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燈火燒了一夜。
段懷遠一夜未睡,他將書架上所有大楚的密信解惑之法全部對照了一遍,依舊毫無頭緒。
看來只能藉助外力了,他找來一個畫框,將密信放入框中,又用布帛擋住大部分,只露出小部分的圖案筆觸。
“人都找到了?”
他抬起眼皮,掃向門口。
在門口候著的陳虎抱拳應聲:“王爺,四名教書的西席先生已在花廳候著。家世均已查驗,與幾人說的相符,都清清白白。”
“只是這四人看似不太對付,在廊下就互相陰陽了半個時辰了。”
段懷遠冷笑一聲,將裝飾好的畫框推入匣子:“本王要的就是他們互相較勁,拿上這個,招人到暖閣回話。”
然後聲音又軟了幾分,“讓人看看圓圓醒了嗎,讓她一起來吧。再找廚娘準備些清口的小食,一併送來。”
所謂請西席,不過是個幌子。這密信上的圖案毫無頭緒,看起來就是些簡單圓叉還有些箭頭之類,朝堂上的官員他信不過,只能找些民間的三教九流。
名義上是給女兒選幾個有趣的名師,實則讓他們單獨辨認這張密信。
暖閣內,地龍燒得正旺。
圓圓穿著件繡著金元寶的紅緞襖子,跨坐在段懷遠的腿上上,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抱著一盒足有她臉大的雲片糕,啃得像只護食的小倉鼠。
蘇紅也換上了王府女僕的裝束,站在一側伺候。
段懷遠看圓圓吃的熱鬧,忍不住擦了一下她嘴角的碎渣。
“好吃嗎?慢慢吃,這個吃快了會噎著,等會還有杏仁湯,到時候一併吃。”
不多時,四名穿著各異的男女陸續進來。
見了主座上的兩人,四人立刻斂去先前臉上的不屑,口中說著見過王爺見過小郡主,躬身下跪。
圓圓停下咀嚼的動作,像只小狗似的聳著鼻尖,朝那四人方向嗅了嗅。
【嗯,還行,都沒有西牆外面那個大壞蛋的臭味。爹爹找的人還不錯。】
段懷遠聽見女兒的心聲,戒備稍稍放緩,端起茶盞潤了下喉嚨,輕聲道。
“各位既然都揭了段王府的榜,也知道本王求賢若渴,想為我這女兒延請一位名師,諸位不妨先說說,能教本王女兒些甚麼?”
站在最左側的白衣秀才搶先一步。
“回王爺的話,草民常年遊走民間,見多識廣,熟讀民間烈女守貞的故事,深諳此道。”
“若由草民教導小郡主,定能教她將三從四德爛熟於心,日後對父兄言聽計從。”
旁邊一位面敷薄粉的中年婦人帕子一甩,嗤之以鼻。
“你這也過於膚淺,守那些死規矩有甚麼用?紅姑我早年在宮內辦差,見慣了嬪妃公主的手段。”
“女子嘛,女為悅己者容。”
“小人能教郡主如何拿捏男人的心思,待郡主日後出閣,保管他甚麼將軍丞相,治得服服帖帖。”
“荒謬!”第三個長鬚老者則挺直腰板,鬍子直翹,怒斥兩人。
“老朽出身名門,門下教出過進士、秀才,連去年的探花郎也曾受過老朽點撥。”
“小郡主金枝玉葉,自當熟讀四書五經,日後學富五車,方顯大家風采。”
最後一名穿著粗布短打的黑臉壯漢,見幾人都說了話,才抱了抱拳。
沉聲說道:“俺識得幾個大字,會些拳腳,能教小郡主強身健體,不被人欺負。”
段懷遠還未表態,膝蓋上的小奶糰子先坐不住了。
她頂著滿嘴的糕點渣,好奇地歪著腦袋看向第一個秀才。
“言聽計從是甚麼草從呀?能吃嘛嗎?可是圓圓不喜歡吃草,就喜歡吃肉肉,吃草圓圓就不學了,爹爹有很多肉肉給我吃的!”
秀才聽的直愣神,竟然說不出反駁的話。
圓圓又轉向那個面敷薄粉的中年婦人,大眼睛眨巴眨巴:“甚麼叫女為悅己者容?容又是甚麼?”
“回小郡主的話,是指女子要讓男人欣賞,喜歡,要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能在夫家過上好日子。”
“哦,原來是這個意思呀。”
接著圓圓掙扎著從段懷遠腿上滑下來,顛顛地跑到屋角的纏枝瓷瓶前,一把揪下里面最紅最大的一朵牡丹花,轉身跑過去,踮起腳尖。
把一朵大紅花直接“啪”戴在了那人的髮髻正上方,拍著小手咯咯直笑。
“大紅花戴在大娘的頭上,很好看!圓圓很滿意,圓圓也要這麼打扮,我要帶十朵大花!”
“噗嗤。”陳虎沒憋住,不小心看到自家王爺緊皺的眉頭,又趕緊擺出一臉嚴肅的樣子。
長鬚老者見狀,臉色鐵青,指著圓圓厲聲呵斥。
“怎的如此嬌慣!成何體統!毫無大家閨秀的端莊。”
“若入我門下,必須每日卯時起床,熟讀四書五經,日日抄書百遍,方能改掉這頑劣性子!”
“抄書?圓圓不抄書!”圓圓臉上的笑容瞬間掛不住了。
她低頭翻來覆去的看著自己短短胖胖的十根小手指,眼眶唰地一下紅了,金豆豆在眼圈裡來回打轉。
【天天抄書,手要斷了!手斷了怎麼拿肉包子?怎麼拿爹爹的大金牌?圓圓不要抄書!這是個壞老頭!】
【父王千萬不要留他!】
她扭頭就撲進蘇紅懷裡,嗷嗷乾嚎起來,雖沒掉幾滴真眼淚,倒也實打實的有幾分氣勢。
蘇紅心疼壞了,趕緊輕拍著她的後背哄。
那老人倒也不畏懼,一板一眼的點評起來。
“小郡主雖然年幼,也頗有氣勢,若多讀一些書籍,博古通今,才能更有氣勢。”
段懷遠用拳頭抵住唇角乾咳兩聲,招手讓陳虎把裝有密信碎片的匣子呈上來。
“諸位先生請看。小女年幼,偶爾塗鴉畫了些圖樣,也請各位一觀,這紙上便是她隨手畫的,也請各位點評一番,諸位若誰能瞧出門道,便是我段王府的上賓。”
陳虎展示過後,便將畫框遞給四人分別傳看。
那教女德的秀才和教媚術的中年人一把搶過,兩人一起盯著紙上歪歪扭扭的符號和圈圈看了半天,滿頭霧水。
兩人面面相覷後,開始硬著頭皮拍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