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1章 陰陽顛(十一) 夢浮生。

2026-05-11 作者:小山有大王

第71章 陰陽顛(十一) 夢浮生。

梁師傅一揮袖, 伴隨著鈴鐺叮鈴聲,室內出?現一隻七星稜,爐火中的熱氣衝得七星稜凌空轉動, 稜光晃得人眼?花繚亂, 空靈的鈴鐺聲中,梁師傅的聲音沉穩而悠遠。

“此乃夢浮生, 乃是昭言贈予我?的,你們便和我?一道, 夢一夢浮生過往罷。”

容星闌只覺稜光愈發光怪陸離,眼?前景緻一變,竟是一座山清水秀的南方村莊。

她多次夢見旁人的往事,是以並不覺得離奇。她於此‘夢境’中與之前自己做的夢一樣, 卻又不大一樣。自己的夢境視覺不受限,而現下卻跟著梁老?板的視線, 只能看見梁老?板所見之物?。

不僅如此, 在梁老?板的夢境中,並非只有她一人,她能感受到陳辭的神識就在她邊上, 二人不必對話,可直接神識傳音。

“小師兄?”

“嗯。”陳辭的神識回應,“我?在。”

容星闌安下心來,打量四?周之景。眼?前之景乃是一座村莊外的田地, 看樣子應是春日,田間作物?冒著青綠色的芽,山青青粉粉一片,桃花正開得爛漫。

若說這是明前村,她亦不會懷疑。

良田桃林, 與明前村之景實在是太?像了。

然?而夢境的主人似乎無心欣賞這般美好的景緻,他的視線很?混亂,時常轉動,容星闌被這四?面瞻顧的視線轉得發暈。

彼時的梁師傅似乎是在警惕著甚麼。

視線固定在小路上的一座馬車上時,她聽到了源於夢境外梁師傅的聲音。想來他既能看見過往自己經歷之事,神識也和他們一樣隱在虛空,傳音自如。

“我?初遇昭言之時,是在一個春日。那一日,是凡塵時節上巳節。彼時我?正為扶蒼山裴氏之人追捕,於一處村中田間遇到了乘坐馬車踏春的兩位小郎君。兩位郎君一人秀眉星目,推著嵌輪的坐幾,而坐几上,是一位白麵枯容的小郎君。”

容星闌聞言看向馬車前的兩位小少?年。

確實如梁師傅所說,一位周正清爽,眉眼?秀氣,透著溫潤的和氣。另一位瘦削蒼白,使容星闌無意識忽略他的身形五官,只覺得他生得極瘦,滿臉病容,便是那雙眼?,亦是古井無波,只是四?處張望的神情,稍顯他暗藏的興奮與新奇。

讓容星闌驚奇的是,少?年時期的常昭言清秀溫潤,竟絲毫不顯青澀,雖與她熟知的常昭言面容相?似,氣質卻大相?徑庭。

若不是親眼?所見,容星闌實難將他與腦子不大靈光的狗腿常昭言聯絡起來。

“我?慌不擇路,卻不敢惹禍於他人,正準備繼續遁地而走,那推著坐幾的小郎君叫住了我?。”

梁師傅話音剛落,視線中的常昭言推著嵌輪木幾朝著她的方向喊道:“這位行路的公子,若是累了,不妨到車轎上去歇一歇,喝一口茶罷。”

“我?驚疑不定,而裴氏之人緊追在後。我?身為器修,自然?也看得出?那那車亦是一件絕佳的上品法器,坐在木几上的郎君雖是凡塵之人,和我?說話的,卻是一位修士,我?看不透他的修為,因此知道他年歲雖小,修為卻高於我?。”

“我?躲了進去。”

馬車內的景象隨著梁師傅的打量全部映入容星闌的眼?中,內裡暗藏乾坤,倒是與容星闌初入昆吾時乘坐的白駒香車構造相?似。

“我?實在惶恐,因此不敢掀簾看車外,生怕一看,便看到兩位郎君死?於裴氏手下。”

“不久,兩位小郎君回來了。”

梁師傅話音剛落,車簾為人掀開,常昭言推著常懷真緩緩走進車轎內,而後容星闌的視線微微顫動,似有輕微的顛簸之意。常昭言將常懷真推到窗邊,自己則是泡了一壺春茶,嫩尖於熱水中泡得舒展開,容星闌見了,暗道:常昭言招待一位被追殺的逃徒,用的竟是上好的新茶。逃亡多時,陡然?被這般對待,只怕這輩子都難以忘卻了。

“馬車無人而自驅,那小郎君當真泡了一壺茶給我?。”

視線中,常昭言將茶遞過來,道:“扶蒼山裴氏的人已經走了,如你不嫌棄,日後便跟著我?罷。我?觀你於兵器一道上頗有天賦,正好我?有個兵器行,你替我?打鐵煉器,扶蒼山的人,不會再來找你的麻煩。”

畫面中梁師傅的語氣不算好:“你如何得知我?於兵器一道有天賦?你是甚麼人,你說扶蒼山的人不會來,就不會來?我?憑甚麼信你?”

