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老者的目光穿過通道,穩穩落在圓圓身上。
那雙眼睛看不出年紀,瞳色極淺,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蒼涼與鋒銳,像是積了千百年的寒雪,嵌在那張清瘦的臉上。
圓圓被看了個正著,歪了歪小腦袋,兩隻大眼睛和老頭對上了。
“爹爹,白鬍子爺爺在看圓圓。”
“嗯,爹爹看到了。”
段懷遠一手穩穩托住圓圓,另一隻手按在腰間刀柄上。
霧牆兩側的白霧不斷翻湧,冰涼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一種清冽味道,像是深冬第一場大雪。
身後傳來蘇紅的聲音。
“王爺,我進不去!”
段懷遠回頭,蘇紅的手掌平平按在通道入口處,面前像有一堵無形的牆,她整個人被擋在了外面,怎麼推都推不動。
“有東西攔著我,使不上力。”
【圓圓懂得!蘇紅姐姐被卡住了,就像包子餡太大塞不進包子皮皮裡一樣。】
段懷遠嘆了一口氣,看了蘇紅一眼。
“你在外頭守著,不準走遠。”
“是。”
段懷遠轉過回頭,繼續往前走。
通道越來越窄,他抱著圓圓的身子微微側了側,肩上的小金子也把尾巴卷緊了,縮成一個金色毛球,耳朵豎得高高的。
走了大約二十步,通道盡頭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片被雪覆蓋的平地,四周圍著高聳的冰崖,崖壁上掛著半透明的冰凌,折射出淡藍色的光。
正中央那棵老松紮在石縫裡,枝丫上掛著雪,松針卻翠綠得不像話,像是整座山的養分全喂進了這一棵樹裡。
白衣老者就坐在松樹底下的方石上,衣袍鋪在石面,長髮垂到地上,一隻通體瑩白的仙鶴收著翅膀,安安靜靜地站在他右手邊。
段懷遠在十步外停住了腳。
老者沒說話,也沒站起來。
安靜了幾息。
然後,老者動了。
他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虛虛一劃。
整個平地的溫度在一瞬間降低了。
崖壁上的冰凌同時裂開,無數碎冰匯聚到空中,旋轉,凝結,在段懷遠和圓圓面前化成了一條長達數丈的冰龍。
冰龍通體透明,龍鱗片片分明,每一片上都流轉著藍白色的光芒,龍頭上兩根長鬚如絲如線地垂下來,龍眼是兩塊拳頭大的寒冰,裡頭包裹著藍色的火焰。
龍身一甩,捲起的寒風颳得段懷遠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的眉毛和鬢角瞬間結了一層薄霜。
段懷遠單手按刀,身子前傾半步,把圓圓護在胸口內側。
冰龍張嘴,龍吻裡凝出一顆冰藍色的光球,對準了父女二人。
難道要有一場惡戰?
圓圓探出腦袋,眨巴眨巴眼睛,盯著那條冰龍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爺爺耍雜技呢?這個冰塊飛來飛去,還沒小金子的尾巴好看!】
【不過這個冰塊身上的味道,好甜呀,比冰洞裡的晶石還甜,像冰糖葫蘆泡在雪水裡的那種甜!】
段懷遠按刀的手微微鬆了一分。
靈力。
純淨的靈力,那就是沒有殺意。
這不是攻擊,是試探。
“圓圓別怕。”
“圓圓才不怕呢,那個小蟲子看著就好吃的樣子。”
她說著,把兩隻小胖手從段懷遠的領口伸出來,朝著冰龍張了張。
冰龍的龍眼裡藍色火焰跳了一下,龍身往後縮了縮。
老者的眉頭皺了。
圓圓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事情就變得不太對了。
冰龍身上的寒光開始一絲一縷地往圓圓的方向飄,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抽取龍身上的靈氣。
冰龍的龍尾先變得黯淡,鱗片上的藍白光芒一片接一片地消失,龍身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尾巴開始一寸一寸地吞吃。
白衣老者眼中透著一絲不可置信,直接從方石上站了起來。
冰龍的龍身已經縮短了三分之一,那些消失的靈氣全部化成了細細的光絲,順著空氣飄向圓圓,被她兩隻小胖手接住,流進了身體裡。
圓圓的脖頸處隱約浮現出一圈金色的紋路,紋路一閃而過。
她打了個甜甜的小嗝。
“好好吃!爹爹,這個比桂花糕還甜一點點!”
