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墉迷城
暮春時節,三界版圖東隅的天際,浮著一座橫亙千里的巍峨城池。
城牆以天外隕鐵混著萬年溫玉砌就,高逾百丈,其上刻滿上古鎮城符文,流光溢彩,晝夜不息。
城門外雲海翻湧,仙鶴與魔鳶同遊,佛音與魔氣共舞,單是那股包容永珍的氣勢,便已壓過周遭所有修仙城池。
這裡是天墉城。
修仙界公認的第一大城,三界最自由的交易之所。
此城由三界三大頂尖拍賣商會聯手執管,分別是東域的多寶閣、南疆的萬靈齋與西漠的玄金樓。
三派實力相當,互有制衡,既不允許一方獨大,又共同對外,將這方天地打理成了三不管的灰色地帶——仙可來求道,佛可來尋寶,魔可來銷贓,哪怕是地府陰司,也能在此與三界修士做買賣。
城規極嚴,卻又極松。嚴在禁止私鬥致死,松在只要不觸碰底線,無論身份、種族、立場,皆可在此交易。
更難得的是,天墉城背後牽扯極深,既有上古仙族遺留的護城大陣,又有魔道隱世家族暗中撐腰,甚至連佛門與天庭,都要給三分薄面,是名副其實的背景深厚之地。
此刻,天墉城外的雲海邊緣,兩道身影正緩步靠近。
一人身著月白長衫,身形纖瘦挺拔,眉眼清冷,唇色偏淡,周身氣息內斂,只餘一縷淡淡的書卷氣,彷彿剛從深山悟道歸來的清冷女修。
另一人則一身玄色勁裝,身形高大,肩寬腰窄,面容冷峻,下頜線鋒利如刀,周身魔氣被刻意壓制,只餘一股沉穩的護主氣息,如同最可靠的護衛。
正是蘇照寒與江斂。
二人此番前來,早已不是原本的模樣。
蘇照寒施展出謝無言傾力相贈的百變幻形術,褪去了原本明豔逼人的容貌與凜冽的逆天氣息,化名為寒素——一個聽起來清冷孤高,卻又不會太過扎眼的女脩名字。
她刻意將眉眼間的銳利收斂,只留幾分疏離的清冷,連氣息都調整成了普通頂尖女修的模樣,徹底掩蓋了那道牽動天道的金色因果線。
江斂則化作她的貼身護衛,一身煞氣被盡數斂入骨血,只留一身剛猛的護體靈力,既不顯得太過突兀,又能在關鍵時刻護她周全。
二人手中,還握著一枚謝無言費盡心力從幽冥海黑市換來的貴賓請帖。
請帖以深海鮫綃製成,上面用金粉繡著一朵盛放的天墉城花,邊緣鑲著細碎的靈玉,入手溫潤,靈氣流轉間,透著一股不容小覷的分量。
這是進入天墉城核心拍賣區的憑證,也是他們此行能避開外圍雜兵,直接踏入城內的關鍵。
“到了。”
蘇照寒抬眸,目光落在那座直插雲霄的天墉城城牆上,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審視。
哪怕隔著千里,也能感受到那座城池內湧動的複雜氣息——仙的清寧、佛的祥和、魔的暴戾、妖的詭譎,還有無數修士的貪婪與敬畏,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籠罩著整座城池。
江斂側過身,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護意:“這裡氣息複雜,天道痕跡雖淡,卻藏著無數暗線,我們需步步小心。”
蘇照寒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摩挲著掌心的貴賓請帖。
語氣平靜:“天墉城號稱三不管,可這‘不管’,從來都是相對的。越是自由的地方,藏著的規矩和暗手就越多。謝無言說,此城每一處角落,都有三大會館的暗部勢力滲透,天道也在此佈下了不少監控法寶,我們務必隱匿好自身氣息,絕不能暴露身份。”
二人不再多言,踩著雲海,緩緩朝著天墉城的城門走去。
越靠近城門,周遭的人潮便越發密集。
有身著仙袍的仙門弟子,御劍而來,落在城門旁的雲臺上,與身邊的魔修低聲交談,看似劍拔弩張,卻又相安無事。
有身披袈裟的佛門僧人,手持念珠,緩步走過,身邊跟著幾隻靈性十足的靈寵。
有身形高大的魔族修士,周身魔氣繚繞,卻收斂了戾氣,只與身邊的妖修討價還價,出售著手中的魔器與妖丹;還有無數散修,揹著行囊,眼中滿是期待與貪婪,朝著城門內湧去。
蘇照寒與江斂混在人群中,並不起眼。
寒素的清冷氣質,在魚龍混雜的天墉城邊緣,反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吸引了幾道隱晦的目光,卻又因江斂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強勢氣息,而無人敢上前搭話。
“兩位,可是來參加今日多寶閣的拍賣會?”
