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日晚間,已經是江寧陷落的第九日,蕭憫才剛剛躺下,就得知府外有周原的親衛攜其手書前來。
周原的手書應該是另外有人代筆,字跡娟秀工整,不過手書上的語言倒依舊客氣,說是等蕭憫將提點刑獄司的諸多公事處理過後,務必在明日的巳時之前,移玉西城之外,
問過前來傳信的親衛,蕭憫才得知今日不僅是他,江寧城中所有七品及以上的官員,都在周原邀請之列,另外帝師府那邊,還是周原親自送的信過去,
蕭憫知道自將江寧局勢控制住後,周原便將所有兵馬都撤到了西城之外,也知道周原在城外有相當規模的整軍動作,也知道從其拿下江寧的次日開始,西城外就一直在進行相當規模的操訓演練。
他知道周原請他們過去,應該是要向他們展示實力的,也能料到到時候周原可能會有更惡劣的舉動,有更惡劣的嘴臉,心裡當真是不願去得很。
只是在這江寧城中,能將周原的話不太當回事的,恐怕除了徐凜之外,也就只有陳豫了。
他蕭憫雖然不將自己在江寧這些年裡收到的那些孝敬放在心上,不將他蕭憫這條將近半百的性命放在心上,不將他一家老小三十八口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但他既然還坐在江東提點刑獄公事的位置上,那就還是要以江寧的大局為重,以維護朝廷的顏面為重,以為江東百姓爭取更安全的生存環境為重的!
為此,就算是捏著鼻子,他蕭公事也得去才是。
二十日一早,蕭憫起了個大早,心神不寧的去衙堂上磨了一小會,就再也待不下去,他也擔心去得遲了,就耽誤了江寧的大局,是以他與副手馮來,以及檢法官、幹官等一眾七品以上的屬僚,提前了半個時辰的時間就動身,希望到時候能多給江寧的百姓多說上兩句公道話。
只是等他到了西城之外,才發覺跟他一樣心思的人當真不少,從江寧縣衙,到江寧府衙,到江東轉運使司,到江東常平司,到江東鹽鐵監司等等等等的大小衙門,所有七品及以上的官員都已經盡數到齊。
不過這些人中卻沒有陳豫的身影。
蕭憫猜測這傢伙莫非還是有些抹不下臉來?還是說在擔心朝廷的事後清算,還在想盡力與周原劃清界限吧?
只是周原這小子這次的動靜鬧得如此厲害,如果事後周原倒臺,如果事後真要清算,那不要說他陳豫了,怕是還在中樞的沈遙都要被重重的問責了。
蕭憫轉頭間,也看到了劉世雄的身影,
傳聞已經棄城而逃的江東禁軍都指揮使劉世雄,也出現在這裡,不過看他雖然衣衫齊整,但卻一臉鼻青臉腫的狼狽模樣,也知道這傢伙可能是最近兩日才被從哪處藏身之處搜出來的。
此外,江東七大豪族中,除去與周原關係極僵的崔氏之外,其餘都派了有親信過來,而盧氏之主盧泓與劉氏之主劉維兩人更是親自到場,也讓蕭憫略有些意外。
而最讓他意外的,則是朱博居然也出現在這裡,而且比其他任何人都要惹眼。
朱博往日的囂張跋扈,是連‘東南帝師’徐凜都不放在眼裡的,而如今的他不但頭被剃了個精光,連耳朵也如傳聞那般不見了一隻。
而且相比常人,朱博的耳朵不但招風,本身還大得出奇,現在只剩一隻的招風大耳,留在那程光發亮的腦袋上,一眼看過去就有極不協調之感,加之這傢伙還在那裡不斷地一左一右的晃動,在整個場上可以說是相當的扎眼。
以至即便不少人知道這傢伙不好惹得很,但只要他一轉頭,就會有人被其不協調的古怪吸引住,不由自主的想要轉頭去看上一眼,只是這一轉頭的一眼,多半會被猛然回頭的朱博盯到,再迎來其毒蛇般狠毒的目光。
就這一陣的時間,蕭憫與朱博也對了好幾次眼,只是他們三十餘人被安置在這一片的臨時涼棚裡,想要不注意到都難,不過他身為江東大佬之一,也不會怕了朱博,
而且在蕭憫看來,雖然對江寧的意外陷落,朝廷雖然必然會震驚萬分,但無論是引發周原反叛的流民血案,還是江東意外陷落,與他蕭憫的關係都不太大,加上他蕭憫在朝中還是有人幫著說話的,那就算江寧這攤子爛事需要人背鍋,那也是背不到他蕭某人的頭上的。
蕭憫現在的心態倒是好的很,他想的都是熬過今年這一劫就能回去開封,倒沒有去撩撥朱博的必要了。
蕭憫與趙崆為江東同一級數的大佬,平日裡關係還算和睦,他轉頭看了一圈沒見到周原,也就直接問道:“他呢?”
趙崆朝城內方向示意了一下:“說是專門去接徐公了,讓我們先在這裡等一等。”
蕭憫目光一動,看向徐府的方向,又看向不遠處搭建起來的高大木臺,看木臺上站著的森然刀斧手,心想這小子擺出如此陣仗,莫非是想在徐府將杜充拿到,再在這眾目睽睽之下,直接將其處刑?
但杜充雖然是江寧這一攤子爛事的禍首,但這廝現在的身份可不簡單——身為江東安撫制置使,兼江淮轉運副使,兼江寧府事,兼提舉江東茶鹽公事,兼提舉江東兵馬事,
現在的杜充,乃是堂堂的正四品大員,乃是堂堂的江東首臣,即便有再大的罪,如果就這麼被周原私刑處決,那朝廷的顏面怕是要掉下一大截了吧?
雖然為了維護朝廷的顏面,徐老爺子怕是會死保杜充的,是寧願將杜充綁到京師受審的,但以周原這小子如今的心性,以他現在的實力,以他前些日子裡攻打江寧的狠辣手段,他會如何選擇,也不好說了。
不過這些東西,與他蕭憫也沒多大關係,他只是將目光轉向一邊正休息著的周莊諸軍,雖然隔著外面的一隊隊的精壯血勇看不清楚,但只聽那些人遠遠傳來的歡笑,也能聽出其軍心士氣正是旺盛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