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07章 如果沒有宋文靜,就沒有現在……
蕭枉又在深圳過了一晚,坐第二天一早的高鐵回到錢塘。
感謝祖國蓬勃發展的高速鐵路網路,從深圳到錢塘,最快的一班高鐵用時只需六小時。
助理方博軒開車來高鐵站接他,接到人後,問:“枉哥,回家還是去公司?”
蕭枉說:“去公司。”
方博軒比蕭枉小兩歲,是蕭枉在美國讀書時的校友,和蕭枉一同畢業回國,說是助理,兩人私下相處時其實是朋友關係。蕭枉朋友不多,即使有也都在國外,回國後,身邊親近的人就那麼幾個,方博軒算是其中之一。
去公司要經過主城區,車子開過一條老街時,蕭枉看著窗外的街景,說:“我剛來錢塘那一年,天天都會到這兒來。”
方博軒問:“上學嗎?”
“不是。”蕭枉說,“做叫花子,討飯。”
方博軒:“……”
他笑了笑:“枉哥你別和我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是真的。”蕭枉說,“就前面那個天橋底下,第四人民醫院門口,是我們的大本營,我每天都要在那兒討錢。那會兒還沒有支付寶甚麼的,大家都是用的現金,我面前會擺個空碗,錢多了,就會有人來收,只留幾個硬幣裝裝樣子。”
方博軒接不上話來,這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一整年。”蕭枉說,“我在這兒討飯一整年,從冬天開始,經歷了整個春夏秋冬,一直討到第二年的冬天。討得少了會捱打,還會沒飯吃,討多了,也不關我的事。”
方博軒問:“後來呢?後來你怎麼遇見姚董的?”
蕭枉說:“因為一個巧合,我上電視了。”
在蕭枉的記憶裡,那個冬天分為兩半,前一半是灰色,伴隨著他的是痛苦、絕望、麻木,還有日復一日的挨餓受凍,而後一半是彩色的,溫馨、快樂、充滿希望,至於中間的分隔點,是一顆橘子味的水果糖。
蕭枉就是那個小乞丐,只是那時候的他還沒有名字,所有人都叫他小瘸子。那段經歷太過離奇,所以,即使隔了十九年,他依舊記得清清楚楚。
本來,宋文靜被媽媽接走以後,一切就算是結束了,留在原地的小乞丐沒有任何期盼,他只覺得慶幸,慶幸那個漂亮可愛的小女孩沒有落入魔爪,她回到了媽媽身邊,這樣很好。
寒風中,小乞丐剝開了那顆水果糖,把糖果含進嘴裡,捨不得嚼碎,只想慢慢體味那一點甜。
可糖果總是會在嘴裡化沒了的。
強哥沒有放過他。大姨告訴強哥,小瘸子壞了她的好事,讓他們損失了一筆大生意,當天晚上,強哥就拎著皮帶狠狠地抽了小乞丐一頓,把他打得皮開肉綻,還不許他吃飯。
小乞丐是沒法逃跑的,他的雙小腿天生畸形,只能在地上爬著移動,躲都躲不過。捱打時,他覺得自己快死了,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像一條死狗一樣賴在地上,任憑皮帶一下一下往自己身上抽,再後來,他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小乞丐清醒過來時,發現天光大亮,自己又回到了平時乞討的地方。不一樣的是,他躺著,身邊跪著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婆婆。老婆婆也是他們一夥的,小乞丐渾身劇痛,沒有力氣動彈,只能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時醒時暈。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突然變得十分嘈雜,腳步聲紛亂,老婆婆開始大聲尖叫,接著就被人拉走了。小乞丐不明白髮生了甚麼,努力睜開眼睛想看看,可甚麼都沒看清呢,他已經被人抱了起來。
那人的懷抱是那麼溫暖,聲音也很溫柔,她說:“孩子,別怕,別怕啊,你安全了。”
小乞丐眯著眼,看見了一張秀美的臉龐,依稀認出這是昨天見過的一個阿姨,是——那個迷路小女孩的媽媽。
後來,小乞丐才知道事情的經過。
宋文靜回家後,把自己的遭遇講給媽媽聽,小女孩兒講得繪聲繪色,最後趴在媽媽懷裡,睜著一雙明亮的眼睛,說:“媽媽,小瘸子幫助了我,我也想幫助他。外面那麼冷,他連褲子都沒得穿,太可憐了,所以,你能幫幫他嗎?幫他去上學,我想和他一起上學。”
正常來說,喬燕君是沒有能力管這件事的,她只是個全職媽媽,身體還不太好。但她心裡感激小乞丐救了女兒的命,思來想去,就給在電視臺做記者的同學打了電話,第二天早上,記者、警察、喬燕君一行人一起來到小乞丐的乞討地點,當看到被打得遍體鱗傷的小乞丐時,所有人都憤怒了。
