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陰陽顛(九) 神器和道法一樣,並無正……
冥河水下?黑不透光, 郝一如一隻水中投石緩緩向下?沉去?。
忽然,一隻千影燈驟然入水,旋即, 九瓣蓮花臺將玉瑤光罩於其下?而?免受冥河水侵蝕, 蓮花臺隨著玉瑤光的迅速移動而?移至郝一上空。
所幸這身仙袍為她所贈,上面?運轉的靈氣陣法保了郝一一命。
玉瑤光抱住郝一, 瞬息之間出冥河水。
而?郝一亦在出水的同時?睜開了森冷沉寂的眼。
*
竹影婆娑,林中溪水潺潺。
竹林自山腳一直蔓向山腰, 再往上看,便只隱隱可見一座山形,山霧飄卷,不見其深。
一位身著粗布麻衣的枯瘦女子在林中穩步前行, 行到溪流前,蹲下?身去?, 揚水洗臉。
容星闌於虛空中怔了怔。
這個扮相如同叫花子的女子, 正是她的堂姐,容玄蘊。
夢中容星闌似乎可以察覺場景中所有環境變化,不僅如此, 她還知道此時?的容玄蘊已經有了築基修為。
看到這裡,容星闌不解,容玄蘊已有修為,為何?不自己施一個清潔術法, 而?是以清水洗面?,看樣子她已經許久未清洗自己了,渾身只有一雙眼睛乾淨明亮。
容玄蘊發上簪著一把素簪子。
她洗去?臉上的灰塵,自頭上取下?簪子,甩動長?發, 就在容星闌以為她要洗頭髮時?,容玄蘊只將長?發攏了一攏,將長?簪玉水中淘了一淘,以手?輕輕撫拭,低頭深望長?簪,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這時?,寂靜的竹溪響起一聲極為突兀的腹鳴。
容星闌奇了。
容玄蘊已入築基,竟還未習得辟穀術麼?
就見容玄蘊自懷中取出一個花舊的荷包,從荷包中翻出一顆被紙衣包裹著的糖,應是自郝牛村帶著的糖。村中糖果都大差不差,這糖叫容星闌看著極為眼熟。只是這糖似乎被她放了許久了,糖水有些濡化,和紙衣黏在一起,紙衣亦有些斑駁。
容玄蘊定定地?看了會手?心中的糖,最終將糖塞回荷包裡,安放回懷中。
容星闌於虛空中暗道:都餓得皮包骨頭了,有糖為何?不吃?
正此時?,風颯颯,容星闌聽到了極輕的踩葉聲。
容玄蘊身後?匍匐前行著一隻低階狼妖。
容星闌下?意識想喊容玄蘊,然而?她於夢中場景只是一個世?外客,別說聲音,連身影都無,僅一縷神識罷了。容玄蘊似乎毫無察覺,只靜眼虛凝著溪水,以長?簪不疾不徐地?挽好長?發。
便在這時?,一片竹葉翩翩飄落在她的眼前,瞬間,她執葉反手?射出,直直刺入狼妖額心,殺了它一個措不及防,狼妖僵直倒地?。
容玄蘊從容地?起身,自長?靴中取出一把短劍,面?無表情地?剖出妖丹。
卻在此時?,容玄蘊忽然朝林中看去?,面?色驟然凝重。
容星闌知曉她為何?面?色大變。
那隻低階的狼妖只是狼群中妖力低微的小卒罷了,林中還潛藏著十多隻中高階狼妖。
容玄蘊只築基修為,絕對不是它們的對手?。
那些狼妖自林中踱步而?出,不待她反應,幾隻一起瞬息間撲躍上來。容玄蘊不甚熟練地?運用著靈氣,幾番於狼妖利爪下?堪堪躲過,不多時?,身上本就烏漆嘛黑的麻衣處處裂綻,內裡皮肉翻出,幾乎可見白骨。
一場惡戰下?來,還剩一隻高階狼妖在不遠處虎視眈眈,估量著下?手?的時?機。而?容玄蘊只剩半口氣吊著,半跪在地?上,滿臉滿身都是血痕。
然而?她並未退縮,而?是暗暗握緊短劍,目光堅毅,凝視著最後?那隻狼妖。
狼妖蓄力而?發。
容玄蘊體內靈氣枯竭,強行運轉,竟在此時?氣機大亂,措不及防地?噴出一口鮮血。
狼妖趁機騰躍,張著腥臭的大嘴,對準容玄蘊的脖頸欲一口咬下?。
咻!
一隻玉簫自林中擲出,直擊狼妖額心,而?後?飛轉回主人?手?裡,林中觀戰已久的郎君緩步行出。
他的步子又?輕又?緩,看似踏在竹葉之上,實則步步凌空,落腳生蓮。蘭逸走至容玄蘊身前,連低頭都不曾,只垂下?一道看似悲憐的目光,溫聲道:“這是哪來的小乞丐?”
