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長生冠(二) 小聚。
容玄蘊說完, 山祖祠一片寂靜。
眾修不覺將視線匯聚於玉映塵身上,玉映塵定定地看了?容玄蘊幾許,漸生笑意。
月音上前, 對容玄蘊沉聲喝道:“玄蘊, 不得對玉掌門無?禮。”
容玄蘊作勢退下,月音轉頭?道:“玄蘊護妹心切, 故出此?言,玉掌門莫怪。如此?看來, 玄蘊並非為星闌所傷,星闌亦不是邪修。想必玉掌門亦是被裴邵安矇騙,顧全大義而誤會星闌,並非有?意如此?。”
玉映塵和顏悅色地一笑:“月音哪裡話, 我還能和孩子?計較不成。既然是一場誤會,”他亦抬掌以靈氣刃擊碎觀天?鏡, 笑容滿面而出手極快, “那便散了?罷。”
他轉身欲走,跟在?他身後的玉瑤光狠狠剮了?一眼容星闌,在?路過容玄蘊時亦在?她臉上打量幾眼。
扶蒼山眾人隨玉映塵走至門口, 道衍道:“玉掌門,且慢。”
玉映塵聞聲頓足,便聽道衍道:“昆吾自請除名於仙盟大會。”
此?話一出,在?場眾修皆變了?臉色, 而昆吾長老們?本就因扶蒼山的冒犯而神情嚴峻,此?時聽道衍驀然出聲,皆怔然一愣,隨即面色如常,不覺站攏了?些?, 看向玉映塵。
道衍手裡捏著蛇,道:“昆吾尊道祖之志,本就不欲參與世事紛爭。加入仙盟大會的初心只為便於弟子?間切磋,不曾想邪祟藉機生亂,擾我昆吾弟子?清修。”
他看了?一眼荀陸機,道:“既然山中出現了?幽冥者,為護我門弟子?安危,這一次的仙盟大會就此?結束。往後,昆吾不復參加。”
道衍聲音沉穩,說話不疾不徐而鏗鏘有?力?,玉映塵於祠門下轉身回首,笑道:“既然道衍主意已?定,那便這樣罷。”
玉映塵一走,月音拱手道:“仙盟大會已?然結束,月音這便回無?皚峰稍作休整,不日返程。”
容星闌眼見事情頃刻間結束,心中生出幾分唏噓。玉映塵大張旗鼓地來,矛頭?面對她時咄咄逼人,矛頭?陡轉,卻又?如此?輕飄飄掀了?篇。
且說上一世她只知昆吾不與其他仙門同營,卻不知其中緣由,沒想到今生親眼見到昆吾與其他仙門割席決裂,竟是因她而起。
山祖祠只剩昆吾之人,荀陸機笑嘻嘻地就要去找星闌,道衍抬手揮袖,山祖祠門一關,又?設了?一道結界,道:“陸機,過來,我還有?事要問星闌。”
容星闌心下一跳,聽他道:“旁人怎麼說,我不信。觀天?鏡中之事,真相如何,星闌你?來說。”
道衍從未如此?嚴肅,容星闌手心微溼,知道自己不能撒謊,只將一些?事稍作模糊,道:“我和小師兄本在?拔劍臺觀荀師兄比試,結束後,忽然在?人群中瞧見一個……好友。好友行跡慌亂焦急,似乎在?追甚麼人,我和小師兄、荀師兄便跟了?上去。”
“我們?追上我那好友,好友道他在?孤竹峰外看到了?幽冥者。他亦不敢確定,我便讓他們?三人藏於暗處,想看看我若是孤身一人,是否能引出幽冥者。”
“而後幽冥者果然現身,我與之不敵,堂姐忽然出現,肩中彎月鐮刀,隨後裴邵安亦現身。裴邵安與我阿爹曾經結仇,我以為他是尋我而來,故而將受傷的堂姐打了?出去。隨後裴邵安欲以九閻千殺陣困殺於我,這時候,雲音山蘭逸出手,化掉陣法。”
“裴邵安見了?蘭逸就想走,大師兄此?時趕到,在?場幽冥者為大師兄除去,僅剩裴邵安逃脫。之後便是我和小師兄追尋裴邵安下懸河,後面的事師叔們?便都知道了?。”
道衍靜默沉思,容星闌以為長老們?還要問甚麼話,沒想到須臾過後,道衍道:“好了?。你?們?白日裡又?是比試,又?是追敵,一刻不停,回去休息罷。”
容星闌準備站起來,發覺陳辭還牽著她的手,方才壞頭?蛇所言再度浮現腦中,實在?羞赧,低著頭?抽回自己的手,出山祖祠前,想起甚麼,回頭?道:“掌門師叔,我的蛇。”
道衍將手中紫蛇交還於她,道:“這蛇可有?取名?”
