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多的……”楚音姝如數家珍,“《戰國策》,《鹽鐵論》,還有賈長沙的《治安策》……”
許許多多,這不過九牛一毛。
“那他既然給你念書,可有教你認字?”陸墨霖放下筆,他怕自己再不放下,那枝筆恐怕就成兩半兒了。
“有。”楚音姝點點頭,“從幼時,他便每日教民婦認二十個字,第二日考校,認錯了要罰抄一百遍。”
陳言舟說,女子也要讀書明理。
楚音姝上學堂不怎麼好好聽課,總覺得那些夫子庸俗無味,可陳言舟教的字字句句,她都能聽進心裡。
只是後來……她母親哭著讓她在學堂好好學習。
楚音姝才沉下心去聽夫子講那些女戒、三從四德……
“罰抄?”陸墨霖悶哼,突然感覺能舒一口氣,“他倒是嚴厲。”
楚音姝搖搖頭,“不嚴厲。”
之後唇角的笑意更深了,眉眼彎彎,“他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從未真的罰過我。”
陸墨霖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的跳。
楚音姝談及那個死男人的模樣,是陸墨霖從未見過的神情。
難怪她能喜歡沈慕青。
陸墨霖腹誹,那股文縐縐的勁兒能保護她嗎?不堪一擊的弱雞。
“那你如今識得多少字了?”他鳳眸微眯,帶著危險的意味兒。
他在吃醋。
是一個死人的醋。
楚音姝正要回答,忽然察覺他的語氣有些不對勁兒,抬起了頭看見他眼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垂下眼簾,故意說道:“民婦愚鈍,只認得幾個字罷了,先夫教的東西大多都忘了。”
“是嗎?”他盯了他片刻,忽然從身後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隨手翻開一頁遞到她面前。
“讀來聽聽。”
楚音姝低頭一看,是《鹽鐵論》的《本議》篇。
她愣了愣,“侯爺,這……”
“呵!”陸墨霖嗤笑,“看來他教的也不過如此。”
楚音姝瞬間倒扣上書,薄唇輕啟,“惟始元六年,有詔書史丞相、御史,與所舉賢良、文學語,問民間所疾苦……勿示以利,然後教化可興,而風俗可移也……”
她背了整整三段,一字不差。
陸墨霖眼光緊緊跟隨著她,幾乎咬牙切齒的問,“這也是你那位言舟哥哥教的?”
楚音姝微微點頭,“是。”
他覺得自己是自討苦吃,明明知道答案,偏要多嘴問一句。
問完了,難受的還不是自己。
他沉默了片刻,不死心,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輕描淡寫,“死記硬背,不解其意,終是無用。”
“民婦以為——”
“抑末利而開仁義,說到底,為政者不能以利誘民,利字當頭,人心便散了。仁義雖虛,卻是長久之道。”
“這篇《本義》爭的是鹽鐵官營之利弊,文學之士主張廢官營,還利於民,御史大夫則認為,官營可充國庫,御外敵。兩邊都有道理,但歸根結底,爭的是一個利字歸誰。”
她直視著陸墨霖,“侯爺,民婦說得可對?”
陸墨霖看著她,良久沒有說話。
他忽然意識到,他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這個女人。
知道的越多,對他的吸引力越大。
那個叫陳言舟的男人,把一個農家女教成如今論起治國之道而面不改色的女子。
他應該感謝那個男人。
但此刻只想把那個男人的墳刨了。
“對。”他聲音沙啞,“你說得很對。”
楚音姝與陳言舟青梅竹馬,又做了三年夫妻,感情甚篤。
而他陸墨霖有甚麼?
只有趁著她睡時偷來的幾個吻,在她病得迷迷糊糊時趁虛而入的片刻光陰。
胸口悶悶的,可還要假裝平靜,他鋪開一張新紙,拿起筆,蘸墨,遞給楚音姝。
“寫幾個字,我看看。”
楚音姝接過筆,有些猶豫,她已經很久沒有正兒八經寫過字了。
她俯下身,懸腕落筆,寫了四個字——
平安喜樂。
那是她給歡歡繡在衣裳上的字,也是她對孩子唯一的願望。
練的是歐體,字跡端正清秀,一筆一畫都有章法,看得出來下過苦功。
但筆力偏柔,起收之間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陸墨霖走到她身後,右手從她肩側伸過來握住了她拿筆的手。
楚音姝渾身一僵,“侯爺——”
“歐體起筆要藏鋒。”陸墨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你收筆太急,鋒沒收住。”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帶著薄繭的指腹壓住他的指尖,引導著她在紙上重新寫下那四個字。
“平——”
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都極為仔細。
“安——”
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跳聲。
“喜——”
她仔細盯著那幾個字。
“樂。”
最後一筆收鋒,他握著她的手輕輕一提。
重新落下的四個字,比方才的骨架更穩,筆鋒銳利。
可他的手並未鬆開。
楚音姝剛掙扎著想逃脫男人的懷抱,陸墨霖抱的更緊了。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澀意,“他教的很好,但有些東西他教不了你。”
不是貶低,而是不甘。
她心中正疑惑著這話是甚麼意思,下一秒,他握著她的手,在“平安喜樂”的下面又寫了四個字。
歲歲年年。
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歐體講究法度嚴謹,但太過拘束。”他緩緩鬆開了楚音姝,退後半步。
“你性子本就謹慎,再寫歐體便顯得收得太緊。”
“往後我教你寫趙體。”
“趙體圓潤,清麗更適合你。”
他陪你走了,那麼遠的路,往後的路用不著他了。
“字型……民婦從小便是這麼寫,一時之間恐難改變,而且民婦愚鈍,還是莫要耽誤侯爺時間。”
楚音姝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發顫。
“沒關係,天長地久無時盡,咱們日子還長著呢。”
陸墨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壓都壓不住。
是啊,人都在身邊了,前頭那位已經是一抔黃土,介懷個甚麼勁兒呢。
楚音姝:……
當她沒看過這首詩嗎?原句也不是這麼唸的。
罷了罷了,人在屋簷下,他說甚麼就是甚麼吧。
“民婦要去哄歡歡和昱哥兒睡覺了,侯爺請自便。”
楚音姝微微俯身行了禮就去裡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