白衣老者的手指在空中停住了,目光直直盯著圓圓脖頸上消散的金色紋路,眼底翻起了一層波瀾。
他收回手,冰龍殘存的半截身子在空中碎成粉末,紛紛揚揚地落在雪地上。
“百年靈氣,竟被她三口吃了一成。不錯不錯。”
老者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段懷遠把圓圓抱穩,朝前走了兩步,在離老者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晚輩段懷遠,攜女前來尋妻。”
老者沒接話,眼睛從段懷遠身上掃過,又回到圓圓臉上,盯著那雙黑亮的大眼睛看了很久。
圓圓被看得有點不耐煩了,小腳丫在段懷遠懷裡蹬了兩下。
“爺爺你看甚麼呀,圓圓臉上有棗泥糕的渣渣嗎?”
她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又湊到段懷遠耳邊小聲說。
“爹爹,這個爺爺身上有孃親的味道,甜甜的冰冰的,跟昨天晚上唱歌那個人一模一樣。”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又朝著老者揚起臉,露出一個大大的笑。
“爺爺,你是不是認識圓圓的孃親呀?”
“你身上有孃親的味道,你是來送甜甜的晶石給圓圓吃的嗎?”
老者的目光終於有了變化。
他走上前兩步,伸出手,手指虛虛點在圓圓頸側那道已經消散的金色紋路上。
“武瑞貔貅的神紋,品階不低於六重,和白芷那丫頭的玉牌同源。”
“這丫頭是白芷的血脈,老夫不會認錯。”
段懷遠的心跳快了兩拍。
“前輩認識內子?”
老者的嘴角動了動,說不清是笑還是嘆氣。
“老夫白鶴仙,天衍宗護法長老,白芷那丫頭的師叔。”
他指了指身後那座半塌的木屋。
“這地方是她十年前佈下的,靈淵城的守靈霧陣也是她的手筆。”
段懷遠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留了話給老夫,說日後若有人帶著貔貅血脈的孩子找來,那就是她的骨肉。”
白鶴仙低頭看著圓圓,聲音裡多了一絲極淡的柔軟。
“老夫在這裡守了三年了。”
圓圓聽不太懂大人們說的話,但她聽懂了一個關鍵資訊。
“爺爺是孃親的師叔?”
“嗯。”
“那圓圓要叫你甚麼呀?”
“叫師公便可。”
圓圓的眼睛轉了兩圈。
“白鶴師公真帥氣。”
她甜甜地叫了一聲,然後立刻伸出小胖手。
“師公,那個大冰塊好好吃,還有嗎?”
【嘿嘿,有孃親味道的爺爺肯定是好人,好人就應該給圓圓好多好多好吃的!圓圓要吃十個大冰塊!不,一百個!】
段懷遠扶了扶額頭。
白鶴仙愣了一下,低頭看著圓圓伸過來的胖手,又看了看那條只剩殘渣的冰龍。
“那是老夫百年的靈力精華。”
“好吃!”圓圓重重點頭,還砸吧了一下嘴。
白鶴仙的嘴角抽了兩下。
他轉過身,朝木屋方向走了幾步,在老松下面停住。
“段懷遠,你帶著孩子來尋妻,老夫能理解。”
他頓了一下,聲音沉了下來。
“但白芷臨走前留了三重考驗,為了這個孩子。”
段懷遠抱緊了圓圓。
“甚麼考驗?”
白鶴仙轉過身來,手指指向那座半塌的木屋,殘破的門板在風中吱呀作響。
“你娘就在裡面。”
圓圓的眼睛瞬間亮了,兩隻小手攥緊了段懷遠的領口。
“孃親在裡面?圓圓要去找孃親!”
白鶴仙抬起手,攔住了她。
“但若要見她,你爹也得受一番試煉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