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魂魄驟然現身。
一個漢子缺了一條胳膊。
一個婦人半點頭顱沒了。
一個小女孩沒了一雙腿。
他們得以離開拂塵，重見天日，一時間還有點恍惚。
他們這副慘狀，嚇得京中權貴都面色煞白，連聲驚呼。
這幾個鬼魂沒理會這些人，反倒是很快注意到一旁的玄明道長。
“是你……”
“是你！！！”
漢子和婦人在短短時間內立即怨氣翻湧，頭髮飄揚，指甲變長，欲要衝過去掐斷玄明道長的脖子。
玄明道長自然不會坐以待斃，抬手丟出一道滅鬼符。
只要將他們打得魂飛魄散，自己就安全了。
他嘴角才剛揚起。
但很快凝固在嘴角。
只見秦念身影極快，擋在那幾個鬼魂前頭，一手掐訣，袖子一揮，直接粉碎了那一道滅鬼符。
月色清冷。
盡數灑落在她身上，宛如從天上來的仙子。
“玄明，都這個時候了，你還不給自己積點德呢？”秦念沒再用尊稱，聲音凌厲。
玄明咬了咬牙。
“貧道這些年遊歷了不少地方，收了不少厲鬼，沒想到這幾個漏網之魚竟然藏在貧道的拂塵之中。”
“他們怨氣極重，陛下、太后都在場，貧道出手滅鬼，不過是為了保護陛下和太后！”
“反倒是你，明知貧道的拂塵有厲鬼藏匿，你才當眾將他們釋放，簡直是居心不良！”
他倒打一耙，把罪責推到秦唸的頭上。
靖文帝面色陰沉。
可他知道有好些個大臣向著秦念，他選擇了閉嘴不言。
林太后看了靖文帝一眼，心裡罵了一聲狗皇帝。
靖文帝要維護自己的名聲，她可沒有那麼多忌諱。
她當即就怒聲說：“玄明道長所言甚是，秦念，你此舉是讓陛下和哀家置身於危險之中，你可知自己該當何罪！”
秦念轉頭看去，朝著林太后一笑：“太后老眼昏花了？那想必方才大家都看得清楚，這幾個鬼魂是衝著玄明去的，你們都安全得很。”
林太后面如菜色。
此女竟如此輕狂！連裝都不裝了！
秦念側身，看著那幾個鬼魂說道：“當今陛下、赤龍司夜王、刑部尚書、以及大理寺卿皆在場，你們有何冤情，不妨向陛下闡明。陛下公正嚴明，萬民敬仰，想必會還你們一個公道。”
靖文帝如何不知道，秦念這是將他架在火堆上烤！
可今日有不少他想拉攏的清流官員在場，那些官員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氣得磨了磨後槽牙，只能說道：“你們有何冤情，速速道來，朕自會查清真相，還你們一個公道。”
漢子卻呸了一聲：“公道？我如今要公道有何用？這個臭老道發了瘋，硬生生撕了我一條胳膊，把我全身的血肉都吸乾弄死，連我懷著孕的妻子也沒能躲過去！你以為這就完了嗎？他晚上殺了我們整個鎮子的人，白天就回來滅了我們所有的魂魄！我不要甚麼公道，我就要將他碎屍萬段！”
婦人也鬼面恐怖，咬牙切齒道：“不錯！我一家十三口都死於他手，連我藏在米缸裡的小兒子都被他找出來，活活被吸乾！這樣喪盡天良的東西，竟然受人敬仰幾十年，還有百姓為他建廟供奉，簡直是天無眼！”
而小女孩死的時候年歲尚小，不知道那麼多事，她看見玄明的容貌，反倒嚇得哇哇大哭，急忙躲在秦唸的身後：“姐姐，姐姐救我……”
秦念摸了摸她的頭，輕聲安慰道：“有我在，不用怕。”
小女孩含著淚點點頭。
但她依舊不敢看玄明一眼。
而玄明內心早已慌張不已，他穩住心神，道：“你們口口聲聲說貧道害了你們，害了整個鎮子的人，那你們究竟是哪個鎮子的人？”
漢子沒想到他如此問話，沒有半點愧疚，心裡更加氣急：“我們是潯州平安鎮人士！我們鎮總共有上千人口，在二十年前的一個晚上，盡數死於你手！”
他一邊大聲說著，一邊指著玄明道。
微微透明的鬼身因為情緒激動，在劇烈顫抖著。
而他說出平安鎮這三個字的時候，在場眾人無一例外後退幾步，面色驚恐。
楊夫人急忙喊道：“秦姑娘，你小心！”
秦念皺皺眉頭，“你說甚麼？”
玄明冷嗤一聲，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拂去身上的灰塵，慢聲說道：
“大靖有誰不知，二十年前這平安鎮的百姓忽然發瘋，在附近的村落傷了不少人，貧道帶人前去查探，發現他們是中邪已深，快要被煉成活死人，貧道無奈之下，只好殺了他們，再超度他們的魂魄。”
“若不是貧道當年當機立斷，這批活死人就會成為軍隊，給大靖百姓造成傷害！”
“秦念，換了是你，你也會舍小保大的！”
“他們是記恨貧道殺了他們，才在這出言汙衊！”
秦念聽完，眉頭緊緊鎖住。
她看向君玄夜：“卷宗也是這麼寫的？”
君玄夜倒不害怕這幾個鬼魂，上前一步，說道：“這案子不小，本王接管赤龍司看過卷宗，確實是這樣寫的。”
他頓了頓，又說：“這不僅是玄明一人之言，當日……還有好幾個官員隨著他一起前去，他們也是這麼說的。後來先帝查明，是大涼人用這些鎮民煉成活死人軍隊。”
他倒不是不信秦念，而是這樁案子是先帝親自審的，而且那幾個官員中還有兩個尚在人世，今日也是在場。
其中一位，就是如今的刑部尚書。
果然，刑部尚書得知他們是平安鎮的鎮民，立即就說“玄明道長說的不錯，你們當日神志不清，胡亂傷人，已成了大涼人的傀儡，是玄明道長讓你們解脫，守護了大靖江山！秦念，就算你沒被奪舍，也輪不到你來損壞玄明道長的名聲！”
漢子和婦人聽到這些話，狂笑不止。
原來在這些人的眼裡，平安鎮的百姓是這樣死的！
鬼聲淒厲。
令人頭皮發麻。
“公道……官官相護……哪有甚麼公道！”
“我的公道，我自己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