容玄蘊聞聲抬眼。
容星闌暗道:原來是容玄蘊和蘭逸相遇時?的場景,想來這就是上一世?容玄蘊與雲音山仙緣之伊始。
場景倏忽收束,眼前又?是熟悉的白茫茫世?界。
原先入白茫茫世?界還有諸多警惕與疑惑,多次出入,現在竟有了幾分習慣,只好奇地?去?看那些升起的段評。
“恭喜女主,賀喜女主,終於要進入修行的下?一個階段了,再也不是瞎子摸象自己亂學一通了!”
“啊啊啊!!!這會是女主正宮嗎?”
“樓上想甚麼?知道甚麼叫大女主嗎?男人?,只會影響女鵝修行的速度!”
“支援+1。”
一連串“支援+1”。
“不過蘭逸就是很帥啊,他可是雲音山掌門座下?大弟子,是大師兄誒!”
“郝一不帥嗎?最後?還不是成?了女主求仙問?道的墊腳石。”
“沒有人覺得這蘭逸有點怪怪的嗎?”
“沒有人?,只有你。”
容星闌看著倒數第二條點點頭,她對蘭逸觀感也不算好,要她說,蘭逸甚至不及郝一十分之一,總是一副端著的樣子。他最後看容玄蘊的那個眼神,她也十分不喜。
還是小師兄好。
小師兄最好。
思及小師兄,白光乍然退去?。
容星闌眨了眨眼睛,神魂鈍痛隱隱,卻是比之前好了許多。是她熟悉的房間,房中掛著綠植,空氣中馥郁著松香,而?松香中還雜著一味好聞的藥香,小魚似乎知道房中人?醒了,在水中晃了一下?尾巴,甩出水聲。
她回到了團團崖自己的房中。
容星闌的胸口處似壓了一物?,壞頭蛇正盤在那裡,亦在沉睡,感受到她的動靜,懵懵然醒來。
它方?才做了一個夢。
這個夢十分奇怪,沒有任何?人?出現,亦沒有任何?聲音,只有一方?景象。
夢中是一處固定的視野,乃是一個人?的目光所及之景。而?它似乎能感知此人?的感受,這人?心緒平和,只是有些頭暈目眩,像是生命流失之跡。
此人?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看向鏤空花窗的方?向。
看得出這個房間極為雅緻,佈置的人?定是花了些心思,鏤空的花窗框了一處園景。
花窗外,開了一樹絢爛的桃花。
壞頭蛇見容星闌醒著,正想把這個夢告訴她,卻聞門外傳來腳步聲,滋溜一下?縮排被中。
“師妹。”
屋外的人?正是霍子為,道隱大弟子,自容星闌入門以來幾乎沒有相處過的大師兄。
容星闌坐起身:“師兄,進來罷。”
*
“許久不見,星闌師妹。”
霍子為一襲紅衣,眉目黑厲而?沉如遠山,被這樣一雙眼望著,容星闌沒來由心虛。
她兒時?遇到的最嚴厲的夫子,也是這般面?相。然而?大師兄比夫子還要使人?威懼,因她見過那雙不怒而?嚴的眼眸中,殺人?時?亦是寒潭無波。
嗜殺而?面?不改色者,最是狠角色。
更何?況,容星闌不知道自己這位大師兄到底有沒有瞧出她修煉魂身與陰符。
霍子為手?中端了一碗聞之極苦的藥,遞給她。
容星闌以手?撐額,虛咳兩聲,一面?接藥,一面?溫順笑道:“謝過大師兄。”
霍子為:“我每次一見師妹,師妹皆暈了過去?。師妹身為劍修,還需強身健體才是。”
容星闌繼續笑:“大師兄說得極是。”
說到這個,容星闌不由問?道:“師兄,你是怎麼找到我們的?其他人?怎麼樣?小師兄可還安好?”
霍子為不答,而?是問?:“你先說說,你們是怎麼入陰陽顛的罷。”
容星闌驚訝道:“陰陽顛?是那秘境之名嗎?那不是明前村麼?”
霍子為但笑不語。
“是地?裂。”容星闌被他看著,一五一十地?老實答,“那日返程,莽荒鬼山的傳送陣法失效,扶蒼山便借我們三?艘雲船,行至途中,大地?忽然裂變。”
“地?裂上陡然升出一股極其強悍的吸力,將雲船吸了過去?,便在那時?,”容星闌思及當時?情景,不免心有慼慼。若非無妄,她恐怕也難逃一劫,沉聲道,“這地?裂十分古怪,雲船被吸了過去?,且所有人?一時?間皆無法使用靈力,皆墜入地?裂之中。”
“再醒來,便已在陰陽顛之內。”
她有意隱去?自己先行醒來後?的事情,否則她身無靈力,且沒有一件保命的法寶,活著已經實屬僥倖,更無餘力救人?。
霍子為沉思不言,容星闌代入自己一無所知而?僥倖逃生的人?設,問?道:“大師兄,你怎麼會在陰陽顛裡出現?那陰陽顛到底是何?物??裡面?真的是一處上古秘境嗎?”
