世界上即使是最高明的經濟學家,恐怕也不會比她更篤定了。
東京當下地產市場的發展遠沒有到巔峰,但那是‘價格巔峰’,真要說開發程度,其實已經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就是小打小鬧。譬如房地產公司修個摩天大樓,政府建個體育館甚麼的,城市‘大開發’是不會有了。
這種時候,房地產的放緩就讓一些人焦慮了...作為此時日本經濟重要支柱的房地產難道就是這樣了嗎?
就是這個時候,東京以外的地方進入了大眾視線。是啊,日本人多地少,尤其是城市土地,那是極其有限的,所以城市土地必然是供不應求的。現在東京是開發得差不多了,但其他廣大城市,還有很大的開發空間呢!
所以房地產行業還有的是好日子,接著奏樂接著舞就是了!
林千秋上輩子在華夏,也算是看過這些的,所以一眼就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尤其是日本政府不僅不攔著,還推動這股風氣,連剎車都不踩的,所以哪怕不知道歷史上日本地產最後的結果,她靠猜都能猜出來......
東京大概相當於國內的超一線城市,房價或許會跌,但房子建造出來了基本不會空著。大家降一點點價,最後總能賣出去回血。但地方上就不是一個概念了,日本在經濟泡沫破裂後,地方上是真的出現了大量的‘鬼城’!
“這些有甚麼好說的呢?政府高官,還有那些相關的商人...”小川真紀子沒有往下討論的意思。
小川真紀子是一個很聰明,也很有眼界的女孩,她當然認同林千秋的觀點,她本來有差不多的認知。只是面對這種彷彿時代潮流一樣的大事,個人其實是很懵懂的——有認知,但本人都沒有想過這些事能在今後造成怎樣深遠的影響,這是最常見的。
或者有的人想過,但那又怎麼樣呢?並不掌握權力的普通個人,其實是很難做甚麼的。最多就是在這一波風暴中保住自己,保住自己身邊的人而已。
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就這樣也完成了等級手續。然後等林千秋他們返回營地,大家已經把車裡的東西卸下來,同時開始收集木柴、打水、搭爐子甚麼的了——這邊的營地規定了,不可以在地上燃火,只能用離地超過一定高度的爐子。
也是這邊就靠著森林,嚴格規範用火是為了防止出現大家都不想的意外。
“你們回來啦?東西幫你們拿下來了,看看有沒有少甚麼吧。如果少了,還要去車上找。”山村莉佳見他們回來,就熱心地指了指已經堆在防潮墊布上的行李,主要就是露營裝備了。
林千秋他們檢視了一下自己的行李,確定不少甚麼後,就加入到了大家的勞作中。然後趕在下午1點前開始做起了午飯——他們是快11點時到的營地,連帳篷都沒有搭,直接就準備做飯了,就是怕趕不上!
野外做飯可沒有在家裡的效率,即使露營的時候一切從簡,大家也難免吃上了一頓比平常晚不少的午餐。不過這本來就是露營活動的一部分,也不會有人抱怨這個。這之後大家反而都精力很足,開始興致勃勃地探索這邊的露營地了。
這邊的露營地並不在景點,更沒有名氣,但不愧是沒有多少營銷的古代,就已經是旅遊勝地的那須高原,這也很美了。而且因為露營地這邊的人不多,大家可以悠閒、靜謐地享受,體驗感受上其實比去那些景區更棒呢!
林千秋沒有和其他人一起去‘森林遠足’(這邊的森林也不大,經常有人進去活動,沿自然踩出來的小路走就不會迷路了),而是在露營地所在的小湖邊看看就算了。呼吸新鮮空氣,也愉悅眼睛。
薄野秀夫就是這時候過來的,詢問林千秋有沒有空下之前說好的棋。
“就在這裡下嗎?”林千秋向他確認。不是林千秋講究,她其實並不在乎在哪裡下棋,只要不是太離譜的地方就行了。是她印象裡的日本棋手,業餘的先不說,職業的確實一個比一個講究。
“是的,麻煩您了。”薄野秀夫有些抱歉地低了低頭,像是為如此唐突感到抱歉。林千秋是答應了他下棋,但之前也沒說甚麼時候下,在哪兒下。理論上他至少應該等這次露營結束,再和林千秋專門約一個時間地點的。
“沒甚麼啦,我是不在意的...只是意外你居然也不在意,總覺得日本的職業棋手都很講究下棋的儀式感呢。”林千秋有些感嘆地搖了搖頭,然後就走向了帳篷旁擺放的摺疊桌、摺疊椅,說:“在這裡下可以嗎?你帶了圍棋?”
