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許瞬坐立不安，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嘴裡唸唸有詞。
他反覆模擬著待會見到二叔的場景，練習著各種可能的開場白，但每一種都感覺不對勁。
這種近鄉情怯般的緊張感，比他打世界賽決賽時還要強烈百倍。
坐在沙發上的姜曉婉看著他這副模樣，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她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默默地起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水，輕輕放在了許瞬面前的茶几上。
許瞬停下腳步，看著杯中嫋嫋升起的熱氣，和女孩那雙滿是鼓勵的眼眸，焦躁的心緒奇蹟般地平復了些許。
“算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他將合同小心翼翼地收進揹包，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我去了。”
……
“紅水晶網咖”的招牌在夕陽下依舊亮眼。
許瞬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熟悉的門。
櫃檯後，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忙碌著。
“二叔。”許瞬喊了一聲。
許大強抬起頭，看到是許瞬，臉上立馬堆滿了笑容。
“喲，回來了？去你同學家玩得怎麼樣？”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旁邊的冰櫃裡拿了瓶可樂遞過去。
“還行。”許瞬接過可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網咖角落。
正在那兒幫客人處理電腦問題的堂哥許尚志，也恰好看向了他，對他擠了擠眼睛，露出了一個“你懂的”的表情。
許瞬心裡一橫。
行吧，有大哥在，火力至少能被分擔一半。
他沉默了片刻，還是決定開門見山。
“二叔，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嗯？甚麼事搞得這麼嚴肅？”許大強跟著許瞬進了裡屋，樂呵呵地看著他。
許瞬從揹包裡拿出那份合同，推到了許大強的面前。
“我前幾天去了一趟魔都，參加了一個電競俱樂部的試訓，這是我跟他們籤的合同。”
許大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疑惑地拿起那份合同，“魔都？試訓？甚麼東西？”
他翻開合同，看著上面那些“電子競技”、“職業選手”、“華義俱樂部”之類的字眼，眉頭越皺越緊。
“你前幾天說去同學家，實際上去了魔都忙活這個？”他看向許瞬，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不解。
“嗯，這是一個正經的職業，以後要打聯賽的。”許瞬點了點頭，硬著頭皮繼續說道。
“所以……為了方便訓練和比賽，我可能……需要暫時休學一年。”
“你說甚麼？！”
許大強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瞬間蓋過了整個網咖的嘈雜。
“休學？！許瞬，你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為了一個破遊戲，你跟我說你要休學？！”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
“二叔，你先聽我解釋。”許瞬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
“現在電競行業發展很快，這是一個很有前景的職業。而且我也跟您保證，如果一年之內，我打不出成績，我就立刻回來，繼續上學。”
“我解釋你個頭！”許大強氣得滿臉通紅，指著許瞬的鼻子罵道。
“不務正業！你爸要是還活著，知道你為了打遊戲不好好讀書，他能從墳裡氣得跳出來你信不信！”
提到父親，許瞬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但他依舊強迫自己冷靜。
就在這時，許尚志快步走了過來，按住了情緒激動的許大強。
“爸，你先消消氣，別激動，聽他把話說完。”
他轉頭看向許瞬，遞了個眼色，然後對許大強解釋道：“爸，你開網咖這麼多年，也知道英雄聯盟這個遊戲吧？”
“你知道這個遊戲的最高段位有多難嗎？最強王者，整個伺服器幾十萬人裡，就那麼幾百個。”
“小瞬現在要去的那個LPL聯賽，就是全國最頂尖的職業比賽，能進去打的，都是萬里挑一的天才。這難度，比考個清華北大可難多了！”
許大強畢竟是開網咖的，對於遊戲段位的含金量，他比一般人要有概念得多。
聽到許尚志這麼說，他臉上的怒氣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質疑。
他重新拿起那份合同，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目光在“薪資待遇”那一欄上停留了很久。
看到上面白紙黑字的數字，他沉默了。氣氛一時間有些凝固。
過了許久，許大強才緩緩地放下合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彷彿瞬間蒼老了幾歲。
他看著許瞬，眼神變得無比複雜，有惋惜，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關切。
“小瞬啊，”他沙啞地開口，“你這孩子，我是從小看到大的。你爸走得早，這些年，我一直把你當自己親兒子待。”
“你從小學習就好，聽話懂事，我一直覺得，你以後肯定能考個好大學，找一份體面的工作，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那樣，我也算對得起你爸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失落。
許瞬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眼眶卻有些發酸。
他知道，二叔的憤怒，源於對他未來的擔憂。
許大強沉默了良久，彷彿在進行著一場艱難的天人交戰。
最終，他擺了擺手，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算了……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著許瞬的眼睛。
“你要去，我不攔你。但是你給我記住了，要做，就給我拿出個樣來，好好做！別幹了一半就灰溜溜地跑回來，讓人看笑話！”
“如果……如果最後真的做不好，以你的聰明，落下的學業也能補回來。”隨後他頓了頓，移開目光，看向網咖裡那些閃爍的螢幕，“再不行。我這家店，以後也可以留給你照看，總餓不死你。”
“最重要的是，別讓自己後悔。”
許瞬的喉嚨有些哽咽，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站起身，默默地走回了屬於自己的小房間。
他沒有開燈，只是將自己疲憊的身體靠在冰冷的門板上，靜靜地聽著門外的動靜。
門外，許大強壓抑著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小子的事？”
“咳……這不是怕您生氣嘛，就一直沒敢說。”是許尚志心虛的聲音。
“哼，我現在知道，我就不生氣了？”許大強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許瞬能想象到二叔此刻那副吹鬍子瞪眼的模樣。
過了一會兒，許大強有些不自然的咳嗽聲再次響起。
“那個……尚志啊，你過來。”
“你幫我看看，電腦上要怎麼看他們那個……甚麼英雄聯盟的比賽？”
“以後……怕是得從這玩意兒上，看著那小子了。”
門外，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笨拙和無奈。
許瞬聽在耳朵裡，他再也忍不住，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將臉深深地埋進膝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