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長生冠(八) 地縛靈。
錢春生?暫時被安置在堂屋中, 大夫收回把脈的手,搖頭嘆氣:“準備後事罷。”
秦婆婆哭了一早上?,此時再也支撐不住, 仰頭昏了過去, 荀陸機眼疾手快,掐住她的人中, 讓她保持清醒。
容星闌扶住她,道:“秦婆婆, 錢大哥好心招待我們,他?忽然?得了失魂症,我們定然?不會不管不顧。如實?跟您說?了吧,我們家祖上?做的正是形法生?意, 我亦學了點皮毛,如若您信得過, 我可以試著將錢大哥丟失的魂魄找回來。”
秦婆婆涕淚橫流, 握住容星闌的手:“藍月姑娘,你一定要試一試,我們家春生?不能死啊!”
容星闌關上?房門, 指間夾了一紙黃符,口中念念有?詞,隨即將黃符甩飛出去,一股陰風襲來, 眼望虛空,良久,凝眉道:“秦婆婆,我看到錢大哥的魂魄跟著一位身著喜服的新娘子走了。”
秦婆婆大驚失色,嘴唇蠕動:“新娘……是阿未!是她, 一定是她,是阿未回來了!”
容星闌和陳辭交換眼神,問道:“阿未是何人?”
秦婆婆痛心疾首:“阿未,你要將春生?帶到哪裡?去?”她作勢就要屈膝,被荀陸機一把按回椅子上?,道,哀求道:“藍月姑娘,求求你,一定要救下春生?!”
容星闌鄭重點頭,煞有?其事道:“容我與她交談一番。”
說?完,她又假模假樣地口中念詞,片刻後道:“阿未姑娘說?,她心有?怨恨,不願將春生?還回來。”
眼見秦婆婆又要兩眼一翻,容星闌快聲道:“不過,我亦不是沒有?法子強行帶回錢大哥的魂魄,只?是您得告訴我,阿未姑娘和春生?大哥究竟有?何淵源,她心中有?何怨恨,我也好對症下藥。”
秦婆婆哭了一會,認命地娓娓道來:“阿未她……她是我的兒媳,是春生?的妻子。”
“這一切,還得從?十多年前,清川城破說?起。”
“清川城被破,竹溪村也難逃一劫,遭此大禍,屍橫遍野。而?天不遂人願,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第?二年,地旱千里?,井裡?枯竭,最後一點米也吃完了,春生?說?要去其他?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回一點水和糧食。”
“春生?當天出去,第?二天就回來了。他?確實?不是空手回來的,不過,揹回來的不是糧食,而?是一個女人。”
“這就是阿未了,說?起來也湊巧,阿未來了,當天晚上?就下起了雨,有?了水喝,人就能繼續活下去。過了半年,春生?和阿未互生?情愫,定好了婚期,不巧的是,旱年又至。”
“這一次的旱災比之前的還要嚴重,堅持不了多少時日,村裡?出現了……”秦婆婆掩面?錘桌,後面?的話遲遲說?不出口。
她說?不出口,容星闌卻猜得到:“以人為食?”
秦婆婆悲痛點頭:“這樣管不了多久,村裡?人就把算盤打到了阿未身上?,他?們說?,阿未是外鄉人,便是……也沒甚麼。我們春生?不肯,村裡?人就綁了我的小女,和春生?說?,兩個女人,妹妹和妻子,只?能選一個。”
荀陸機一時間不知該從?哪裡?開始罵,只?憋出一句:“這些畜生?!”
容星闌道:“最後怎麼樣了?”
秦婆婆言簡意賅道:“阿未和春生?原定大婚之日,就是阿未的死期。”
室內靜默半晌,容星闌道:“阿未姑娘含恨而?終,應當不會時隔多年,到昨夜才發難。”
秦婆婆點頭道:“命運苛待我家錢家,雨,在那一夜的第?二天,就下了下來。我家小女因?此就得了失心瘋,而?自那以後,村裡?人時不時在竹林裡?遇到鬼打牆,活生?生?餓死在林子裡?。也有?人好好地在自家門口就是進不去。春生?經常在半夜起來,像是得了夜行症,在院子裡?像是和甚麼人在說?話,我知道,是阿未不肯走,阿未回來了。”
“我心裡?擔心,卻也不忍怪罪阿未。村裡?人請了一個道士,將阿未的屍骨鎮壓在後山竹林中,讓她不再出來作亂。竹溪村就這樣安穩地過了十多年,沒想到昨夜,阿未竟然?又回來了!”
容星闌瞭解了來龍去脈,道:“秦婆婆莫擔心,我且先?同阿兄和……夫君去將錢大哥的魂魄從?阿未手裡?尋回來。”
荀陸機聞言跟上?,轉頭就見陳辭破天荒地勾起嘴角,在他?看過去的瞬間恢復面?癱表情,不由問道:“你笑甚麼?”
陳辭目視前方,一點目光也沒分?給他?,淡定道:“你看錯了。”
三人剛從?錢家院子裡?出來,就見到院門外圍了幾?個村民,其中一個是昨日在竹林中見到的壯漢。
他?似乎專程在等他?們,見他們走出一點距離就跟上?,就在三人視線交換之時,秦婆婆亦從?院子裡?出來,警告壯漢道:“李光,不要打你不該打的主意。”
修士耳目靈敏,將秦婆婆的話一字不落地聽到耳朵裡?,又聽身後的村民中有?人陰惻惻地笑出聲,聲音嘔啞道:“這就是報應,整個竹溪村都要遭報應。秦氏,今天是春生?,明天就輪到你了。”
是昨日朝他?們扔菜葉子的瘋婆婆。
那名為李光的壯漢在秦婆婆警告後沒有?跟上?來,荀陸機回頭看了一眼,嘆了口氣:“蒼生?多艱。”
陳辭道:“秦婆婆說?的不完全是真話。”
荀陸機驚道:“她在撒謊?!可是我聽著,這件事前因?後果十分?清晰,就連村民的反應也對的上?,怎麼會是在撒謊?”