霍子為緩聲道:“現下?你再與我說說,你們又?是如何?出的陰陽顛。”
容星闌心下?一跳,這大師兄果然不是個好敷衍的,當即瞪著兩隻潮潤的杏眼,道:“是小師兄,小師兄似乎發現了甚麼,於境內三?月三?之日,一劍霜寒明前村,而?後?,我就醒了。”
“醒來,你們幾人?於萬里高空墜下?,都躺在一處洞xue之中?”
容星闌若有其事地?點點頭。
“我一醒來,就看見了師兄,然後?就再度昏了過去?。”
霍子為盯了她半晌,道:“與你一起的其他人?都無大礙,倒是你,神魂受損嚴重。清元和師父一道,早已從地?裂上來,第一時?間傳訊告知地?裂方?位。”
容星闌聽他說著,一面?抿著藥,為藥味苦到舌尖發麻,臉上皺成?一團,下?意識將藥離遠了些:“師父師兄無事就好。”
然而?下?一瞬,她便見霍子為沉眉冷目正看著她,只好湊近碗沿,心一橫將整碗藥一口悶了下?去?。趁他收碗,迅速自床邊屜中掏出一顆糖,剝了糖衣含在嘴裡,才堪堪忍住沒有乾嘔。
“至於昆吾其他人?。”霍子為將碗放到桌上,聲音低沉,“魂燈滅了一半。”
容星闌早有預料,聽聞此噩耗,仍是心中一涼。
霍子為繼續道:“陰陽顛乃上古神器之一,內建一處上古村莊,乃一方?可蘊養魂靈的時?空境。作為上古神器,若只是蘊養魂靈,不算甚麼神能。”
他頓了一頓,道:“它奇就奇在,能蘊養修士之魂靈。修者修行,不入輪迴,而?陰陽顛,則給修士增了一成?存活的機會。只要於修者魂靈消散前將魂魄拘於陰陽顛中,便可修煉陰魂。陰魂於陰陽顛中,似與人?身無異,只是修的,卻不是人?身,而?是——”
他看向容星闌,“——魂體。”
容星闌心頭一驚。
陰陽顛,竟是便於鬼修修行的時?空法寶!
“只要修煉至魂體大成?,渡過雷劫,而?後?自陰陽顛出來,於九州天地?亦不消散。”
可陰陽顛中分明不見一絲陰氣,如何?使魂靈脩煉,容星闌蹙眉不語,這般話卻不能說與大師兄聽,思忖一二,只道:“原來,那些村民皆是修士的魂靈。而?我們並未身死,又?如何?進得陰陽顛中?況且,若是蘊養神魂的法器,那些村民緣何?……”
她斟酌道:“他們在明前村拜神祈求,不似修煉的模樣,反而?,反而?像是被吞噬了部分魂靈。”
霍子為忽而?笑道:“師妹,你覺得陰陽顛的神能如何??”
他突然發問?,容星闌心下?咯噔,對上他探量的目光,勉聲而?違心地?回道:“既能使魂靈脩行,似乎不是正統的神器,倒像是助於邪修的法器。”
霍子為便就這樣盯著她,道:“星闌師妹,神器如何?,只是器。你方?才問?我,緣何?陰陽顛似吞噬部分魂靈,只因萬物?皆有陰陽兩面?,陰陽顛亦不例外。它既能蘊養,便能奪取。正如有的術法,本可殺人?,但有人?用於救人?,想來神器與道法一樣,並無正邪之分,而?是人?心,有善惡之分。”
……想來神器和道法一樣,並無正邪之分,而?是人?心,有善惡之分。
容星闌幾乎怔住了,這般話,於上一世?,從未有人?對她說。
她捫心自問?,上一世?若非走到末路窮途,她身為鬼修,修煉陰符,並未傷一個好人?,亦從未主動傷過任何?人?,可那些修士見了她,卻一口一個邪修,滿嘴妖道。
殺了她,就是替天行道。
霍子為繼續道:“明前村萬般變化,我自是不知,你可以去?問?問?他的主人?。不過自懷真死後?,昭言就幾乎不露面?了。我亦許久未見過他,不知他在何?處。”
“而?陰陽顛有八十一片稜鏡,每一道稜鏡,便是陰陽顛的入口,可自動收容附近之遊離的神魂。早年我時?常生死一線,昭言便贈與我一片稜鏡鑲於劍上。”
容星闌心頭大驚,問?道:“師兄,你認識常昭言?!”
“怎麼不識?”霍子為道,“我與他知音難覓,連梁師傅,都是他推薦於我的。”
容星闌忙問?:“那王賀呢?”
“王賀?”霍子為輕笑,“王賀乃梁師傅同父異母的弟弟,於往年一次除祟身亡。他在陰陽顛,也不奇怪,想來梁師傅求了昭言,依昭言的性子,不會不允。”
“原來如此。”事情在容星闌心中初有雛形,她便問?了自入道隱門下?後?最想問?霍子為的一句話,“大師兄,你常年在山下?除祟,為何?不歇一歇?”
霍子為眸光漸深,只笑著道:“大抵是,我心的殺念,難以遏制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