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無垢玄鐵(十) 她的喜好。
和郝一道別, 容星闌生出?一種從未有的?如釋大負之感。
她不?喜歡任何沉重?的?東西,而和郝一之間的?糾葛,就如浸了水的?棉花一樣, 沉悶溼重?。才進?到客棧房間裡, 室內幽暗寂靜,一絲燈光、一點聲音也無。
她似乎毫不?警覺, 關?上房門,身後冰寒之氣?侵襲上來, 凍得耳間有些?發癢。
容星闌:“小師兄。”
陳辭在黑暗中問:“怎麼去了這般久。”
容星闌:“多日未見,自然要說清楚些?。”
陳辭:“你我亦多日未見,可有甚麼要和我說清楚。”
“小師兄。”容星闌噗嗤一笑?,一雙眼在黑暗中明亮如星, 透著一股靈動的?狡黠,“我們之間, 自然是說不?清楚才好。”
室內燭火倏然一亮, 影影綽綽閃著暖光。
陳辭坐在桌前:“師父在昆吾駐地等?你。”
容星闌見他?身姿端正,語氣?也平靜如常,似乎真?的?只是個前來傳訊的?同門師兄。可若是傳訊, 何須親自前來,遣一隻燈籠蟲即可。
容星闌起?了壞心,偏要捉弄他?:“今夜夜深,就不?去打擾師父清修, 明日再去拜會他?。”
陳辭:“師父說你修為尚淺,駐地外有怨鬼作祟,今晚便回駐地,拜會之事不?急。”
容星闌:“無妨,今日怨鬼已出?現一次, 我打聽過了,它狡詐多思,唯恐被擒,從未在一日內現身兩回。”
陳辭:“……”
陳辭:“師父多日未見你,甚是想你,若你早些?去拜會,他?應當會很高興。”
容星闌:“是嗎?”
“小師兄,你方才說不?必著急拜會,現下?又說早些?去拜會,究竟是著急還是不?著急啊?”
她眨著眼睛輕笑?:“莫不?是想我的?根本?不?是師父,而是另有其人罷,小師兄?”
陳辭被她說穿,亦不?難為情,索性不?再拐彎抹角,低聲輕笑?,目光不?躲不?閃地看她,從容道:“是啊。”
他?回答得如此直白,倒使容星闌一噎,愣了一愣,卻沒有膽量繼續問下?去,完全捅破那層窗戶紙,道:“那好罷,容我收拾片刻。”
收拾好後,二人御劍回昆吾駐地。
駐地是在城郊荒山冥河邊上建了幾座宮殿般的?建築,容星闌一看便知是扶蒼山的?手筆,昆吾的?駐地位於殿宇最西端,她的?房間安排在最裡間,若是想出?去,需先過陳辭的?房間,再過清元的?房間。
容星闌:……
師父本?人早以調息就寢,容星闌以為陳辭還要在她房間中待上一會兒,沒想到他?領她到了房間,便也回房歇息了。
她掃視了一圈,雖外面殿宇瑰麗,但其中佈置簡潔素雅,窗前還懸掛一盆綠植。
容星闌將壞頭蛇放了出?來。常昭言戰戰兢兢跟了一路,原先還擔心仙門駐地會排斥鬼怪進?入,沒想到它隨著鬼君一道,毫無阻礙地進?了來。
時辰不?早了,駐地內闃無人聲,一鬼一劍一蛇亦安安靜靜,各自盤了個地方休息。
容星闌思忖著白日霍無的?事。
既然到了昆吾駐地,日後白日恐怕難以獨自出?行,師兄師姐們都有巡查的?任務,她應當也不?會例外。如此一來,她能行動的?時間似乎只有晚上。
又思及今日霍無忽然出?現,明顯直衝郝一和玉瑤光而去,她和兩位小修士皆在義莊內,卻並不?是霍無的?首要攻擊物件。
郝一和玉瑤光,他?們身上有何特殊之處?
容星闌細細想著,玉瑤光法寶眾多,能耐不?小,霍無未必能近身。而郝一身為凡塵之人,一無靈力二無法寶,若是霍無有心殺害,身死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但當時霧中兩聲悶哼,她清清楚楚聽到郝一的?那句‘玉姑娘,且小心’。
霍無的?優先攻擊目標是玉瑤光。
玉瑤光有何不?對?
要說玉瑤光與旁人最不?同之處,便是她身為扶蒼山掌門之女,各類法器萬千,喜歡打扮的?珠翠盈頭、環佩叮咚,一隻釵、一隻鐲,都是旁人萬金難求的?上品法器。
再與義莊內其他?屍體聯絡起?來,莫非霍無喜殺身戴配飾之人?
這猜測容星闌自己都覺得荒唐。
但再一琢磨,義莊死者無一不?佩戴了各類首飾與釵環,她垂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著配飾,自重?生以來,她趣不?在此。白日在義莊,她除了仙袍,和掉了紫螺的?珠串,身上別無他?物。
有了猜測,容星闌按捺不住,當下?就想出?門,以身試一試。
並無過多猶豫,她拿起?無妄劍,悄然開?門。
陳辭的廂房裡漏出微微的燈光,其他?廂房都熄了燈,似乎都已歇息。
容星闌躡手躡腳地關上房門,彎下?身,貓著腰路過陳辭廂房。
嘩啦——
她腳步一頓,屏息傾聽,陳辭的?房內似乎有水聲。
這個時辰……水聲……不?會是她想的?那樣罷?
容星闌探出?半個頭,就聽房內陳辭冷聲道:“誰!”
她趕緊低下?頭去,腦中莫名冒出?一個念頭:可千萬不?能再被抓到偷看了!隨即心中自我疑問道:為何是再?她分明從未行過此等?下?流之事!
