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無垢玄鐵(三) 考學結束,分別在即。
日子一晃, 便?到了考學長休的日子。
這些日子裡,容星闌白日聽?學,傍晚學劍, 晚上剝離神魂練劍, 已經學會了《劍修高階手冊》中的所有?劍式。
非聽?學日,四人一同採野。
既上次永珍境中遇山林裂縫後, 再沒有?遇到過?同樣詭譎寂靜的秘境。倒是時?常遇到各種各樣守護靈植的妖獸,若碰到沉睡的妖獸, 四人皆繞獸而行,反正有?容星闌在,不?愁尋不?到高階靈植。
若是碰到醒著且較為兇悍的妖獸,四人便?合力擊殺, 收了妖獸多賣一些靈石。
偶有?遇到極惡窮兇的妖獸,四人默契地一路狂奔, 幾番生?死?危機下, 容星闌連御劍都學會了。
話說玉玠元,自永珍境境中裂縫一事後就被召回扶蒼山。裴靈瑛自知在秘境中將四人得罪狠了,玉玠元不?在, 再不?敢狗仗人勢,這一段日子裡很是低調,從不?惹事,與容星闌初見時?對她的印象大相?徑庭。
考學第一日, 竹樓教習室內燃著香。
荀陸機道:“師妹,不?必擔心,隨便?考就是了,大不?了來年?繼續聽?學。”
容星闌看著連卷紙都沒有?的木桌,敷衍地點了點頭。
清徽道:“隨意坐下。”
她側首看向陳辭, 陳辭在感受到她目光的瞬間也轉過?頭來,問:“怎麼了?”
容星闌搖頭:“無事。”
實則她心中十分好奇,陳辭大字不?識,平日裡聽?學便?罷了,眼下考學,他要如何應對。
一陣悠遠的鐘鈴聲緩緩敲響,教習室眾人落座。
容星闌落座的瞬間,周身環境變換,只有?她一人坐在一間小而無人的雅室中,她身前的木桌變作案臺,案臺對面坐著清徽真人。
她仔細觀察,對面的清徽身形虛浮,乃是一道幻影。
案臺上無筆墨,只有?茶臺,似乎無需提筆作答。
雅室幽靜,清徽斟茶,一面緩聲開口?:“昔者莊周夢蝶,不?知周之夢為蝶與,蝶之夢為周與。君今日修行,是欲從大夢中覺醒,還是願尋得一枕清明長夢?”
這個問題讓容星闌回想到了前世今生?。
上一世,她身死?魂未消,求存卻不?為天容。
重生?那日,她亦有?莊周夢蝶之感,前世之事,似一場荒唐夢。這夢離奇,且不?圓滿。是以幸獲新生?,她自然想事事圓滿,不?求遺憾。
然,世間哪有?事事都能?圓滿?
月亦有?陰晴圓缺。
清元師兄告訴她,月自在那裡,陰晴圓缺,不?過?是世人觀月之時?日不?同。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求真得假,求假得虛,求虛得實,求實得真。
容星闌開口?作答:“醒與不?醒,以何判別?夢亦是醒,醒亦是夢,不?過?一場覺知,何須判別?當下是夢是醒?你是幻是真?我不?知,亦不?必知。我坐案前,與你對答,隨心而已。”
茶水自茶壺緩緩倒入茶杯,清徽另起一問:“若道有?損,你當如何?”
“止損。”
“不?易道而行?”
“非為非作歹,非謀財害命,既選之,不?易之。”
“若損不?止,當如何?”
“再止。”
“若終不?能?止,又當如何?”
容星闌笑道:“我不?喜損,若有?損,千遍萬遍,我亦要止。”
“強止而性命憂,亦止?”
“我為我所求,隨心自在。若為我所求,憂亦止,若我不?求,不?憂不?止。”
一杯茶半滿,清徽再起一問:“為善則死?,為惡則生?,擇其何?”