就在二人即將踏入城門之時,一名身著青色勁裝、腰間掛著令牌的男子快步上前,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語氣恭敬。
他胸前的令牌上,刻著一個“多”字,正是多寶閣的工作人員。
蘇照寒微微頷首,聲音清冷,帶著一絲刻意壓低的沙啞:“是,持貴賓請帖而來。”
她說著,將手中的鮫綃請帖遞了過去。
那工作人員接過請帖,指尖在上面輕輕一拂,一道靈光掃過。
隨即臉上的笑容愈發恭敬:“原來是寒素仙子,裡面請。今日多寶閣舉辦的是‘三界奇珍會’,藏品頗豐,仙子定能有所收穫。”
他說著,側身引路,帶著二人朝著城門內走去。
踏入天墉城的瞬間,一股濃郁的靈氣撲面而來,卻又夾雜著一絲詭異的平衡——仙靈氣、佛靈光、魔煞氣、妖妖氣,乃至陰司的死氣,皆能在此共存,互不干擾,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只留下純粹的靈氣波動。
城內街道寬闊,足有百丈,以特殊的靈玉鋪就,踩上去腳下生溫,能緩慢滋養修士的經脈。
街道兩側,商鋪林立,琳琅滿目,有賣靈草丹藥的,有賣法寶兵器的,有賣功法秘籍的,甚至還有賣妖獸幼崽、魂靈法器的,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法器碰撞聲、修士的低語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卻又透著一股隱秘的秩序。
蘇照寒目光緩緩掃過四周,眼底微微一凝。
她發現,這看似熱鬧隨意的天墉城,實則暗部遍佈。
看似普通的街邊小販,指尖可能藏著一枚探測神魂的玉簡;看似閒聊的路人,腰間可能彆著追蹤氣息的令牌;甚至連街邊的一棵古樹,一塊石頭,都可能被佈下了監控的陣法。
這些暗部勢力,分屬多寶閣、萬靈齋、玄金樓三大商會,彼此監視,又彼此配合,將整座天墉城牢牢掌控在手中。
更讓她警惕的是,空氣中隱約縈繞著一股淡淡的天道氣息。
這股氣息極淡,若有若無,如同微風拂過,稍不留意便會忽略,卻真實存在。
它不像天道雷劫那般霸道,也不像因果線那般凌厲,而是如同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整座城池,無聲無息地監控著城內的一切動靜。
“果然如此。”蘇照寒心底暗道,“天墉城雖說是三不管,可天道也絕不會放任此地成為法外之地。這淡淡的天道氣息,應該是天道留下的監控法寶,用來維持城內秩序,防止發生大規模廝殺,波及三大商會的利益。”
江斂也察覺到了這股氣息,眉頭微蹙,低聲對蘇照寒傳音:“天道監控,比我想象的還要嚴密。”
“正常。”蘇照寒回傳,“三大商會能在此立足百年,必然與天道達成了某種交易。天道需要一個容納三界修士、平衡各方勢力的地方,而三大商會需要天道的庇護,防止被其他勢力吞併。這股天道氣息,既是監控,也是保護。”
二人一邊交談,一邊跟著工作人員,穿過熱鬧的街道,朝著城池中央的多寶閣走去。
多寶閣位於天墉城最核心的位置,坐落在一座百米高的靈山上。
靈山通體由赤金與美玉砌成,其上雕樑畫棟,飛簷翹角,掛滿了琳琅滿目的法寶掛件,靈氣沖天,遠遠望去,就像一座漂浮在雲端的寶庫。
閣門前,兩根盤龍玉柱高聳入雲,柱上刻著“多寶聚三界,奇珍納乾坤”的對聯,字型蒼勁有力,透著一股財大氣粗的霸氣。
此刻,多寶閣門前早已車水馬龍,人流湧動。
有持普通請帖的修士,有序地排隊入場;有身份尊貴的大佬,乘坐著靈舟或靈獸,直接落在閣前的廣場上;還有一些散修,擠在人群外圍,眼巴巴地望著,眼中滿是嚮往。
工作人員帶著蘇照寒與江斂,從側門的貴賓通道進入,避開了外圍的人群。
踏入多寶閣的瞬間,一股濃郁的寶氣撲面而來。
閣內大廳寬敞明亮,足有半個足球場大小,中央是一座圓形的拍賣臺,臺上鋪著紅色的錦緞,擺放著一張古樸的木桌,桌後坐著一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
