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臉騎著馬跟了過去,他看了一眼矮胖子,又看了一眼那隊人,“老李,別鬧大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是矮胖子手裡的鞭子停住了。
“這批人走不動了,你打死他們也沒用,歇一晚上,明天再說吧。”
“歇!都他媽歇!”
矮胖子罵了一句,翻身下馬,走到一邊去了。
那隊人癱在地上,沒人說話。
婦人抱著孩子坐在路邊,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孩子在她懷裡,一動不動的,小臉兒灰白,嘴唇沒有血色。
沈家人這邊,沒人敢往那邊看。
沈明昭縮在大姨娘的身邊,臉色發白,他覺得自己嗓子眼堵得慌。
沈晚怡靠在林氏身上,手緊緊攥著衣角,攥得手指頭都沒血色了,她偷偷看了一眼那個婦人,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也不敢說。
沈繼業縮在最邊上,臉白的像紙,嘴皮子在那動來動去的,不知道在唸叨些甚麼。
祖母和嬤嬤坐在一起,甚麼也沒說,只是偶爾嘆口氣,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沈晚棠坐在石頭上,看著那個婦人懷裡的孩子,孩子沒死,她看得見,那小胸脯還在微微起伏,很慢很淺。
她摸了摸袖子裡的半個饅頭,咬了咬唇,她也可憐那個孩子,但是東西不能拿出來,拿出來就不是半個饅頭的事情了。
她嘆了口氣,別過了臉,她叫上沈明禮一起去旁邊找了點柴火,生起了火,又去刀疤臉那邊要了瓦罐,和官兵一起去不遠處的河邊打了水。
回來煮了點野菜湯,也沒敢拿出乾糧來。
沈晚棠一人盛了一碗,然後端起了瓦罐。
二姨娘拉住她的袖子,“晚棠...”
“沒事兒。”
她把瓦罐放到了那個婦人面前,轉身走了回去。
婦人抬頭看了一眼她,沒有說話,趕緊拿東西弄出來了一碗,把身上剩的餅子掰進去餵給孩子吃。
其他人也趕緊過去分搶,這麼多天了,第一次喝上熱乎的東西,混著中午矮胖子扔給他們的餅子,吃了一頓好點的。
刀疤臉坐在不遠處,把這一幕全看在眼裡,他看了看沈晚棠,又看了一眼那個婦人和孩子,沒說甚麼。
晚上休息的時候,刀疤臉特意把兩家人隔得遠了些,一個在坡上,一個在坡下,都有官兵守著,刀疤臉和矮胖子坐在地上喝著酒吃著肉乾。
沈家人也沒人喊餓了,也沒人說話,就這麼擠在一起,鵪鶉似的,不知不覺的就睡了過去。
天還沒亮,沈晚棠就醒了,她看了一眼對方的隊伍,還都癱在地上呢,偶爾咳嗽兩聲,她悄悄的把沈家人叫了起來,拿出餅子一人分了一半,讓他們快點吃。
官兵往這邊看了一眼,沒說話,只要不逃跑,他才懶得管他們幹甚麼。
沈家人睡眼朦朧地看著手裡的餅子,昨晚就喝了點野菜湯,肚子裡早就沒東西了,他們都往另一隊看了一眼,看到都沒起來,趕緊背過身去,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等都吃完了,也差不多天亮了。
刀疤臉和矮胖子都起來了,催促著趕緊上路。
沈家人還好,吃飽喝足了,睡得也還可以,這會兒都套上鎖鏈上了官道。
另一隊人馬就不一樣了,他們還縮在坡底下,擠在一起,跟一堆破布似的,癱在那裡。
昨晚那碗湯喂下去,那個孩子倒是醒了,趴在婦人的懷裡,眼睛半睜著,也不哭了,就呆呆的看著天。
婦人臉色發青,嘴唇乾裂,抱著孩子的手都在抖。
矮胖子騎上馬,往下看了一眼,罵罵咧咧的,“都他媽起來!”
老頭試著兩下,沒站起來,又摔回去了,瘦子趴在地上,臉貼著土,嘴一張一合的,像一條脫了水的魚似的。
矮胖子黑著臉翻身下馬,拎著鞭子走了過去,一腳踹在了瘦子身上,“起來!”
瘦子動了動也沒起來,矮胖子又踹了老頭一腳,“老東西,裝甚麼死。”
老頭被踹得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張著嘴,眼睛半閉著,胸口起伏得很慢。
婦人咬著牙,倒是抱著孩子慢慢站了起來,腿都在抖,站也站不穩的樣子,晃晃悠悠的。
那隊人終於陸陸續續地站起來了,但是走不了幾步又慢了下來,矮胖子騎著馬在後邊趕,鞭子抽得啪啪響,罵聲飄出去老遠。
沈明昭走在最後面,聽著後邊的鞭子聲,每響一下,他的肩膀就抖一下。
他偷偷回頭看了一眼,那隊人跟在不遠處,歪歪斜斜的走著,他趕緊把頭扭回來,走快了幾步。
沈晚怡走得也比平時快了,腳還在疼,疼得直抽氣,但是她不敢停,身後的鞭子聲讓她害怕,她不想聽見,只想快點走,走得遠遠的。
沈晚棠也在聽,倒不是聽鞭子聲,是聽那隊人的動靜。
那幫人今天比昨天還差,走不了多遠了,矮胖子在抽幾鞭子,要麼把人抽死,要麼就會反抗了。
中午休息的時候,沈家人都餓得胃裡反酸水了,但是不敢跟沈晚棠要吃的,只是都看著她,也不敢說話。
沈明昭想起昨晚那些野菜湯,他到現在也沒想明白,二妹妹到底是心軟了還是因為甚麼。
沈晚怡羨慕地看著沈晚棠,那丫頭坐在石頭上喝水,臉上連表情都沒有,跟沒事兒人似的,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她不怕?
那隊人跟了上來,一群人跟行屍走肉似的,搖搖晃晃的跟上來,全都癱在地上,這次也不知道矮胖子是真怕他們餓死還是怎麼著。
竟然多扔了幾個餅子給他們。
但是這群人現在眼神都已經空洞了,甚麼都沒有。
老頭兒躺在地上,嘴唇發紫,呼吸很淺,矮胖子過去看了一眼,後退了一步,刀疤臉也走了過去,“怎麼了?”
“不行了,這批人不行了。”
刀疤臉沒說話,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沈家這邊,眉頭皺了皺。
矮胖子咬著牙,“老子的差事,這要是死多了,回去不好交代啊。”
“那你就別打了,讓他們歇口氣,喝點水。”
“歇?再怎麼歇也是這樣,這批窮酸,本來就沒甚麼底子,走不動就是走不動。”
刀疤臉沒接話,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