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私會三生主
忘川私會三生主,黃泉無字破輪迴瞞
桃花帳囑託已畢,七年倒計時落定。
蘇照寒與江斂整裝奔赴深幽海幽冥血海,籌備七步弒天第二步集眾生之願。
而謝無言一刻不敢耽擱,手持鬼判令,轉身撕裂空間,一步踏離東海桃花迷霧,徑直折返陰曹地府邊界——忘川渡口。
此地陰陽交界,陰風常年呼嘯,黃泉濁浪翻滾,黑霧沉沉遮天,自古生人勿近,鬼神皆懼。
尋常修士踏足半步便魂飛魄散,唯有執掌幽冥鬼令、遊走陰陽兩界的謝無言,方可自由出入,不受陰陽法則桎梏。
他此番折返,只為一人,一事。
求見孟婆。
世人皆知孟婆守奈何橋,熬湯忘前塵,歲歲年年,輪迴往復,看似地府最不起眼的小神,日復一日熬湯渡魂,平庸無爭。
殊不知,孟婆從來不是區區渡魂老嫗。
她真身乃是地府初代孟婆,執掌輪迴記憶本源,手握三生石核心碎片,看透萬古前生今世,洞悉輪迴所有隱秘。
當年天道入主三界,篡改輪迴秩序,操控生死簿命數,強迫地府抹除所有亡魂記憶,抹去太初輪迴真相,洗腦眾生,永世愚鈍,任天道擺佈。
初代孟婆心有不忍,不願泯滅亡魂執念,不願幫天道掩蓋罪孽,不肯削除萬古真相,執意要留住眾生記憶、守住輪迴本心。
惹怒天道,施壓地府閻羅。
最終被硬生生削去神職,剝奪神位,廢除修為大半,名義貶落忘川渡口熬湯度日,實則隱於地府黑市。
暗掌三生石碎痕,私藏輪迴真相,靜靜等候逆天之人現世,等候有人能推翻假輪迴,重開真天道。
謝無言踏落忘川渡口,陰風獵獵,鬼氣纏身,直接無視周遭陰兵攔阻,鬼令一亮,威壓震開小鬼小差,直奔奈何橋側陰暗黑市深處。
沉聲開口:“孟婆前輩,謝無言求見,事關第九太初,輪迴真假,天道存亡。”
一句第九太初,一句輪迴真假。
黑市深處布簾微動,滄桑女聲緩緩傳出,不鹹不淡,卻帶著數千萬年沉澱的冷寂:“終於有人,敢來問真輪迴了。進來。”
布簾掀開,孟婆真身現世。
不是垂垂老矣的佝僂老嫗,而是眉目清冷、神色漠然、眼底藏萬古風霜的素衣女子,眉眼間盡是看透世事的疲憊,心底藏著不敢言說的怒火。
她掌心懸浮數塊三生石碎片,石上光影流轉,歷歷浮現前生往事、輪迴真假、天道隱秘,過去未來,皆在其中。
孟婆直視謝無言,開門見山:“你要黃泉源頭的怨念精結,給太初攢眾生逆願,走七步弒天第二步,我知道。”
“我可以帶你去。”
“但你要清楚——黃泉源頭,是萬古眾生記憶歸處,億萬年苦難沉澱之地。無數亡魂執念、血海深仇、不甘之怒、絕望之怨盡數凝結在此。採集怨念石,要肉身扛記憶沖刷,神魂受萬劫撕磨,稍有不慎,當場迷失自我,永世淪為黃泉孤魂,再無輪迴,再無歸處。”
謝無言手握鬼令,神色決然:“我命本就不歸陰陽,為逆天道,無懼沉淪。”
孟婆不再多勸,轉身引路。
兩人避開地府正規守衛,繞開黃泉官道,踏入地府隱秘密道。
密道漆黑無光,兩側石壁滲血,鬼哭連綿,處處皆是被抹殺的記憶殘響,步步踏在被天道銷燬的真相之上。一路潛行,躲開陰兵巡查,繞過閻羅殿耳目,最終抵達地府禁地——黃泉源頭。
此處不是黃泉下游渾濁濁浪,而是萬川歸源、亡魂歸根之地。
天地無光,歲月靜止,無數破碎記憶漂浮半空,像碎雪,像殘煙,像永不消散的悲歌。億萬年眾生生死、悲歡、苦難、冤屈,盡數沉澱於此,日積月累,凝結成一顆顆漆黑沉重、煞氣滔天、怨念刻骨的怨念精結。
眾生之苦,皆在此。
天道之惡,皆在此。
所有苦難根源,指向一處——天道不公。
採集在即,兇險當頭。
謝無言高舉鬼判令,幽冥鬼氣周身環繞,護住神魂心脈,守住自身神智不滅,踏步潛入黃泉源頭深處。
剛入半步,無數記憶洪流瞬間沖刷而來!