“有?。”容星闌道,“它叫壞頭?蛇。”
道衍微微頷首,眼中似有?深意。
祠內小輩皆離去,道衍不知在?思索甚麼,一言不發。道隱撫須嘆道:“幽冥者還是尋來了?,上一回星闌和陸機在?山外遇險,就該想到這一日不遠了?。”
素樸道:“道衍,你?護得了?陸機一時,護不了陸機一世。不如儘早助他破執境,擇了?道,方可提升修為。幽冥者除之不盡,行蹤詭秘,難以覺察。這回若不是星闌和陳辭恰巧碰到了?幽冥者,只怕……”
妙娥道:“要破陸機之執境,便要回……莫說道衍不忍,這與送他去死?有?何區別?”
素樸哼道:“浴火而重生,若是連直面過去的勇氣都沒有?,渾渾噩噩度日,如何拔劍?幽冥者已?經出現在?昆吾了?,道衍,你?自己取捨罷。”
道隱道:“嘖。”
素樸:“你?有?甚麼意見?”
道隱:“星闌和陳辭,般配。”
素樸額筋跳動:“……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道隱撫須笑道:“我們?說了?這麼多?,道衍不說話,還能說甚麼。不如讓我大弟子?和陸機一同回清川,反正都是自清川一塊撿回來的。”
道衍突然出聲:“好。”
眾長老瞬間看向他,道衍道:“地裂出,鬼修現。九州本就大不一樣了。陸機有?他自己的道要走,既然如此?,讓他們?一同回清川……除祟罷。”
*
“清川?這是甚麼地方,沒聽說過。”
容星闌回到團團崖,天?還未亮,在?床上輾轉幾回,睡不著,就和壞頭?蛇說起白日之事。
說到蘭逸和幽冥者的關係,壞頭?蛇思索一二?,道:“不無?可能,蘭逸是清川人。”
“清川有?何特殊?”
壞頭?蛇道:“也不算特殊,不過蘭逸作為呼聲最高的男配,我自然是給他把配置都疊滿了?。”
容星闌:“甚麼意思?”
壞頭?蛇:“無?非就是美強慘嘍,美麗,強大,身世悽慘。再疊一些?溫柔腹黑的人設,就沒有?人不喜歡的。”
容星闌:“這跟清川有?甚麼關係?”
“為了?塑造他兒時的悲慘,所以他出生在?了?清川。”壞頭?蛇道,“清川,是一個邪惡的地方。”
容星闌聽得上了?頭?,如看話本子?看到一半而不知後事如何般抓心撓肺:“……能不能一口氣說完?!”
“好嘛好嘛,清川本是一個小國的都城,因它建在?古戰場之上,本就邪煞非常。但有?龍氣坐鎮,也沒甚麼關係。只是隨著都城被破,小國被滅,這邪煞之氣就壓不住了?,妖邪肆虐,民不聊生。這蘭逸嘛,便是國破家亡的小國皇子?,沒死?於敵國兵馬之下,便混跡在?難民之中,飢一頓飽一頓,過得是乞丐一般的日子?,直至遇到了?雲遊的月音真人。”
容星闌默了?默,本想說點甚麼,又?不知從何說起,一時無?言,默然片刻,不解道:“就因為他是清川人士,便可能和幽冥者有?所勾結?”