畫面外的梁師傅輕輕笑了笑,似乎是看見這一情景,再度憶起了那時的暖心之感。

“人家?救了我?,可我?還處在被人追殺的驚恐之中,實在沒?有禮貌,他卻並不和我?計較。”

容星闌便見常昭言極為寬厚溫柔地笑了一笑:“我?見公子掌心多有燙傷和疤痕,指腹粗糲而面容黢黑,應是常年與火打交道,斗膽猜了一猜,若是猜錯了,公子莫怪。”

“在下不才,經營一間鋪子,也曾是扶蒼山的弟子,和掌門有幾分交情。我?方才為你求了求情,他們答應了,我?便就信了。若是他們出?爾反爾,我?替你做主。”

虛空中梁師傅道:“他這樣說,我?當下便知,這小郎君,就是寶月閣閣主,如此一來,裴氏賣他一個面子,也不算奇事。但?是我?又疑心,此人和我?非親非故,為何要這樣幫我?。於是問他,‘你為何幫我??’”

常昭言溫聲說:“我哪是幫你,我?鋪子中正缺一位打鐵的師傅,白撿一個,分明是佔了便宜才對。”

常昭言說完,容星闌的視線隨著梁師傅的動作轉向車窗外,他於此刻開啟了車簾。

“這樣一來,我?稍稍放心,終於有勇氣掀開車簾。

“我?記得,那是一個晴朗的春日,桃花開得正好,從?田中向山下鋪過去,像極了一片桃花海。”

梁師傅說到這裡,容星闌和陳辭交換眼?神,只怕那日的春景不僅刻在了梁師傅的心上,還深深記在常懷真的腦海裡,不曾忘卻。

而畫面中的常懷真卻一句話也不曾說,不論?梁師傅和常昭言聊甚麼,他都只靜靜地看向窗外。

就在容星闌以為他在此夢境中不會說一句話的時候,路上馬車忽然?停了,外面似乎遇到了甚麼事。

趁常昭言外出?處理的時候,窗邊的常懷真忽然?回過頭來,他眼?眸極黑,目光平直,彷佛與虛空中的容星闌對上視線,問道:“我?哥哥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罷?”

梁師傅還未答,便聽他繼續道:“你和我?哥哥說了那麼多話,怎麼一句話都不和我?說?”

聽起來似乎只是孩童純真的話語,容星闌卻沒?來由一陣惡寒,梁師傅似乎頓了一頓,回道:“常老?板是頂好的人。我?並非不和小郎君說話,而是害怕擾了郎君看風景的興致。”

那頭常懷真並沒?有繼續說甚麼,只笑眼?望著他,也不知道信了沒?信。

畫面到了這裡,陡然?一變,梁師傅似乎置身於一座雅緻的府邸宅園內。

在這一場景中,畫面外的梁師傅幾乎不說話了。

這一日天氣仍然?很?好,也是一個春日,宅園中春樹開花,枯木虯枝冒出?星星點點的嫩芽,便在一叢一叢長著新葉的枯林中,點綴著無數櫻粉桃紅。

就在一顆桃花盛開的樹下,容星闌看見坐在嵌輪木几上的常懷真,不禁生出?幾分迷惑。

此時的常懷真,已經與上一個畫面中的常懷真大不相?同。

他原先骨瘦如削,相?貌與常昭言僅有三分相?似,現下卻有八分相?似,且五官之俊美,遠超常昭言。

想來彼時的梁師傅和她同樣驚奇,視線在常懷真處停留許久。

院中的侍女們從?常懷真身邊路過,似乎也為此驚奇,有一個膽大的侍女,明明已經走過了,仍回頭看了他一眼?。

常懷真笑著,對著那侍女勾勾手:“你過來。”

侍女誠惶誠恐地過去,伏在他跟前:“二公子。”

常懷真低頭看著她,語氣輕柔:“你方才為何回頭看我??”

侍女埋頭,方才的大膽蕩然?無存,似有些恐懼,顫聲答:“二公子……貌美。”

常懷真開懷地笑了,彷彿對這個回答很?滿意,繼續問:“我?與大公子,誰更貌美?”

侍女似乎不知該如何作答,半晌才道:“自然?、自然?是二公子。”

她的停頓許是惹了常懷真不快,他的笑意肉眼?可見地淡了,兩指輕佻地抬起侍女的下巴,強迫侍女看他,道:“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我?與大公子,誰更貌美?”

