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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照寒堂前初落雪

2026-05-09 作者:牙齒白不白

照寒堂前初落雪

江南小鎮,歲至寒冬。

百年崑崙守蓮,千里山河跋涉,江斂終究還是把所有風霜都擋在了門外,把唯一的溫柔與安穩,悉數帶進了這座煙火尋常的小小人間裡。

他身上早已沒有半分昔日魔主凜冽殺伐之氣,也無劍道獨尊的鋒芒凌厲。

百年精血耗損,修為所剩無幾,身上僅餘的零碎靈石,不多,不豐,堪堪夠用。

他沒有置辦華屋大宅,沒有尋覓靈脈福地,只在小鎮最僻靜的邊緣,尋了一處帶院落的舊堂老屋。

老屋樸素,青瓦斑駁,木窗陳舊,院裡一方小小空地,幾株落盡葉子的老樹,簡簡單單,乾乾淨淨,不染仙塵,不沾殺伐,恰好容得下一世安穩,容得下一人安眠。

江斂將舊堂稍稍修葺一番,掃淨塵埃,補好破壁,收拾出院裡最向陽、最暖和的一間正屋。那是全院日光最足、風最柔和、雪最難吹進的地方,他把蘇照寒安置在此。

隨後,他開門辦學,學堂取了一個簡單的名字——照寒堂。

不收權貴子弟,不納富家孩童,只收鎮上貧苦人家的稚子。

那些吃不飽穿不暖、無錢讀書、無人教養的孩子,他全都收下,分文不取,免費授課。

他教書,只教人間道理,只教尋常學識。

教識字斷句,教算術記賬,教山川地理,教農耕時節,教先賢立德立言的小故事,教孩子心地良善、待人寬厚、明辨是非、懂公道、知感恩。

唯獨不講修仙,不講大道,不講長生,不問逆天,不談封神,不提天道。

那些九天滄桑、三界血祭、逆命弒天、萬古紛爭,他一字不提。

那些太初宿命、盤古烙印、星辰大陣、血海深仇,都已是過往雲煙,都已埋在百年崑崙風雪裡,都已隨舊天覆滅,盡數封存。

他只想讓這裡乾乾淨淨,煙火尋常,歲歲平安,歲歲安穩。

蘇照寒日日沉睡居多。

百年蓮心孕育,神魂初聚,本源初凝,記憶沉封心底,修為散盡如初生嬰孩。她像一張乾乾淨淨、空空白白的宣紙,不染過往,不記前塵,不識故人,不識歲月。

偶爾醒來,她也不哭不鬧,不吵不躁,安靜得不像話。

她一日裡大半光陰都閉著眼,安靜地臥在床榻之上,不吵也不鬧。

宛若一尊沒有生機的玉像。

偶爾會緩緩睜開雙眼,可眼底卻是一片茫然空洞,沒有半分神采。

她忘了前塵過往,認不出守在身側的江適,連自己是誰都一無所知。

世間愛恨情仇、悲歡離合,於她而言都已是過眼雲煙。如今的她乾淨得像一張從未落筆的白紙,無喜無悲,無念無想。任憑旁人如何輕聲呼喚,她都沒有絲毫回應,只困在自己一片空白的世界裡,歲歲沉沉,歲歲無言。

好像是她心魔時期的孩童時候在冰雕裡安安靜靜。

只是靜靜坐在窗邊,看庭前花開花落,看雲捲雲舒,看風吹葉落,看日光斜斜鋪滿院落。

更多時候,她安靜望著江斂教書的背影。

看他站在堂前,溫和耐心,手把手教孩童寫字,聽他嗓音溫潤,念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聽院裡稚嫩讀書聲朗朗而起,歲歲不絕。

她眼神總是空空茫茫,懵懂茫然,不記得他是誰,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過往百年滄桑,不記得曾經驚天動地。

可她就是願意安靜看著,看著那個忙碌的身影,心裡就安穩,心底就踏實。

江斂從不心急,從不催促,從不強求。

百年都等了,餘生漫漫,他有的是時間。

白日教書,夜裡伴她。

他耐心至極,教孩童唸書,也握著蘇照寒微涼的手,在細沙之上,一遍一遍,認認真真寫兩個人的名字。

一筆一畫,不急不緩。

寫蘇照寒,寫江斂。

寫給她看,念給她聽。

給她講小鎮的瑣事,講鄰里家常,講孩童趣事,講江南春暖秋涼,講四季風物尋常。

日日給她做她從前最愛吃的青州小菜,口味不變,味道依舊,一如當年初見模樣。

給她去買,她從前愛吃的桂花糕點。

他不急著喚醒記憶,不急著恢復修為,不急著重返巔峰。

他只願她慢慢養,慢慢醒,慢慢回暖,慢慢來。

彷彿他們之間,真的有無限溫柔時光,無限安穩歲月,不必追趕,不必慌張,不必奔赴,不必滄桑。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