壞頭?蛇點點頭?:“我雖然沒寫幽冥者源於何處,但清川這樣的地方,最適合窩點盤踞,裡面魚龍混雜,勢力?眾多?,蘭逸自小生活在?清川,如果他是一個有?野心的皇子?,茍活於曾經的皇城跟前,不可能沒有?建立自己的勢力?。”
“但是沒有?辦法。”壞頭?蛇想聳聳肩,奈何它沒有?肩膀,只好晃晃頭?,“畢竟我寫的不是權謀而是一本修真小說,這些?到底有?沒有?發生,我就不知道了?。”
容星闌聽壞頭?蛇說了?一大段,睏意漸漸上來,壞頭?蛇遲遲沒有?聽到她說話,跳起來看了?一眼,見她已?經閉上眼睛睡著了?,在?她枕頭?上躺下,亦睡了?過去。
*
翌日,容星闌睡醒,感覺空氣中些?許潮溼,推開?窗,昆吾居然下起了?小雨。
仙盟大會只開?始一天?便結束了?,其他仙門明日就要返程,她喚出一隻燈籠蟲發往無?皚峰。燈籠蟲隱沒虛空,她想了?想,叫出常昭言:“扶蒼山郝一道君居於川澤峰何處?”
常昭言報了?一處崖名,容星闌再次召出一隻燈籠蟲,熒光流轉,燈籠蟲隱沒不見。
對面寒照崖上陳辭亦立窗前觀雨,容星闌朝他揮揮手,閃瞬過去。小灰見了?她,甩著牛尾雀躍過來,容星闌撫摸它的牛鼻骨,道:“小師兄,下次不知何時才能和其他仙門中人再見,我邀請了?堂姐和郝哥哥來團團崖小坐,你?也來嗎?”
陳辭:“來。”
容星闌道:“哎呀,我那裡甚麼都有?,就是缺了?一壺酒。”
陳辭淺笑道:“我去打。”
待陳辭打好酒,容玄蘊已?然在?團團崖上,結界避雨,二?人落座於崖上石桌,觀雨,望月,喝酒。
不久,郝一姍姍來遲,他手中提了?一籃子?東西,對著石桌前三人溫笑道:“我來遲了?,帶了?些?果子?,請各位嘗一嘗。”
籃子?放在?石桌上,掀開?蓋布,是一籃子?紅櫻桃。
郝一面向容星闌,溫聲道:“星闌,我記得從前你?最愛吃櫻桃。”
容星闌望著籃子?裡的櫻桃淺淺一笑。算起來,她喜歡吃櫻桃的時候,已?經是上一世年少時期的事了?。時過境遷,連習慣亦改變許多?,只是她亦不多?說甚麼,只道:“謝謝郝哥哥。”
一陣沉默過後,容星闌道:“我們?許久沒有?這樣小聚了?,上一次和堂姐、郝哥哥小聚,還是在?郝牛村,我家堂屋下,我記得那時也下了?雨。命運際會當真奇妙,不足一年,我們?天?各一方,竟在?昆吾重聚。”
說起往事,即便不甚美妙,桌前的人面上皆浮現淡淡的笑意。陳辭斂了?斂眼睫,仰頭?飲了?一口酒。
容玄蘊道:“我記得那日,那日不知你?看了?甚麼話本子?,說起命運際會一事。”
容星闌點點頭?,道:“堂姐,你?想知道哪那個話本子?中故事的結局嗎?”
“不必了?,我不喜歡看話本。”容玄蘊搖頭?微微笑了?笑,深意道,“命運際會自有?走向,何必執著結局,不如隨它去,我命由我。”
郝一亦飲了?一口酒,他始終溫笑著,便在?這時,天?際閃了?閃雷光,容星闌抬頭?看過去:“又?是哪位師兄晉升了??”
陳辭道:“看方向,應是香爐峰。”
郝一循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卻並不是去看遠處的雷雲。他的目光似羽毛一樣輕輕地漂停在?容星闌的側臉上,不敢驚擾眼前人。
他看見她望天?的眼神。
她的眼眸平靜而略有?些?好奇,再也沒有?那一日觀天?時的警覺與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