侍女似乎覺察到了他的情緒變化?,容星闌聽到她的聲音帶了一絲哭腔:“二公子俊美無雙。”

常懷真便由陰轉晴了,淡聲道:“你日後便在我?跟前伺候。”

那侍女身體抖如篩子,卻不敢多言,道:“是。”

容星闌看得直皺眉頭,和陳辭傳音道:“這常懷真,還真喜歡變臉。”

陳辭聽到傳音,當下很?想看一看容星闌現下是何神情。說到變臉,容星闌亦是此中強者。他猜容星闌說這句話時,應是蹙著眉頭。

只可惜於梁師傅幻夢憶昔之境,不能瞧見她的面色,只淡聲道:“嗯。”

這時,桃樹下的常懷亦真看到了梁師傅,他朝著梁師傅揮揮手,道:“我?記得你,你來找哥哥嗎?不巧,今日府上有貴客。”

常懷真說話的語調時常如稚子般天真無邪,說出?來的話卻暗含惡意。容星闌心道:常昭言是一個絕對不會使人難堪的人,而常懷真這兩句話就差直說‘你是個身份卑賤的下人’。

梁師傅似乎聽不懂他的話中意,只道:“無妨,我?在外面等一等。”

常懷真問:“何事這般著急,不妨和我?說一說,說不定,我?也可以幫你。”

梁師傅道:“多謝小公子,此事,只有令兄可以幫我?。”

常懷真還揚著少?年般的笑:“我?忘了,你也是修士。你遇到的,是修士的麻煩罷?”

“是啊。”

梁師傅當日似乎揣著心事,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他的視線朝園林後面的六角亭看去,那裡隱有人聲,而容星闌亦在交錯的樹枝中看清亭內二人,是常昭言和大師兄。

虛空中,沉默許久梁師傅道:“我?再去尋昭言的時候,已經過了幾年,那時我?急事有求於他,正好撞見他和子為在亭中論?劍。”

這時的常昭言和魂體生出?的相?貌不大相?同,像,又不像,輪廓更粗鈍,五官也不夠清秀精緻。身形依舊清瘦,臉看上去似乎胖了幾斤,頗為浮腫。

梁師傅翹首以盼,朝亭子的方向走去。離常懷真距離稍遠,容星闌便聽到了路過侍女的小聲嘀咕。

“你們瞧見二公子的臉沒??”

“看見了,好看是好看,就是感覺有點瘮人。”

“大公子會仙法,幫二公子易面不過一樁小事,有甚麼稀奇。”

“好端端的,為何要易面?”

“二公子想換唄,我?方才聽到他和月娘的對話了,他問自己和大公子誰更美呢。”

“大公子愈發浮腫,單看臉,自然?是二公子好看。只是……”

“只是甚麼?”

“大公子端正溫柔,又是修士,便是臉醜一點,我?亦傾心他。”

另外幾個侍女笑罵了她幾句,道:“做你的青天白日夢罷!”

待梁師傅走近亭子,容星闌又聽到了常昭言和大師兄的對話。

大師兄道:“昭言,我?想殺人。”

容星闌:?

此事應當不適合和常昭言這般溫順良善之人講吧?

便聽常昭言朗聲道:“那就殺。”

容星闌:……??

怎麼回事?

大師兄在亭中耍了個劍式,道:“你說,我?下次殺人,是先砍斷對方的手腳,還是直接將對方劈成兩半?”

常昭言好一會沒?說話,容星闌暗道:如此才對,他應該會勸一勸大師兄。

便聽常昭言朗聲道:“子為,你提前想好了不算,屆時如何殺人,還需看當時的心情。不過我?建議你可以換一個招式,方才那道劍式,不夠霸氣,凸顯不出?你的颯爽英姿。”

容星闌:……

這是論?劍?

難怪梁師傅說他們二人交情甚篤,任誰聽了這番話,都會覺得若是大師兄殺了人,常昭言即便不是遞刀的那個,也會是撫掌叫好的那個。

思及此,她與陳辭傳音道:“大師兄緣何修屠戮道?”

陳辭:“許是和師兄的出?身有關。”

容星闌剛想問大師兄是何出?身,便見亭中少?年似乎看到了梁師傅,大師兄停止練劍,並未迴避,常昭言溫和地道:“梁師傅。”

他當真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只需見梁師傅一面,就知道他有事相?求,溫聲道:“可是遇到了難事?無妨,子為不是外人,你只管說。”

然?而此刻,大師兄或許是不想讓梁師傅難堪,道:“昭言,我?去桃林練劍。”

他剛走,梁師傅驟然?下跪,囁嚅道:“求昭言,救我?小弟一命!”

