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林驚春想到的辦法是自己訴自己無罪,證據甚麼的就扔一張白紙,這樣在沒有足夠證據支撐下,法官必然會判被告勝訴,也就是無罪。
然而,在看到賈大貴被判有罪後,裂縫內伸出一隻手。同時,那隻九尾狐撲過去將賈大貴吃掉。
她就立刻意識到規則裡說的【法庭內只有兩種身份】和【由法官定罪】這兩條在觀眾席上的一人一狐身上的矛盾是有可能成立的。
這個成立,是指那道看不見的屏障並不一定將觀眾席劃分到了法庭之外,換句話說九尾狐以及那個女人並非一定就是法官。
一個法庭,不可能有兩個定罪的法官。
雖然也有可能這個是法官一分為二,但無論如何,既然有另外一種可能,她就不能貿然行動。更何況,正因為這個發現,她察覺到訴訟自己無罪的辦法有一個嚴重的bug:
倘若真就這麼簡單,制定規則的詭異怎麼可能沒有發現?
也就是說,這裡面很大可能有一個坑。
只是,還沒等她想明白坑是甚麼,許家和就跳了出來,替她踩了進去。
果不其然,詭異那套詭辯完美地填補了這個規則的漏洞
——哪怕你限定在這一分鐘無罪,你怎麼確定你在這一分鐘內沒有無意中踩死螞蟻,又或者壓死不起眼的小蟲子?
訴訟自己無罪,完全就是在自尋死路。
再後來王律師透過犧牲自己,成功讓林驚春確定了一人一狐百分之一百不是法官。
那麼,那隻九尾狐又是在法官處刑前吃人,又是狐假虎威地宣佈甚麼時間該做甚麼事,甚至它曾左右腦互搏,一時說“一塊石頭都是生靈”,一時又說“石頭都不是生靈”,如此干擾法庭、破壞公平的行為,法官並未對其進行阻止,就百分百可以確認法官一定和她們有關係。
她申請了法官迴避,但她並不確定這是否能成功,畢竟這是詭異的地盤。
好在,這個地方也算是貫徹了“公平”二字,法官消失了,案件判決失效,王律師逃過一劫。
然而,接下來的二審,倘若找不到合理的證據,王律師還是難逃一死。
也就是這時,林驚春在與鍾竟爭執時恍然大悟。
已知:
1.九尾狐曾說過那些漂浮的人形也是生靈。
2.它宣稱只是吃了人肉並沒有殺人。
3.原法官偏私。
可得:
王律師的有罪定論分明是原法官偏私,未深究一個生靈變成另一個生靈後是否算是一種死亡。
就像是忒修斯之船。
有人認為既然它還叫忒修斯之船,那麼哪怕所有木板都重新更換,那它還是忒修斯之船。也有人認為,失去了所有原來的木板,那它就不再是忒修斯之船了。
原法官判定王律師有罪,是站第一個。而林驚春申請無罪,是站第二個。
忒修斯之船的悖論,讓王律師是否有罪就顯得十分難以定奪。在這個悖論被討論清楚之前,王律師會得到一個【無罪推定】。
無罪推定,是指任何人在未經判決有罪之前,應被視為無罪的司法原則。
換句話說,此時王律師,無罪。
如果這個法庭是“公平的”,那這個悖論,永遠都不可能有一個結果。王律師,永遠無罪。
林驚春看著沒有回應的五隻黑影,嘴角微微上揚,臉上自信滿滿。
她並不慌張。
假設,合議庭並不“公平”,維持一審原判,那她還可以繼續上訴,繼續更換審判員。如此一來,王律師仍然保持在一個【無罪推定】的狀態上。
只要王律師無罪,她就能走下一步棋。
一步徹底讓所有人解放的棋。
【合議庭……】
厚重的聲音再次傳來。
【此案……】
【原判決無效……】
【延後再議……】
贏了!
林驚春笑出了聲。
“那麼!”她高聲,“我將起訴!”
“全員!”
“有罪!”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炸得所有人愣在了原地。
那些捏著白紙寫著自己“罪狀”的人,以及還在靜觀其變,看林驚春是否能扭轉乾坤的人,不約而同地以一種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她。
在場所有人怎麼可能沒犯過罪?
或者闖過紅綠燈,或者就像那隻九尾狐說的,吃了飯,也算犯了殺生之罪。
現在林驚春這麼一告,不就等於推他們去死嗎?