記憶撲面,畫面入魂,硬生生往他識海里面鑽,強行要同化他、磨滅他、撕碎他。
他看見——
沙場戰死的將軍,血染戰甲,屍骨無存,亡魂被天道天羅神網鎖縛,至死不甘,怨氣沖天,恨天道不公,賞罰不明;
他看見——
荒年餓死的孩童,枯骨成堆,餓殍遍野,執念不散,啼哭不止,恨世道殘酷,天道無慈;
他看見——
潛心苦修的修士,一心向道,潛心修行,卻莫名遭天道天劫劈殺,道心不甘,神魂含怒,恨天道無情,喜怒隨心;
無數苦難,無數冤屈,無數悲歌,無數執念。
樁樁件件,皆因天道私心作祟,秩序雙標,輪迴作假。
謝無言強忍神魂撕裂之痛,以鬼令死死守住心神,一邊抵抗記憶沖刷,一邊伸手採集一顆顆怨念精結。
怨念石入手沉寒,集體怨念瘋狂反噬,無數亡魂嘶吼入耳,要吞噬他的神智,同化他的魂魄,讓他永世沉淪黃泉,不得脫身。
他幾度險些迷失,道心搖晃,神魂欲裂,咬牙硬撐,拼死護住本心,堪堪採集完畢,堪堪守住神智。
就在轉身欲撤離之際——
黃泉最深處,黑霧核心之地,一座殘破石碑,驟然顯現。
無字無文,光禿禿一座黑石碑,立在黃泉根源最底,萬古無人知曉,萬古無人敢近。
碑身鬼火幽幽,忽明忽暗,下一秒,火光跳動,憑空顯化一行血色碑文,字字刻骨,句句驚天。
吾乃第一任孟婆,執掌記憶輪迴。見天道私心,篡改生死,魚肉眾生,假立輪迴,操控太初。特留此碑,告之後世來者:
生死簿是假!
輪迴臺是牢!
碑文後續記載驚天秘辛:
真正掌控輪迴運轉、操縱太初獻祭、主宰眾生生死的,從來不是地府閻羅,不是生死簿名冊。
真正核心,唯有一件——天道之輪。
生死簿,只是天道掩人耳目的幌子。
輪迴臺,只是囚禁亡魂煉化本源的牢籠。
碑底之下,深埋一物——真正輪迴鑰匙。
得此鑰匙,可亂輪迴,可破天道之輪,可解萬古束縛,可放眾生自由。
謝無言心神巨震,即刻俯身,從無字碑下挖出一枚古樸斑駁、紋路古老的輪迴鑰匙,貼身收好。
秘辛剛得,變故驟生!
地府閻羅親率大批精銳陰兵,追殺而至!
陰風動地,鬼氣鋪天,刀兵林立,煞氣鎖空。閻羅面色鐵青,雙目含怒,早已察覺兩人私闖禁地、盜取怨念、窺探輪迴真秘,絕不允許真相外洩,絕不允許逆道之人活著離開。
“私闖黃泉禁地,盜取輪迴秘辛,殺無赦!”
殺聲震天,陰兵合圍。
退路已斷,唯有死戰。
謝無言手握鬼令,不退不避,當即催動畢生修為,施展十八層地獄通天神通,地獄煞氣沖天而起,層層地獄幻境鋪開,硬生生擋住閻羅與陰兵大軍,拼死斷後,為孟婆爭取逃離時間。
孟婆手持三生石碎片,催動三生池虛影幻化,碎石漫天飛舞,幻化無數幻境迷惑追兵,死死纏住地府戰力,掩護謝無言先走。
一人斷後,一人阻兵。
絕境死局,互相成全。
奈何閻羅暴怒出手,天道加持地府權柄,威力滔天,孟婆終究神職被削,修為大減,硬抗閻羅一擊,身受重創,神魂崩損,血色嘔出,身形搖搖欲墜。
最後一刻,孟婆拼盡殘存力量,催動秘術狠狠震退追兵,反手一掌將謝無言打出密道,自己硬生生擋在路口,承受閻羅致命重擊。
“走!帶著真相,護太初逆天!”