就這樣,小乞丐被喬燕君送去醫院救治,當天晚上,他就出現在錢塘電視臺的晚間新聞節目中,電視臺釋出尋人啟事,想幫小乞丐找到家人。
但大家都知道這事兒希望渺茫,健康孩子還有可能是被拐賣的,而像小乞丐這樣的殘疾孩子,要麼是被父母遺棄,要麼是被父母賣給了乞討團伙,變成對方牟利的工具。
這個新聞一時間成為錢塘老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人人都說小乞丐善有善報,而喬燕君也成了一個熱心好市民的代表。
彼時,喬燕君的丈夫宋德源經營著一家小廠,多年來供應某種半成品食材給一家大型保健品公司,與該公司採購二組的組長陶鵬來往密切。
宋德源和陶鵬同齡,兩家人住得很近,陶鵬有一個兒子,只比宋文靜大幾個月,和宋文靜在同一所幼兒園上學,只是不同班,因此,兩個爸爸便混成了朋友。
與陶鵬見面喝酒時,宋德源就說到這件事,說自家老婆菩薩心腸,最近新聞裡熱議的小乞丐就是被自家老婆救下的,前兩天剛出院,現在還在家裡養傷,小孩兒傷得不輕,真是作孽。
陶鵬聽完後並未當回事,回頭和自家上司一起出差時,為了打發時間,在車上,也說起這件事。
“領導,前些天的新聞你看了沒?一個小姑娘差點被人拐賣,是一個小叫花子救了她。小叫花子腿有殘疾的,因為壞了人販子的好事,被人販子打得半死。沒想到第二天,小姑娘的媽媽帶著記者和警察去救人了,好險去的及時!去晚點兒小叫花子小命不保。這大概就是好人有好報吧,那小叫花子命不該絕啊,現在還在小姑娘家裡養傷呢,呵呵呵呵……”
坐在身邊的年輕上司想了一會兒,疑惑地問:“你和我說這個幹甚麼?”
“哦哦,我就是突然想到這事兒,和咱們還有點關聯。”陶鵬說,“領導,給我們供貨的宋德源你知道吧?你見過的呀,那個差點被拐賣的小姑娘就是他女兒,去救人的是他老婆,我就是想說,這些事聽聽是新聞,其實就發生在我們身邊呢!”
上司又想了一會兒,抬手推推眼鏡,問:“你說,那個小叫花子腿有殘疾,是怎麼個殘疾法?”
陶鵬回憶了一下,說:“好像是小腿不好,兩條小腿都是畸形,腳踝和腳丫子也有問題,像是天生的。”
上司問:“哪天的新聞?哪個臺?”
陶鵬說:“這得有一個多禮拜了,應該是……錢塘電視臺的晚間新聞。”
再後來,寒假結束,宋文靜去幼兒園上學了,一天下午,小乞丐像往常那樣在房裡午睡,迷迷糊糊間,聽到客廳裡像是來了客人。
房門被推開,有人走進來,是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他穿著黑色呢子大衣,身材高瘦,面容清俊,喬燕君跟在那男人身後,見小乞丐警惕地坐起身來,安撫道:“大寶,你別緊張,這個叔叔是小寶爸爸的朋友,看到了新聞,過來看看你,給你帶了好多禮物呢。”
這時候的小乞丐已經被清理過身體,為了治傷,頭髮被剃光,此時只長出薄薄一層發茬。他瘦骨嶙峋,倒是不再鼻青臉腫,能很清晰地看清五官,那戴眼鏡的男人在床沿邊坐下,仔細端詳他的臉龐,又掀起被子去看他雙腳。
小乞丐心裡敏感,不想被他看,還和他搶了幾下被子,終是沒搶過。
男人看清了小乞丐畸形的雙腳,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你叫甚麼名字?”
小乞丐說:“我沒有名字,他們都叫我小瘸子。”
男人用只有他能聽清的音量問:“你……聽沒聽過一個名字,叫‘裘健樂’?”
只一句話,小乞丐面色大變,嘶聲叫道:“沒有!沒有!我沒聽過!從來都沒聽過!”
喬燕君趕緊過來摟住他:“大寶大寶,你別激動,姚經理,您別嚇他呀,他只是個孩子。”
男人深深嘆氣:“行吧,我明天再來看他。”
第二天,男人如約而至,這次他有備而來,趁著喬燕君幫他泡茶時,從兜裡掏出一個帶棉籤的小試管,用棉籤在小乞丐嘴裡颳了幾下,說是要幫他檢查口腔衛生。
小乞丐依舊警惕地看著他,像一隻受驚的小獸。
男人把棉籤放進小試管,塞回兜裡,說:“你的牙齒很黃,平時不刷牙的嗎?”
小乞丐臉紅了,嚅囁著說:“我以前也刷牙的。”
“是做‘裘健樂’的時候嗎?”
小乞丐猛地抬頭,渾身發抖,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說:“你別告訴別人。”
“可以,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男人說,“以後,我們之間的所有對話,你都不能說給別人聽,包括喬阿姨。只要你能做到,我就不會告訴別人,你是‘裘健樂’。”
小乞丐點頭答應了,又問:“你是誰?”