容星闌:“擇,問心無愧。”
清徽笑盈盈地遞給她一杯茶。
容星闌接過?茶,茶香四溢,她細品一口?,周身環境再次變換,清徽立於臺上,在座之人皆面色微凝,似陷入沉思,鍾鈴聲再次響後,眾人起座。
心法考學,只一盞茶的時?間便?結束了。
陳辭似有?所思,容星闌沒有?打擾他,抬手敲了敲身前的荀陸機。
荀陸機叼著一根不?知從何處折來的小草,回頭漫不?經心笑道:“考完了,去?吃烤魚怎樣?”
他眉眼輕彎,嘴角微勾,眼底卻冷寂無燈,容星闌默了默,道:“荀師兄,不?想笑,其實可以不?笑的。”
荀陸機的笑意瞬間褪去?,面容蒼白疲憊。
文徽徽神色平靜,目光在幾人腰間懸著的劍上不?經意一瞥,道:“我今日還有?事,先走了。”
荀陸機也道:“我也先走了。”
兩人都走了,容星闌看向陷入沉思的陳辭,打趣道:“小師兄,你要不?要也先走?”
陳辭抬眼,凝眼看了她三瞬,點頭:“好。”
說完出門,身形一閃,連劍都不?御了,直接甩出瞬移符,不?知去?了何處。
容星闌心中納罕:不?就是個心法考試嗎?就隨意問了幾個問題,隨意答一答就好了,怎麼個個心情大變,都作一副鬱鬱不樂的樣子。
她搖頭聳肩,拔出青荷劍自行回山
*
考學的結果很快就出來了,書院入口?庭院掛滿了空白卷軸,卷軸上閃著靈光,湊近看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容星闌在裡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心法,第一;陰陽五行,第七十六;奇門遁甲,第八十二。
她詫異地又看了一遍,心法考學中和清徽的對話,她自以為都不?算正確的答案,修行講究求真、守靜、歸安,她既不?求真、亦不?守靜、亦不?安之於命,隨心作答,竟得了心法第一。
荀陸機在人群中驚喜道:“我的心法,居然得了十三分!”
文徽徽在他身旁道:“十三分,那你很棒哦。”
荀陸機:“切,你懂甚麼。”
文徽徽:“為甚麼我的只有?排名,沒有?分值。”
荀陸機探頭一看,念道:“心法,第三;陰陽五行,第一;奇門遁甲,第一。”
他看著文徽徽的排名心情複雜,呵呵道:“不?合格的才有?分。”
容星闌一目十行地找著陳辭的名字,終於在極為末尾處看到他的排名:“心法,第九十九;陰陽五行,第九十九;奇門遁甲,第九十九。”
容星闌:“……”
陳辭在她身後平靜道:“尚可。”
容星闌:“……好在不?必重修。”
她不?禁回過?身抬頭看他,這人平日裡看著樣樣都好,怎麼能?考出九十九的名次,難道是因為不?識字的緣故?他可是來日的劍道第一啊!
那日心法考學後,陳辭很晚才回來,回來時?身覆白霜,似是冰靈溢位之兆,只是不?論她怎麼問,陳辭始終不?說他去?了何處。
正想著,清徽老頭走了過?來。
容星闌以為他是來尋她的,卻見清徽對著荀陸機和藹笑道:“陸機,心境有?所突破。”
荀陸機乖覺道:“夫子。”
清徽撫須道:“過?去?已已,還看當下啊。”
荀陸機:“是,夫子。”
考學結束便?是長休日,容星闌想到陳辭過?兩日就要出發去?往莽荒鬼山,文徽徽也快到了回扶蒼山的日子,正準備提議小聚,昆吾山內忽然傳來一道響徹天際的鐘聲,不?由?抬頭看去?。
空中靈氣波動,天際落下一道所有?弟子都可以聽?到的沉穩男音:“莽荒有?異,各峰弟子具出其一,前往莽荒鬼山除祟。明日辰時?,鏡湖前,隨空青陽一道啟程。”
餘聲消散,又現一道人聲,似從自極遠的地方緩緩傳來,遠而不?虛:“扶蒼山弟子聽?令,無需返山,隨昆吾同往莽荒鬼山。”
兩道聲音散去?,書院中弟子炸開了鍋。
“怎麼回事,出了甚麼大事,需昆吾弟子大規模下山?”