男子身著一身錦緞長袍,面色紅潤,圓臉大眼,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的靈玉眼鏡,臉上總是掛著三分笑意,看起來憨態可掬,像個十足的商人。他正是多寶閣的閣主,錢多多。
錢多多在修仙界名氣極大,並非因為他的修為有多高,而是因為他的眼光有多毒,手裡的奇珍異寶有多少。
無論是甚麼寶貝,只要經過他的手,總能賣出天價,也總能找到識貨的買家。
他號稱“三界第一商人”,精於算計,卻又信譽極佳,在天墉城乃至整個修仙界,都有著極高的地位。
此刻,錢多多正站在拍賣臺旁,與幾名前來赴宴的大佬寒暄,臉上的笑容從未消失,眼睛卻像兩顆精明的算盤珠,不停轉動著,打量著每一個人的神色,判斷著對方的需求和實力。
蘇照寒與江斂的身影剛踏入大廳,便立刻吸引了錢多多的目光。
他先是掃了一眼二人手中的貴賓請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憨態可掬的笑容。
快步迎了上來,拱手作揖,語氣熱情:“歡迎寒素仙子與這位道友蒞臨多寶閣,今日多寶閣蓬蓽生輝。我是多寶閣閣主錢多多,二位叫我多多便好。”
他的笑容十分標準,三分熱情,三分客氣,四分精明,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蘇照寒微微頷首,語氣清冷,帶著一絲疏離:“錢閣主客氣了。”
江斂則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並未說話,周身的氣息卻隱隱透著一股魔族的冷意,讓錢多多心中微微一動,卻又不動聲色地壓了下去。
錢多多也不在意江斂的冷淡,目光在蘇照寒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名為寒素的女修,氣質清冷,氣息內斂,看似普通,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穩。
尤其是那雙眼睛,看似平靜,卻彷彿能看透人心,只是被刻意掩蓋了鋒芒。
“仙子是第一次來我們天墉城,第一次參加多寶閣的拍賣會吧?”錢多多笑著問道,語氣親切,“若是有任何不懂的地方,儘管問我,多多定當知無不言。”
蘇照寒淡淡道:“多謝錢閣主好意,無需麻煩。”
她的拒絕十分直接,卻又不會讓人覺得無禮,只是單純的疏離。
錢多多也不尷尬,依舊笑著,引著二人朝著貴賓席走去:“那仙子隨意就好。今日的拍賣會,藏品十分豐富,有上古法寶,有逆天靈根,有失傳功法,還有一些三界罕見的奇物,仙子想必會感興趣。”
說著,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仙子若是有想要出手的寶貝,也可以交給多多,保證能給仙子賣出一個滿意的價格。”
蘇照寒微微頷首,並未接話。
二人跟著錢多多,來到了二樓的貴賓席。
貴賓席位於拍賣臺的正前方,視野極佳,與下方的普通席位隔開,設有獨立的隔間,每個隔間都有一道靈玉屏障,既能看清檯上的拍賣,又能隔絕外界的窺探,保護隱私。
錢多多將二人引到了一間空置的隔間,笑著道:“這間隔間暫時無人,二位可以在此安心等候。拍賣會還有一刻鐘便正式開始,屆時我會親自上臺主持。”
他說著,微微躬身,便轉身離去,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看了蘇照寒一眼,眼底的精明一閃而過。
隔間內,蘇照寒走到靈玉屏障旁,目光朝著樓下望去。
樓下的大廳內,已經坐滿了人,仙、佛、魔、妖、人、鬼,各色人種齊聚一堂,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同的神色——期待、貪婪、緊張、平靜。
魚龍混雜,暗流湧動。
這就是天墉城,這就是多寶閣的拍賣會。
江斂走到她身邊,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低聲道:“錢多多身上,有天道法寶的氣息。”
蘇照寒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冷意:“我也察覺到了。”