看到此處,容星闌便知為何幻夢到了這一日,畫面外的梁師傅陡然?變得寡言。只怕是想到自己的弟弟,心中沉痛難忍。

常昭言和大師兄對視一眼?,即刻去扶梁師傅,安撫道:“發生了何事,阿賀怎麼了?”

梁師傅眉眼?悲痛:“阿賀他,他被人打散修為,身中奇毒,危在旦夕。昭言,我?知道,我?若識相?,這請求就不該提,但?我?與阿賀,雖不是一母同胞,我?卻總記得兒時會他跟在我?身後歪著腳印叫我?哥哥。但?凡有一絲機會,我?也想爭取!若是不能,我?亦無怨。”

梁師傅幾欲叩首:“求您,以陰陽顛,蘊養阿賀魂靈!”

“梁師傅,你說的甚麼話,若是能救阿賀,我?義不容辭。”常昭言攔住他叩首的動作,一揮袖,掌心中憑空出?現了一隻球狀的法器,外部套四?層旋環,內建稜鏡球,環與球皆迴圈往復地轉動。

容星闌驚道:“這就是……”

虛空中,陳辭和梁師傅的聲音同時道:“陰陽顛。”

到了這裡,畫面再度一轉,仍然?是個春日。

只是這一日細雨濛濛,雨打桃花,落紅滿地。

梁師傅還是在方才的府邸宅園中。

不知是不是下雨的緣故,園中氣氛有些沉悶。

梁師傅被侍女引到一個佈置得極為雅緻的大堂內,常昭言輕笑著,眉眼?似乎籠罩著淡淡的憂愁,道:“梁師傅,請您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梁師傅忙道:“昭言與我?有恩,何出?此言,您的事就是我?梁某的事。”

常昭言手心現出?陰陽顛,稜鏡折射出?光斑,光斑中正是各個角度的明前村之景,裡面的人笑容洋溢,容星闌於其中一個光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王賀。

王賀在家?中,正望著院子發呆。只發呆了一小會,便扛起鋤頭出?發去田裡了,這時的明前村亦是春日,田間作物?冒芽,並非桃林成片。

陡然?見到弟弟,王賀心中一喜,不覺問道:“阿賀可還習慣?可還需要甚麼,我?回去準備好,屆時勞煩昭言替我?給他。”

常昭言道:“阿賀不缺甚麼,梁師傅不必擔心。我?請您前來,是想拜託你給子為打一把劍。”

梁師傅道:“好說,可有圖紙?”

常昭言遞給他一卷圖紙。

“子為天生帶業煞,殺念不止。”他說著,一片稜鏡自陰陽顛稜鏡球面剝落,“日後他會拿無垢玄鐵來找你。屆時,還請你替他煉出?一把可以斂陰收煞的劍,並將此稜片熔於劍中。如此一來,陰煞之氣不但?不會成為他的負累,反而成為他劍氣的一部分,為他所用。這片稜鏡,亦為他多留一線生機。”

梁師傅鄭重點頭,常昭言掌心再度出?現一物?,卻是一隻隨風鈴響的七星稜。

隱在虛空中的容星闌和陳辭心頭皆是一緊。

“此乃謝禮。”常昭言道,“這是一件仙階法器,名為夢浮生。我?本想嘗試能否煉出?一件如同陰陽顛的法器,卻實在技藝不精,陰差陽錯煉製出?了它。浮生若夢,人之過往,皆可在其中再現,若你想阿賀了,可於此物?中見到過去的他。”

此話一出?,容星闌心頭莫名酸楚,他這番話,像是在交代甚麼一般。

梁師傅道了謝,便隨著侍女向府外走去。

府中曲廊相?連,梁師傅路過一座以曲折花窗牆隔開的院子,院門大開,正好瞧見院中之景。

只一間小軒。

軒牆亦是開了花窗的牆,借景於院中一棵老?桃木。

容星闌的視線,順著梁師傅不經意瞥去的眼?神,透過那扇花窗,看到了一雙枯井般的眼?睛。

隨著視線移動而變換的畫面一停,是梁師傅頓住了腳步,他問侍女:“這是誰住的院子?”

侍女聞聲也停止前行,向院中那投射出?一道憐惜的目光:“是二公子住的院子。”

畫面就此驟然?收束,容星闌再次聽到鈴響,神識自光怪陸離的稜鏡光暈退了出?去,回到鐵匠鋪中。

梁師傅的話於此時落下。

“第二日,懷真歿。”

“寶月閣閉閣三日,三日後,常老?板清減不少?,臉亦不再浮腫。”

“人,亦不再如同往日。”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