“昆吾不?是一向不?管山外?事,除祟由?己嗎?掌門的意思是每個峰都要有?人下山除祟,若是連昆吾都不?能?置身事外?,只怕九州要變天了。”
有?人想起九天懸河上的巨鯤。
“不?久前懸河上才有?異動,莽荒鬼山也有?異動,這兩者之間會不?會有?甚麼關聯?”
四人對上視線,對於莽荒鬼山的異動皆心知肚明。
容星闌聽?著剛才討論的聲音,暗道:此人還真猜中了,昆吾九天懸河異動,被隱瞞的永珍境內異動,未知的莽荒鬼山異動,實則都是由?莫名出現的裂縫引出的動亂。
她在另外?三人眼中都看到了一絲凝重:只怕,九州真的有?甚麼不?為人知的驚天異變發生?了。
*
荀陸機和文徽徽皆回峰收拾啟程所需的東西,容星闌回到房間內,才在琉璃盆前找到逗小魚的壞頭蛇,就聽?陳辭在門外?道:“星闌。”
容星闌把壞頭蛇藏在被子下:“小師兄,進來。”
陳辭坐在桌前,容星闌倒茶:“小師兄,去?莽荒鬼山的行李都準備好了嗎?”
“無需行李。”他掌心中憑空出現一物,是閃著偏光的紫粉色螺墜,以一條觸之冰寒的長鏈繫著,“我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你戴著,可與我對話。”
容星闌眼睛亮了亮:“傳音螺。”
她乖乖坐好,任陳辭給她戴上,螺墜在她胸前,與她今日穿的淺妃色衣袍十分相?襯。
容星闌看向陳辭項間,見他那裡並無傳音螺掛著,道:“你的呢?”
陳辭側首,撩起束著的長髮,藏在烏髮下的髮帶墜了一顆指甲大小的小螺:“在這裡。”
螺墜髮帶,藏於發下,此舉甚妙,容星闌將其握在手心中端詳,驚奇道:“好小的螺,能?聽?到我說話嗎?”
陳辭任她拿著螺看,索性抬手解開發帶,低了低身子。
容星闌從未見過?披髮的陳辭,髮帶與髮絲柔柔地落在她手心時?,不?由?抬眼看他。
滿頭烏髮如墨瀑般散開,垂在頰側,襯得側臉愈發鋒利而穠麗。斜陽自窗欞透過?來,印在眉骨與鼻峰上,像是給他渡了一層光。
她幾乎看得愣住了。
卻見陳辭朝她微微偏頭,那雙幽深的眼眸順著他的動作抬轉,直直地看著她。
“你可以試試。”
試試,試甚麼?
容星闌嚥了咽口?水。
不?、不?大好罷。
壞頭蛇還在房中,又被它看到了怎麼辦?
陳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輕輕低頭,髮間的冷香鋪面而來,容星闌一動也不?動,不?知是僵住了,還是在期待甚麼。
就見陳辭的唇和她手心貼得極近,她幾乎又感受到了冰涼而柔軟的觸感。
“星闌。”他低聲道。
容星闌胸前墜的紫螺亦傳來:“星闌。”
“哦、哦,試這個。”容星闌瞬間收回目光,坐正胡言,“小螺真不?錯,很可愛,真的能?傳音。”
陳辭輕聲低笑:“那不?然是試甚麼?”
“就是試這個。”容星闌臉熱,不?敢看他,“小師兄,且記得束髮。”
陳辭不?再招惹她,束好發,道:“你靈力低微,不?要自己去?採野,不?要下山,等我回來。”
“知道了小師兄。”容星闌點頭。
他取出靈石袋,又取出一摞話本?子:“若是無聊,去?買些喜歡的衣裙,看看話本?。”
“知道了小師兄。”
“劍式記得多加練習。”
“知道了小師兄。”
“記得想我。”
“知道了……”容星闌一頓,笑開,“知道了,阿辭哥哥。”
作者有話說:陳辭:今日又是色·誘老婆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