“你、你在說甚麼?”
“你要害死我們嗎!”
“你這個小姑娘,心思惡毒的嘞!”
“呸!老子還以為你有甚麼辦法!沒想到你是想讓我們所有人去死!”
“說得好聽,甚麼‘如果是你們我也會救’!現在倒好,你這是要殺了我們呀!”
“那個律師的命是命,我們的命就不是了嗎!”
“看著年紀輕輕,沒想到這麼惡毒!”
“撤回!快撤回呀!”
……
他們紛紛指責著林驚春,甚至以惡毒的言語辱罵著。若不是那位一腳踢開詭異的男人站在她身旁,這些人早就衝上來揍她了。
“小姑娘。”鍾竟眸光微閃,嘴角是難以壓抑的上揚,“如果你沒這個本事,就不要當出頭鳥……你看,萬劫不復了吧。”
“你又怎麼好意思開口的呢?”冬見看著他,冷笑,“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是百分百確定想要幫他們?而你們,真就相信他的鬼話?”說罷,他掃視站在鍾竟身旁的那群人一眼,看得他們心虛不已。
反正他們也沒有別的辦法,相信鍾竟又怎麼了呢?
鍾竟笑容一僵,他聳了聳肩,無奈道:“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
“小姑娘,你就行行好,撤回起訴,好不好?”趙姨哽咽,“俺,俺們真不想死……你也知道,俺閨女上大學了,俺和俺老頭還想看她上大學呢……”
“放心。”林驚春轉身,看著趙姨,“我們都會活下去的。”
其他人還想說甚麼,但對上林驚春那堅定的目光,心中莫名安定了不少,也不再開口。只有少許幾人,仍然繼續宣洩自己的不滿。
林驚春不再搭理他們,回過頭,繼續看向那五隻黑影。
“我起訴全員有罪。”她再次重複。
“咚——”
鐘聲再次響起。
緊接著就是劇烈的、窸窸窣窣的討論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猶如四周坐了成千上萬的和尚一同唸經,聽得讓人感到頭皮發緊。
眼看合議庭已經在討論,事情已經無可轉圜,其他人或是將筆一甩,認命地坐在地上,或是在看到林驚春自信模樣時,心中升起一絲希望。
討論持續了足有五分鐘,對這“嗡嗡”的聲音,眾人從一開始的頭疼,到現在變得麻木。
“咋辦啊!老頭!俺們、俺們要死啦!”趙姨抱著趙叔,哭得厲害。
趙叔紅了眼眶,他看不懂,也搞不清楚現在甚麼情況。他清楚,那個小女娃是想救他們,可現在怎麼看起來他們就要死了呢?
“小高律師,現在、現在是撒子情況嘛!”他轉過頭,激動地對著坐在王律師身旁的小高問道。
小高眉頭緊鎖,直覺告訴他,林驚春絕對不是亂來的,肯定是有辦法救他們。
可到底是甚麼辦法,能讓他們全員無罪,離開這裡呢……
等等,全員無罪?!
“是全員無罪!”小高茅塞頓開,大聲叫起來,“訴訟的主體是全員!”
站在鍾竟身邊的人們疑惑地看了過來。
“我師父處於無罪推定的狀態,也就是無罪!而且,你剛剛所說的,完全符合忒修斯之船的悖論!換句話說,我師父永遠都會是這種無罪狀態!”小高激動地站了起身,“你既訴訟全員有罪,這全員自然包含我的師父……可我的師父是無罪之身!也就是說,你這個訴訟100%會敗訴!”
“我們,全員無罪!”
小高的解釋,讓那些原本還在質疑林驚春的人茅塞頓開。他們意識到自己不用死了,一時間法庭內瀰漫著喜悅的氣息。
冬見看向林驚春,眼裡滿是欣賞。
唯有鍾竟,在聽到小高的解釋後,臉上的笑意煙消雲散,看著林驚春的眼神裡充滿了怨毒。
林驚春回過頭,看向小高:“你師父的無罪,是成功的關鍵。”
小高低下頭,看著深陷昏迷、氣若游絲的師父,心裡既是擔憂,亦有高興
——師父終於能得到救治了。
“咚————”
鐘聲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與林驚春所預料的一樣,那低沉的聲音給這場詭異降臨畫下了句號:
【現在,合議庭對本案進行公開宣判。】
【全員有罪……】
【不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