林千秋自己是沒有帶圍棋的,但她想既然薄野秀夫能給出這個邀請,應該是他帶了吧。
等薄野秀夫點頭,既是肯定在這裡下沒問題,也是自己確實帶了圍棋的意思——他很快拿了一套旅行圍棋出來,其中棋子是塑膠的,比正常大小要小一圈,裝在兩個小布袋裡。然後棋盤是軟的,類似麂皮材質,上面的棋盤格子是印刷的。棋盤摺疊好,和兩個裝棋子的小布袋一起放在一個更大的袋子裡。
他轉身從揹包裡拿出自己的旅行圍棋時,林千秋也把本來還擺著水杯之類小東西的戶外摺疊桌給清理乾淨了。他就默不作聲地將摺好棋盤鋪開,兩個小袋子也開啟,一起放在棋盤中央。
薄野秀夫似乎是覺得用這種玩具一樣的旅行圍棋和林千秋對弈,有點兒不好意思,解釋了一下:“帶棋罐和棋盤很不方便,就算是摺疊的棋盤也太大了,而且旅行途中容易損壞......”
林千秋又怎麼會不理解出門在外只能用這個的現實情況?這方面中國人一直是比日本人灑脫的。所以她甚至沒安慰薄野秀夫,而是笑著坐到了他對面的位置,用實際行動展示了自己的不在意。
“嗯,既然都準備好了,那就開始吧...是要猜先的吧?雖然你是職業棋手,我是業餘的,但我想你既然向我邀戰了,就不是想要和我下一局讓先讓子的棋?”雖然是疑問句,林千秋的語氣卻是十分肯定的。
事實也是這樣,林千秋和薄野秀夫抓子猜先,林千秋猜對了,所以執黑先行。
站在薄野秀夫的視角,當林千秋輕鬆隨意地坐在戶外摺疊椅上抓起棋子時,感覺就變了——戶外摺疊椅的樣式就是那樣的,強烈的休閒風格,想要正襟危坐都不可能,不過薄野秀夫倒是努力坐得更端正了一些。
這也是他下棋這麼多年養成的不自覺的習慣了,哪怕沒有刻意去注意,當他坐在棋盤前,和對手面對面時就是會端正起來。
而薄野秀夫的感知中,林千秋其實也差不多。她沒有坐姿上特意調整,但神情變了,那是一種要進入對戰狀態時的轉變。看到這種轉變就能確定,既是她現在不怎麼下圍棋了,依舊是一位絕對要重視的對手!
因為就像薄野秀夫的不自覺端正,是學棋十幾年日復一日積累出來的,那本身就代表了長時間的努力、認真的態度,是能夠說明一些實力問題的。林千秋也是...至少她曾經是!再加上關於她名揚棋界的事還歷歷在目,薄野秀夫又怎麼能輕視她?
......
林千秋和薄野秀夫這局棋下了兩個多小時,最後是薄野秀夫投子認輸...其實單純從本身的棋力上來說,他已經比林千秋強了——八十年代的定段新人,肯定不如幾十年後衝段少年中的佼佼者,但林千秋也不是曾經的狀態了啊!
她現在這種狀態,要是競技水平不降低得厲害,那才是老天爺不開眼呢!
所以才說棋力上她不如薄野秀夫,只是她到底在圍棋理念上領先,對局數也超過對方(幾十年後的衝段少年,再加上網棋的便利,她的對局數對這個年代的職業棋手來說也是很驚人的),再加上一些AI圍棋的招數......
這樣林千秋其實也只是險勝,只能說,薄野秀夫輸了是非戰之罪。
以至於林千秋都難免在結束後脫口而出:“不是你的問題,你的棋力其實已經比我強了,嗯,只能說我用了一些取巧的辦法,嗯,一些小招數。”
薄野秀夫卻不認同,搖了搖頭又認真地看向林千秋:“圍棋的世界,贏了就是贏了,輸了就是輸了,贏了的人就是更厲害那個,所以你不必安慰我——我的意思是,可以覆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