轉眼間,江南迎來了他們落腳小鎮後的第一個冬天。

天陰沉沉的,寒風輕卷,天色灰白,細碎雪沫從天際輕輕飄下,柔柔落在屋簷、院落、枝頭,無聲無息。

這一日,蘇照寒精神格外好些。

不再整日沉睡,獨自坐在屋簷下的藤木躺椅上,身上披著厚厚的軟絨披風,安靜坐著,靜靜看著漫天細碎雪花,一片,一片,緩緩飄落。

看著遠處的景象,腦袋好像遠遠在放空。

不知在想甚麼,像是甚麼都不太想。

雪不大,輕柔無聲,落得溫柔,落得安靜。

學堂裡課業剛好結束,江斂送走最後一名放學孩童,輕輕拍去身上沾染的粉筆灰,拍落肩頭細碎塵土,步履輕緩,走到屋簷下她的身側。

他習慣性伸手,細心替她攏緊身上披衣,護住她肩頭,不讓寒風侵入,動作溫柔,百日常如一日。

然後,他輕聲開口,嗓音溫和,帶著習慣性的輕問:

“今天……想起甚麼了嗎?”

往日每一日,蘇照寒都只是靜靜搖頭,眼神空洞,默然無言。

可今日不同。

蘇照寒沒有搖頭,沒有沉默。

她靜靜望著越下越大的飛雪,眼神依舊迷茫,依舊懵懂,卻輕輕張唇,發出了許久未曾言語的聲音。

聲音極輕,極緩,許久未語,嗓音微啞,卻清晰入耳:

“好…………”

“雪……好大。”

頓了頓,她緩緩偏過頭,目光落在江斂身上。

眼底依舊是一片懵懂迷茫,可迷茫深處,有甚麼東西,正在悄悄鬆動,正在被這場溫柔大雪,輕輕喚醒。

像沉睡百年的殘念,終於觸到熟悉溫度;

像封存萬古的記憶,終於遇上解鎖的風雪;

像隔了滄海桑田的故人,終於在人間重逢。

她看著他,唇瓣輕啟,語氣不確定,小心翼翼,像是在試探,像是在確認一個遙遠又熟悉、深埋心底百年不敢忘的音節。

她輕輕喚:

“阿斂……”

兩個字,輕輕落下。

不多,不重,卻砸在江斂心上,重過百年風雪,重過弒天之戰,重過三界江山。

江斂渾身巨顫,心口驟然一緊,手中握著的書卷咔噠一聲,直直掉落在雪地之上。

他僵在原地,久久未動。

百年隱忍,百年孤守,百年精血,百年相思,百年等待。

所有心酸,所有煎熬,所有孤寂,所有執念,在此刻轟然決堤。

他緩緩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

淚水毫無預兆湧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落在寒風裡,瞬間凝結成細小冰渣,貼在臉上,冰涼刺骨。

可他卻不管不顧,反而裂開嘴,像個終於等到歸人的孩子,笑得眉眼通紅,笑得滿心滾燙。

他重重點頭,聲音哽咽沙啞,字字顫抖:

“嗯。”

“我們在等雪。”

“雪來了,你也回來了。”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小心翼翼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以自己的溫度,暖她百年寒涼。

“這裡就是家。”

“雪大,我們回家。”

他小心翼翼扶她起身,慢慢攙扶著她,一步一步,往屋內走去。

細雪紛飛,落在兩人髮間、肩頭,無聲無息。

不過片刻,便似人間白首,歲歲相依,年年相守。

風雪落肩,歲月白頭。

……

鏡頭緩緩拉遠。

冥冥虛空之上,新生天道的溫和意識輕輕拂過這片江南小鎮,掠過人間萬家燈火,掠過煙火尋常百姓家,掠過照寒堂裡稚嫩讀書聲,掠過院中雪下互相攙扶的兩道身影。

陪伴滋養下,神魂日漸穩固,記憶一點點順著煙火暖意慢慢回籠。沒有驚天動地的驟然覺醒,沒有功法暴漲的異象驚天,一切都潤物無聲,順其自然。

新天道眸光欣慰,靜靜凝望,而後無聲隱去。

不再幹涉世事,不再執掌殺伐,只默默滋潤萬物,維繫新生秩序,護人間公道,護蒼生安穩。

人間煙火,自有人間溫暖延續。

鬧市茶樓,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聲響朗朗,傳遍四座茶客:

“話說百年之前,有一位無名仙人,替咱們凡人,向舊天道爭來了一份公道!”

“自此以後,人間雖仍有柴米油鹽苦辣酸甜,日子各有難處,可諸位細品——”

“如今這天道,講理了!”

“天心本是人心暖,天意終究眾生補!”

臺下茶客聽得入神,唏噓感慨。

一個懵懂孩童舉手追問:“先生,那仙人後來去哪了?好不好?”

說書先生撚須一笑,抬眸望向窗外漫天飛雪,眼底溫柔綿長:

“後來呀,仙人累了。”

“功成身退,不戀九天,不居神位,就在人間尋了一處安靜小院,好好歇腳,好好安生。”

雪落無聲,覆蓋山河大地,覆蓋百年傷痕,覆蓋萬古傳奇。

舊歲落幕,舊劫終了。

一個嶄新的、溫柔的、充滿希望的時代,隨這場溫柔落雪,安靜而堅定,緩緩鋪展,徐徐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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