容星闌亦點頭,道:“就是因?為這樣,才能更加確定她在說?謊。”
荀陸機不解:“為何?”
陳辭道:“若所有?疑點都有?無懈可擊的答案,那就不是答案。”
秦婆婆說?阿未的屍骨鎮壓在竹林裡?,容星闌卻帶著二人往村口的方向走,道:“所有?的資訊都是她口述的,自然?是她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她說?你隔壁的房間裡?關的是她小女,我看未必。就算是得了失心瘋,何至於關在不見天日的房間裡?,連外面?的世界都不能看一眼。”
“何況,真如她所說?,錢春生?見到新娘阿未,怎麼會嚇到魂魄離身。”
荀陸機:“錢春生?的魂魄不是阿未姑娘帶走的?”
“不是。”容星闌的目光在墳塋中搜尋,“他?的魂魄,是驚駭至極,致使?實?不藏虛,硬生?生?嚇離了天魂和地魂。”
荀陸機總算抓住了重點:“意思是,阿未姑娘並沒有?害錢春生?,原來他?真的是自己嚇成了那樣。錢春生?如此懼怕她,這又是為何?”
容星闌冷笑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看來他?的虧心事,做的太多了。”
“不過,”容星闌亦面?露些許疑惑,“她說?的話,有?的不可信,有?的卻是真的。阿未姑娘真的是錢春生?的妻子,而?那場雨,確實?是在阿未身死的第?二日落下。如此不重要的細節,用不著說?謊。只?是……”
“這雨下得太巧太不及時了,若是早些下,阿未就不用死。若是再晚些時日,阿未心中的恨亦不會那般強烈。偏偏就是這樣的巧合,當真是天不遂人願麼?”
她的目光停在一座墳塋上?,對陳辭點了點頭,陳辭上?前道:“離遠些。”
荀陸機聞言站遠了一點,剛要問為甚麼,就見陳辭掌心朝著墳塋,下一瞬,無數冰錐破體而?出,墳土炸開,露出裡?面?的棺槨。
他?驚大了嘴巴。
倒不是此舉多麼驚世駭俗,但撅墳之人是陳辭,便十分?驚世駭俗。
荀陸機看了他?一眼,腦海中莫名浮現一句老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星闌就不是克己復禮的正經人士,陳辭又能好到哪去。就是那張清冷自持的臉,使?他?看錯了眼。
容星闌看著眼前的紅棺,撅墳如此大的動靜,都未見其主現身,不知是她躲了起來,還是根本無暇顧及他?們的動作,亦或是……她根本不能、或不願對付他?們。
荀陸機眯著眼端詳墓碑,道:“誒?這不是……昨日我們進村的時候,這墓碑上?好像現出了一位女子畫像,只?是我再看就沒有?了,這是阿未姑娘的墳墓麼,秦婆婆不是說?阿未姑娘的屍骨鎮壓在山中竹林裡?麼?”
便在這時,他?們身後的竹溪村陰氣大漲,陰風陣陣,吹得樹木搖曳,容星闌聽到村裡?遠遠有?人在喊:“有?鬼,有?鬼!死人了!快來人啊!”
容星闌聽了一耳朵,拂袖以靈氣開啟紅棺,紅館裡?面?躺著一位栩栩如生?的女子,女子容貌清麗,眼下一顆紅痣,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一樣。
荀陸機朝村中遠望,繼而?回頭,看向紅棺中的女子道:“這便是阿未姑娘?”他?看到女子眼下的紅痣,想到容星闌說?的尋人,原本還以為是她信口胡說?,沒想到真有?其人,“這是……阿未姑娘就是你尋的好友?”
陳辭:“你昨夜看到新娘的是她?”
“不是。”荀陸機道,“昨夜的新娘身著禮服,且容貌也不大像。”
容星闌道:“阿未是阿未,茶心是茶心。昨夜的幻象是阿未姑娘,但真正出現在錢家後院的,是茶心。”
事情已經確定的差不多了,容星闌在茶心的裙袍上?摸了一摸,忽然?間掀開裙襬,荀陸機連忙轉過頭:“非禮勿視!”
陳辭冷聲道:“是扶蒼山煉製的鎖魂釘!”
荀陸機這才回頭看去,只?見裙袍之下,還有?一件裙袍。而?在這層裙袍上?,兩枚釘子赫然?釘在在腿骨上?。
容星闌面?色陰沉,看了看日頭,回望村中動靜,冷笑道:“難怪陰氣凝結不散,難怪白日不能做亂,難怪她還要在竹溪村待上?數百年,原來是被迫成為了地縛靈。”
這話說?的,好似她知道這位叫茶心的女鬼還要在竹溪村被困數百年,荀陸機皺眉道:“怎麼又有?扶蒼山的攪和。”
“昨夜出現的是茶心,現下茶心就在這裡?,那現在村子裡?的鬼……”荀陸機再度看向竹溪村,“是誰?”
容星闌拍拍身上?的塵土,拂袖以靈氣合上?紅棺,在棺蓋嚴絲合縫之際,一張坤符悄無聲息地收好茶心的肉身,而?後絲滑地飄進她的袖中。
“走罷,回村裡?看一看,鬧事的究竟是哪隻?鬼,死的又是甚麼人。”
作者有話說:沒有回讀者寶寶的評論的時候,小山都在哼哧哼哧碼字,爭取快一點碼完全文,然後挑選個黃道吉日一起發出去。估計還要半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