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開了又關,腳步聲消失在廊道盡頭。
皇帝站在案邊,手撐著桌面,饒有興致的笑了一下。
偏殿側面的隔間裡,純貴妃攥著帕子,手指關節泛白。
她從門縫裡把方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段明月的每一個眼神,每一次低頭,每一句話的輕重緩急,全是算計好的。
這就是個賤人。
純貴妃把帕子塞進袖中,深呼一口氣,調整了好一會表情,推門走了出來。
“陛下,御膳房的單子臣妾看完了。”
她走到皇帝身邊,順手把他袍角上的褶皺撫平,抬起頭,眼波流轉。
“陛下怎麼一個人站著?那丫頭呢?”
“跑了。”
皇帝的語氣裡帶著一點意猶未盡。
純貴妃心裡的火燒得更旺了,面上卻笑得溫順。
“哎,這丫頭就是野慣了,不懂規矩。”
她踮起腳,在皇帝耳邊輕聲說了兩句話。
皇帝笑了,手攬上了她的腰。
......
半個時辰後,純貴妃靠在錦被裡,側過身,手指在皇帝胸口畫著圈。
“陛下,臣妾有個想法,不知當說不當說。”
“說。”
“段明月這丫頭,雖說犯過錯,但到底是慶和的義妹,身上還掛著郡主的名號。”
純貴妃的聲音又軟又慢。
“臣妾想著,把她養在側宮裡,平日裡讓她服侍您,臣妾也好照應著些。”
皇帝沒吭聲。
純貴妃繼續說。
“只是她畢竟有汙點在身,給她名分大臣們總要議論,不如就低調些。”
她停了一下,指尖在錦被上點了兩下。
“只要她日後爭氣,給陛下添了子嗣,再換個身份抬一抬也不遲。”
皇帝翻了個身,看著純貴妃。
“你倒是大度。”
“臣妾是為陛下著想嘛。”
純貴妃笑得乖巧,心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柳氏還沒訓練好,自己的藥效又在衰退,總得先找個女人把皇帝留在長樂宮裡,等柳氏那邊一切就緒,段明月這顆棋子就可以丟了。
至於她那張恢復了六七成的臉,停了藥,早晚會打回原形。
到時候讓她趴在地上求自己,倒也解氣。
皇帝嗯了一聲,靠回枕頭上。
“行,你安排就是了。”
“還有一件事。”
純貴妃坐起來,聲音換了一個調子,正經了幾分。
“萬家那邊,陛下不是想找個人賜婚過去?”
皇帝的眉頭皺了一下。
“皇后那邊沒人可挑,你有主意?”
“皇后娘娘宮裡人少,減一個她用不習慣,臣妾的確覺得不妥,不如從臣妾的宮裡選一個。”
純貴妃湊到皇帝耳邊,低聲說了一個名字。
皇帝的表情變了變。
“青憐?慶和從街上買來的那個丫頭?”
“就是她。”
純貴妃扳著手指數。
“舉目無親,身世乾淨,今年十九,還有六年才能出宮,在臣妾這裡當了五年外院宮女,平日最喜歡的事情就是算賬記數。”
皇帝眉頭鬆了。
“喜歡算賬?”
“每月的粗使賬目她算得比管事姑姑還快,從沒出過差錯。”
純貴妃笑了笑。
“陛下,賜婚總得賜得合適,喜歡算賬的配皇商,這不是天生一對嘛。”
皇帝拍了一下大腿,笑出了聲。
“愛妃說得對,賜婚就要天作之合!”
他翻身下床,披上外袍,朝門口喊了一聲。
“小海子,去把那個叫青憐的宮女傳來,朕問兩句話。”
青憐被帶進來的時候,純貴妃已經穿戴整齊坐在了外間。
十九歲的姑娘,容貌不算出挑,但五官端正,眉眼裡透著一股子踏實勁,站在那裡腰背挺直,既不慌也不怯。
皇帝問了她三個問題。
“家裡還有甚麼人?”
“回陛下,奴婢幼年喪父,母親病故後就入了宮,沒有親眷了。”
“在貴妃宮裡做甚麼差事?”
“外院灑掃,兼管每月的採買賬冊。”
“你最擅長甚麼?”
青憐想了想。
“算賬。”
皇帝回頭看了純貴妃一眼,純貴妃朝他微微頷首。
“好,下去吧。”
青憐退出去之後,皇帝起身整了整袍帶。
“不錯,明日朕就讓小海子擬旨,慶和公主的......義妹青憐,賜婚萬家家主萬明。”
偏殿的後廊裡,段明月靠在柱子後面,把這些話聽得一字不漏。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裡,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
她以為今天那一齣戲已經夠了,皇帝馬上就會留她侍寢。
沒想到純貴妃轉手就把她晾在了一邊,還給哄的皇帝心花怒放,把自己完全忘了!
皇帝走後不到半盞茶,純貴妃的貼身宮女秋棠走過來,笑吟吟地把段明月帶進了側宮的一間小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乾淨,新換了被褥,桌上擺著一碟子點心。
“明月姑娘先住下吧,娘娘說了,下次陛下來,一定給姑娘安排妥當。”
秋棠的笑容很和氣。
段明月站在屋中間,低著頭,聲音很輕。
“多謝娘娘費心。”
秋棠一走,段明月臉上那點卑微的笑意刷地就沒了。
她坐到床邊,手指摸上自己的臉,摸到顴骨上還沒完全消退的傷痕,指尖的力氣越來越重。
總有一天,她會讓純貴妃跪在自己面前。
......
靈淵城,後院枯井邊。
段懷遠把密信的最後一頁看完,折起來,拿到灶臺上燒了,灰燼落在鐵鍋裡,用鏟子撥散。
圓圓站在他身後。
“爹爹,哥哥信裡還說了甚麼?”
段懷遠用鏟子把灰燼壓碎,聲音壓得很低。
“沒說甚麼,只是提了一下明月的事。”
段懷遠似乎覺得不應該給孩子說這些,只能講的簡單點。
“明月有喜歡的人了,以後只會呆在宮裡了。”
“皇帝現在和她在一起。”
圓圓一臉的疑惑。
“酸菜姐姐做了壞事,為甚麼沒有收到懲罰,還能住在大皇宮裡呢?”
“皇宮裡面都是臭臭的人,酸菜姐姐現在是不是又酸又臭了。”
段懷遠被逗得連連搖頭,在爐子邊摸了一個紅薯遞了過去。
“圓圓別想那些了,先吃吧。小心燙。”
圓圓歡呼著拿著紅薯去找小金子分享了。
老石在一旁小心的問。
“那王爺,那萬家還需要咱們兄弟盯著嗎?”
“要。”
“皇帝選了純貴妃宮裡的一個外院宮女,已經賜婚萬明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