“我姓姚。”男人微笑,“你可以叫我‘姚叔叔’。”
——
四十分鐘後,方博軒開車抵達安通科技,蕭枉來到位於四十二層的董事長辦公室,把一個材質考究的盒子遞給姚啟蓮:“喏,買來了,證書也在裡面,你送人時自己記得拿出來。”
姚啟蓮笑呵呵地收下盒子:“謝謝,辛苦你跑一趟了,香港好玩嗎?”
蕭枉說:“一般,房子造得太密了,看著壓抑。”
上一週,他在香港和澳門旅遊,而珠寶拍賣會在深圳舉行,姚啟蓮就沒派其他人去競拍,讓蕭枉順便跑一趟。
蕭枉在沙發上坐下,見姚啟蓮開啟盒子,準備欣賞那顆藍寶石,他像是看不清,還摘掉了眼鏡。
蕭枉問:“你是不是老花了?”
“是啊,你老爸我奔五了呀。”
蕭枉見他專注地盯著寶石,問:“就這麼一塊破石頭,又不能當飯吃,真值三百八十萬嗎?”
“值啊,怎麼不值了?”姚啟蓮把藍寶石拿到眼前細看,“就衝它的名字,RainLove,它就值透了。”
蕭枉:“……”
姚啟蓮對寶石很滿意,放回盒子後,重新戴上眼鏡,也坐到沙發上,不動聲色地觀察蕭枉。蕭枉正在喝茶,被他看得背脊發毛,問:“你看甚麼?”
“我看看你,有沒有甚麼變化。”姚啟蓮挑明話題,“見到宋文靜了?”
蕭枉神情平靜:“嗯。”
姚啟蓮:“要去上節目嗎?”
“你開甚麼玩笑?”蕭枉皺眉,“我沒答應。”
“我就知道。”姚啟蓮笑笑,“見面後感覺如何?”
蕭枉裝傻:“甚麼感覺?”
“甚麼感覺要問你的呀。”姚啟蓮說,“我和你說,那天,宋文靜來辦公室找我,我把你的行程告訴給她,她一下子就哭了,哭得跟個孩子一樣。”
蕭枉:“……”
他想起昨天的那一幕,宋文靜轉身回眸時,一滴淚水從臉頰滑落,那幅畫面像刻進了腦子裡,蕭枉一直記到現在。
“……蕭枉?”
“嗯?”蕭枉回神,看向姚啟蓮。
姚啟蓮說:“我在問你,你腿的情況,告訴她了嗎?”
蕭枉搖頭:“沒有,怕嚇到她。”
“哎,我很好奇啊。”姚啟蓮一臉的八卦,“你真的不怪她嗎?”
“我怪她幹甚麼?”蕭枉說,“那會兒她才十八歲,甚麼都不知道,自己也是個受害者,昨天她向我道歉,我就在想,又有誰能向她道歉?”
姚啟蓮涼涼道:“人是有的,只是人家的字典里根本就沒有‘道歉’這兩個字。”
蕭枉望向窗外,心裡不知在想甚麼。
片刻後,他才開口:“如果沒有宋文靜,就沒有現在的我。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不能否認。”
姚啟蓮挑眉:“你的救命恩人,難道不是我嗎?”
蕭枉無語地看著他。
對視五秒鐘後,姚啟蓮心虛地摸摸鼻子:“從某種角度來說,的確是這樣嘛,如果沒有我,哪來的你啊?”
蕭枉:“……”
“好吧好吧,是我的錯。”姚啟蓮嘆了口氣,起身走到辦公桌邊,拿來一封紅色請柬遞給蕭枉,“你看看這個。”
蕭枉接過請柬:“這是甚麼?”
姚啟蓮說:“老頭兒派人送來的,下個月二十三號,他過八十大壽,讓我帶你過去賀壽。”
蕭枉正在拆請柬的手一頓,抬眸問:“他們知道我回來了?”
“你這麼個大活人,回來小半年了,也不進公司上班,就滿中國地旅遊,他們能不知道嗎?”姚啟蓮指指他手裡的請柬,“你去嗎?”
蕭枉沒再拆請柬,直接把請柬丟到一邊:“不去。”
“隨你。”姚啟蓮又擺出一副大家長的樣子來,“說起來,你到底甚麼時候回來上班啊?遊山玩水四個月,還沒玩夠嗎?這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公司!”
蕭枉一笑:“再讓我緩幾天,以前都沒機會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現在好不容易能到處跑了,你別催我。”
姚啟蓮氣道:“我最多再給你一個禮拜的時間!下週一你必須滾回公司來上班!”
蕭枉只送給他一個淡淡的笑容,站起身準備離開:“再說吧,我先回去補個覺,昨晚沒睡好。”
姚啟蓮皮笑肉不笑:“呦,見過小宋同學的後遺症這麼嚴重啊?居然鬧失眠了?”
這一回,蕭枉送了他一記眼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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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靜:從今往後,我和他應該不會再有交集了。
枉子:宋小姐,請看一下本文文名,你是想撩完就跑嗎?
明天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