她的神識早已悄然展開,掃過錢多多的周身,發現他的丹田處,藏著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玉佩。那玉佩通體漆黑,上面刻著一道淡淡的天道符文,正是天道監控法寶。
這枚法寶,應該是天道賜給錢多多的,用於監控多寶閣內的交易,防止出現違規操作,同時也能收集三界修士的資訊,反饋給天道。
“看來,這天墉城,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複雜。”蘇照寒低聲道,“錢多多看似是個商人,實則是天道安插在多寶閣的眼線,也是三大商會與天道之間的紐帶。”
江斂眉頭緊鎖:“那我們此次拍下虛空金石,恐怕會更加困難。天道在此佈下了監控,三大商會也各有心思,一旦我們暴露意圖,很可能會引來各方覬覦。”
蘇照寒眸光微動,指尖輕輕敲擊著屏障,語氣平靜卻堅定:“困難是必然的。可虛空金石,我們必須拿到手。天道想拖延,三大商會想漁利,那我們便在這複雜的局面中,找到一線生機。”
她的目光落在樓下的拍賣臺上,眼底閃過一絲銳利。
拍賣會即將開始,而天墉城的這場戲,才剛剛拉開序幕。
她化身為寒素,江斂化作護衛,持著貴賓請帖,潛入多寶閣,不僅是為了拍下虛空金石,更是為了在這三不管的天墉城,試探天道、三大商會的底線,尋找破局的契機。
隔間內,靈氣繚繞,窗外雲海翻湧。
蘇照寒閉上雙眼,神識悄然擴散,仔細探查著整座多寶閣,乃至整個天墉城的氣息變化。
她要確認,天道的監控範圍到底有多大;她要摸清,三大商會的暗部勢力分佈;她要尋找,可能存在的漏洞和機會。
一刻鐘的時間,轉瞬即逝。
樓下傳來一陣清脆的鐘聲,鐘聲悠揚,傳遍整座多寶閣。
錢多多緩步走上拍賣臺,臉上重新掛上那副憨態可掬的笑容,手中拿著一把醒木,輕輕敲擊在木桌上。
“各位道友,各位來賓,安靜一下。”
他的聲音不算洪亮,卻帶著一股特殊的靈力,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讓喧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歡迎大家來到多寶閣‘三界奇珍會’的拍賣現場,我是多寶閣閣主錢多多。”錢多多笑著拱手,“今日,多多為大家準備了數十件三界奇珍,有大家夢寐以求的上古法寶,有能逆天改命的靈根靈藥,有失傳已久的功法秘籍,還有一些極為罕見的奇物。相信總有一件,能入各位的眼。”
他說著,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後的侍女。
侍女推著一輛玉車,緩緩走上臺,玉車上覆蓋著一層紅綢,看不清下面的物品。
“第一件拍品,”錢多多笑著揭開紅綢,露出裡面的物品,“乃是一枚萬年朱果。此果生於南荒烈焰谷,吸收萬年烈焰之氣成熟,食之可固修為、增壽百年,更能淬鍊肉身,提升火系修士的修為。起拍價,一百萬中品靈石!”
萬年朱果一出,樓下立刻響起一陣騷動。
“一百萬中品靈石!”
“這價格不算低,可萬年朱果難得,值得!”
“我出一百一十萬!”
競價聲此起彼伏,很快就將價格抬到了兩百萬中品靈石。
蘇照寒坐在隔間內,目光平靜地看著樓下的競價,並未參與。
她的目標很明確,只有虛空金石。其餘的拍品,無論多麼誘人,都不會輕易出手。
江斂則始終警惕地守在她身邊,目光掃過樓下的每一個人,周身的魔氣被徹底壓制,只餘一絲淡淡的靈力波動,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護衛。
拍賣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一件件拍品被拍出,有的價值不菲,有的則無人問津。修士們各取所需,有人買到了心儀的法寶,有人賣出了手中的寶貝,還有人只是看熱鬧,卻也收穫了不少資訊。
蘇照寒始終安靜地坐在隔間內,神識卻從未停止過探查。
她發現,錢多多在主持拍賣會的過程中,十分熟練,每一件拍品的介紹都恰到好處,既能勾起修士的購買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