然而由不?得她多想,裡面的?水聲嘩啦,似乎有人自水中而出?,就向房門走?來,她當下?思緒亂飛,緊急之中想到之前從荀陸機那裡學到的?變聲訣,瞬間捏訣變作一個少年男子的?聲音:“仙君,是我。”
不?管了,她方才御劍時看到殿中有雜役弟子,只能硬著頭皮裝上了。
果然,房內腳步聲一停,陳辭道:“何事?”
容星闌:“給……給仙君送衣袍。”
說完她便想給自己腦袋狠狠拍一下?,她是腦子裝了漿糊才出?此言,陳辭慣來獨立自潔,哪用旁人送衣袍。
裡面的?人卻是真?的?信了,容星闌又聽到了淅瀝的?水聲,想必是陳辭又泡入水中,就聽他?淡聲道:“送進?來吧。”
容星闌:“!!!”
她立在房門外猶疑不?決,想著要不?然直接離開?,陳辭或許不?會知道是她。就在此時,陳辭又喚了一聲:“怎麼還不?進?來。”
只好道:“仙君,這就來了。”
容星闌心一橫,認命地推開?房門,入目是一個單層繡圖的?屏風,屏風微透,隱隱可見屏風後的?光景。
想不?到陳辭竟有此雅興,從前在郝牛村只用水桶隨意從頭澆一澆,到了昆吾駐地,居然開?始泡浴。
屏風後,地上點了三五燭火,燭火搖曳,水汽盈盈,將浴池中的?陳辭襯出?幾門朦朦朧朧的?美。容星闌禁不?住細細一看,水中竟還有幾片紅色的?花瓣,室內盈著淡淡的?花香,和他?原本?的?冷香交雜,有種讓她喘不?過氣?的?好聞。
她心中暗道:由儉入奢易,好端端的?劍君,終究還是被花花世界吸引了!
陳辭道:“放在屏風旁的?木几上即可。”
容星闌忙向屏風旁看去,屏風外側置了一方木幾,可是她手中根本?沒有衣物,要如何將‘衣袍’放在木几上?
她兩眼一閉,緩慢無聲地脫下?自己的?外衫,將外衫疊了疊放在木几上,打定?主意屆時咬死不?知,就說是雜役弟子送錯了。
便在此時,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她透過門格中的?縫隙向外看,竟是雜役弟子抱著衣袍前來,容星闌大驚,連忙越至門口,將門開?了一個縫,向雜役弟子比了一個‘噓’。
雜役弟子目露懵然,但憑著這條小縫,他?看見木几上放著一件女子的?衣物,又見這女子分明是方才陳劍君帶回來的?容劍君,一時心下?瞭然,一臉‘我明白,絕對不?會往外說’的?鄭重?神情。
容星闌回頭看了看浴池中毫不?知情的?陳辭,唯恐他?發現異樣,指了指雜役弟子手中的?衣物,無聲道:“給我。”
雜役弟子知趣地將衣袍遞給她,好心的?關?上房門。
房門一開?一合,陳辭以手拂動水珠,側頭看向屏風,道:“放好了便出?去罷。”
容星闌如蒙大赦,拿起?自己的?外袍,將陳辭的?衣袍放在木几上,轉身開?門。不?巧,門將才開啟?,她還未出?去,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將門重?重?一關?,屏風後又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似是準備出?浴池。
容星闌如臨大敵,萬萬不?能被他?看見!
她左右顧盼,瞧見靠牆有一隻矮櫃,迅速躲在其陰影后,凝神聽了一會兒,似乎沒甚麼動靜,這才抬頭。陳辭仍泡在浴池中,只是面向著屏風處,揚著頭露出?鋒利的?側臉,似乎有些?疲累,闔著眼睛休息。
她鬆了一口氣?。
只是這個矮櫃的?角度好巧不?巧,正好隱藏了她的?身形,又可以使她看見浴池中的?陳辭。
她不?可避免地再次看見了雪原上的?那兩顆紅櫻桃。
之前在郝牛村,黑燈瞎火,月明星稀,一驚之下?,看得還不?夠真?切。現下?這個角度,容星闌驚鴻一瞥,連忙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雪原是至純的?白,櫻桃是殷豔的?紅。
她不?爭氣?地嚥了一口口水。
心中作了一番激烈的?鬥爭,她將手擋在眼前,微微露出?一個手縫。
看一下?,也沒甚麼關?系罷。
以前又不?是沒看過。
再看一眼。
還沒看清,卻聞水聲嘩嘩,陳辭自浴池中站了起?來,容星闌瞪大眼睛,手僵在眼前,不?知該是先捂住自己的?眼睛還是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讓它驚撥出?聲。
水汽瞬間凝為冰晶,簌簌掉落在地,又在落地的?瞬間化作氣?,陳辭似乎絲毫沒有發現她,自顧自走?到屏風前,穿上外袍。
容星闌往矮櫃的?陰影裡縮了縮。
陳辭的?習慣一如往常,喜好穿著下?袍沐浴。
穿好衣袍,陳辭似乎渾然不?知室內還有一人,開啟?房門,徑自出?去了。
房門一關?,陳辭嘴角微彎,勾出?一抹果然如此的?笑?。
他?就知道,星闌的?喜好與旁人不?同。
師兄說的?對,討人歡心,就要投其所好。雖然他?從前不?會做這些?,但他?可以學。
他?自然要滿足星闌的?獨特的?喜好。
室內容星闌聽到屋外陳辭走?遠,這才從陰影中鑽出?來,拍了拍胸脯,道:“好險。”
幸好沒被發現,要不?然,真?是跳進?冥河亦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