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黑色影子翻騰了一下，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
“陛下，貔貅已入靈脈間隙，時機將至。”
“它出來的那一刻，便是您收網的時辰。”
皇帝的完好眼珠轉向了那團黑氣，嘴角的爛肉翻出一個更大的弧度。
“殿主放心。”
“朕與殿主合作二十年，朕的一切，都是殿主給的。”
他伸出枯手在面前虛空裡一劃，一幅畫面浮現在半空中。
那是京城的段王府，大門緊閉。
“段懷遠以為把女兒藏起來就安全了。”
皇帝嘶啞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迴盪。
“等那一天，朕親自動手。”
圓圓蹲在柱子後面，兩隻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幅浮在半空中的段王府。
她看到了自家的石獅子，看到了門口那棵她爬過的大槐樹。
【壞老鼠！你敢去圓圓家搗亂！】
【圓圓的石獅子不准你碰！】
【圓圓的槐樹也不准你碰！】
【還有爹爹，更不准你碰！】
她的尾巴炸成了一個球，鱗片底下的金光越來越亮，把她藏身的那根斷柱照得通亮。
皇帝的眼珠終於轉了過來。
那隻完好的眼睛直直地朝著圓圓的方向看了過來。
圓圓的後背貼著柱子，小心臟砰砰砰地跳，兩隻爪子死死捂著肚兜裡的金牌，不讓肚肚發出聲響。
【他看到圓圓了？】
【不對不對，白鬍子老頭說了，這是還沒到的夢，夢裡的大老鼠應該看不見圓圓才對。】
皇帝的目光掃了過來，在斷柱上停了兩息，又移開了。
他沒有看到圓圓。
他在看另一個方向，大殿的側門開了，幾個鬼面黑袍人押著一個巨大的鐵籠走了進來。
鐵籠裡面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
但籠子的欄杆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泛著暗紅色的光，那股光芒散發出來的氣息讓圓圓的鱗片根根直豎。
【那個籠子是關大貔貅的。】
【是關圓圓的！】
圓圓兩隻爪子緊緊抓著柱子的邊緣，金色的眼睛裡映出鐵籠上跳動的紅色符文。
“大老鼠要抓圓圓。”
她咬了咬牙，兩顆小虎牙露在外面。
“圓圓不怕你。”
她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在空曠的大殿裡輕飄飄地散開了，連她自己都覺得底氣不夠足。
可她沒有跑。
她蹲在柱子後面，金色的小身子縮成一團，肚兜裡的東西叮叮噹噹地響著，兩隻翅膀貼在背上輕輕發抖。
她在看，在聽，在把這個大老鼠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腦子裡。
【等圓圓回去了，一定要告訴爹爹。】
【大老鼠要抓圓圓燉湯喝。】
【爹爹聽了肯定要把大老鼠的皇宮拆了。】
遠處骨椅上，皇帝枯瘦的手指撫摸著扶手上的頭骨，暗紅色的火焰在空洞的眼眶裡跳動著。
圓圓的尾巴尖顫了顫，她低頭看了看肚兜裡鼓鼓囊囊的寶貝們，又抬起頭望向那把白骨堆成的龍椅。
龍椅的底座正在滲出一縷一縷濃郁的龍氣。
紫金色的，濃得化不開的，帶著一種腐爛的甜味。
圓圓的鼻子動了動。
【好香。】
那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濃的龍氣，比爹爹腰間那塊御賜金牌濃了一百倍。
她的口水流下來了。
龍氣的味道太濃了。
濃到圓圓蹲在斷柱後面，兩隻爪子捂著鼻子都擋不住，那股紫金色的甜味順著她鱗片的縫隙往身體裡鑽，勾得她肚子裡的大貔貅翻了個身。
她嚥了咽口水。
【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好想好想吃。】
【比靈淵城的藍金晶石還香，比大哥哥送的棗泥糕還甜，圓圓的口水都快把肚兜打溼了。】
可她沒有動。
她記得爹爹說過的話。
“來路不明的東西不準吃。”
爹爹說這話的時候板著一張大黑臉，手指頭點著她的額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她腦袋裡塞。
圓圓把口水又吞了回去。
“圓圓不吃，圓圓是乖孩子。”
她小聲地說了一句，兩隻爪子攥著肚兜帶子，眼睛卻還是忍不住往龍椅的方向瞟。
就在這時候，大殿裡的紫色霧氣動了。
霧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圓圓藏身的那根斷柱包圍了，紫色的光裹著一股溫暖的勁風吹在她的鱗片上，癢癢的，酥酥的。
一個聲音從霧氣裡傳出來。
不是皇帝的聲音，也不是那些黑影子的聲音，是一個很溫柔很溫柔的聲音，沒有男女之分，沒有老幼之別，只是溫柔。
“小貔貅，你餓了吧。”
圓圓的耳朵豎了起來。
“誰在說話？”
“我是這座大殿的意志。”
紫色的霧氣在她面前凝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沒有五官，沒有手腳，只有一個朦朦朧朧的輪廓。
“我在這裡等了你很久很久了。”
圓圓歪了歪腦袋，金色的眼睛盯著那團紫霧，使勁吸了吸鼻子。
【這個紫色泡泡沒有臭味，也沒有壞人的味道，但是也沒有好人暖暖的味道。】
【圓圓分不清楚它是好的還是壞的。】
“你餓了吧。”紫色霧氣又說了一遍，聲音更溫柔了，像是春天午後的暖風。
“你看那把椅子，椅子底下的龍氣夠你吃一輩子的了，你不想嚐嚐嗎？”
圓圓的尾巴搖了搖，又趕緊夾住了。
“圓圓的爹爹說了，來路不明的東西不準吃。”
“可這不是來路不明的呀。”
紫色霧氣笑了一聲，輪廓微微晃動著。
“這是天下最正統的龍氣，從大楚開國到如今，每一代帝王的氣運都沉在這把龍椅底下，積攢了兩百多年了。”
“你只要張嘴吸一口，這些龍氣就全是你的了。”
圓圓吞了吞口水，兩隻爪子不自覺地鬆開了肚兜帶子。
紫色霧氣飄到了她身邊，聲音壓得更低更溫柔了。
“你吸了這些龍氣，就能長大了。”
“長大？”圓圓的耳朵抖了抖。
“對，一口氣長大，長成大人的樣子，有大人的力氣。”
紫色霧氣的輪廓在圓圓面前展開了一幅畫面。
畫面裡是一個姑娘，十五六歲的模樣，一頭金色的長髮披在肩上，穿著一身銀白色的鎧甲，手裡握著一把泛著金光的長劍，站在戰場上，腳底下踩著滿地的鬼面黑袍人。
那個姑娘的臉，和圓圓長得一模一樣。
“這就是長大以後的你。”
紫色霧氣的聲音輕飄飄的。
“你看，你有了打敗大老鼠的力量，你能保護爹爹，能保護哥哥們，能保護所有人。”
“再也不用讓爹爹替你操心了。”
圓圓看著畫面裡那個銀甲少女，金色的眼睛亮了。
“圓圓長大了能打壞蛋？”
“能，想打多少打多少，誰也擋不住你。”
“能保護爹爹？”
“能，你爹爹再也不用受傷了。”
圓圓的小爪子攥緊了，兩顆虎牙露在外面，整張臉上寫滿了期待。
可紫色霧氣的下一句話，讓她臉上的期待碎了個乾淨。
“不過呢，長大是有代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