一聲囑託,響徹黃泉。
孟婆肉身重創,神魂沉寂,當場陷入永久沉睡,身落黃泉,再難甦醒。
謝無言眼睜睜看著孟婆為護自己重傷沉睡,眼底怒火滔天,心底悲痛徹骨,卻深知不能辜負犧牲,強忍悲憤,手握怨念金石、懷揣輪迴鑰匙,頭也不回,撕裂空間,踏空而去。
一路疾馳,折返東海桃花障。
蘇照寒一身太初本源被封九成,修為跌至金丹,鋒芒盡斂,神光藏骨,眉間一朵桃花印淺淺覆著,掩去所有宿命痕跡。
在外人眼中,她不再是第九太初,不再是歸墟悟道的逆命者,只是一個尋常清秀、修為平平、毫無出奇之處的普通女修。
江斂伴她左右,魔氣收斂白髮藏袖,戾氣壓心,亦隨之化凡。
前路要走七步弒天,第二步集眾生之願,悟天道之公,從來不是閉門苦修便能修成。
眾生之願不在深海,不在秘境,不在仙山古地。
眾生之願,在人間疾苦裡。
天道不公,在生老病死、貧富冤屈裡。
素問說得清楚:欲悟天道之公,必先見人間不公。
欲聚眾生逆願,必先親眼看眾生苦難。
兩人辭別桃花帳,不攜神兵,不施大神通,一路斂力藏鋒,化凡入世,遊歷紅塵。
不問仙途,不問殺伐,不問天道追殺。
只做凡人,看人間百態,嘗生民萬般苦。
人間第一站,北境邊疆,鐵血戰場。
黃沙漫天,朔風如刀,戈壁荒土寸草不生,連天烽火常年不熄。此地連年征戰,干戈不休,鐵甲埋骨,血染黃沙,年年廝殺,歲歲死人。
蘇照寒與江斂換上粗布布衣,混在流民之中,踏入邊關戰地。
修為壓制九成,神通不能輕易動用,抬手不能翻雲,抬腳不能覆雨,與尋常百姓、戍邊士卒無兩樣。
他們親眼所見——
沙場之上,兩軍對壘,刀劍相向,血肉橫飛。年輕士卒不過十六七歲,離家別鄉,爹孃盼歸,上陣便如草芥,一刀劈下屍骨無存,黃沙一蓋便是一生,連名字都留不下。
衝鋒、廝殺、倒地、嚥氣。
人命,薄不如邊關黃沙。
更寒心的是帳中將軍。
高坐中軍大帳,錦袍玉食,飲酒談笑,視士卒性命如鋪路磚瓦。為求戰功顯赫,為求封侯拜相,為求青史留名,不惜驅萬千兒郎填溝壑,不惜以萬千血肉換一場勝仗。
勝仗一成,功名加身。
屍骨成堆,無人問津。
將軍帳前賀功名,荒郊野外堆亡魂。
蘇照寒立在戰地邊緣,靜靜看著這一切。
耳邊是瀕死哀嚎,鼻下是血腥塵土,眼底是白骨成堆。無數戰死亡魂的戾氣、不甘、怨恨、慘死之念,絲絲縷縷,漫天飄蕩,匯聚成濃郁刺骨的戰爭怨念,一層層纏上她的桃花封印,鑽進她的神魂。
她不躲,不避,不抗拒。
任由萬千沙場亡魂的怨懟入心,任由殺伐戾氣纏身。
一念觀殺,一念感亡。
就在這遍地血色、滿目瘡痍的邊疆沙場,蘇照寒於凡俗生死之間,悄然領悟殺戮道皮毛。
她第一次真切明白:世間殺伐,從來不是大道爭鋒,不是仙魔對決。
殺伐最殘酷的樣子,從來都是——上位者爭名,下位者送死。天道坐視,眾生白死。
江斂始終護在她身側,默默替她擋去亂兵流矢,不動聲色於屍山血海之中,救下數名戰亂遺孤,把孩童悄悄安置送往後方安全之地。
他不多言,不感慨,只替她護住身前安穩,讓她安心看盡人間涼苦。
他懂她:她要悟道,必先心死;她要逆天,必先見蒼生皆苦。
邊疆沙場看過了生死之苦、征戰之怨。
兩人轉身南下,入王朝腹地,天下最繁華的錦繡帝都。
此處與邊疆截然不同。
樓閣林立,車馬喧囂,歌舞昇平,酒肉奢靡,一派盛世繁華,看上去國泰民安,歲月靜好。
可繁華之下,藏著最深的腐爛。
蘇照寒與江斂行走市井街巷,親眼看透盛世皮囊下的人間真實。
他們看見——
朱門大院,富貴人家,山珍海味堆積如山,酒肉吃不完盡數倒掉,奢靡揮霍,夜夜笙歌;
街頭巷尾,貧苦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寒冬臘月凍餓交加,屍骨橫陳街頭無人收殮。
一邊酒肉臭,一邊凍死骨。
他們看見——
朝堂貪官當道,汙吏橫行,權錢交易,草菅人命。一樁樁冤獄錯案,屈打成招,好人蒙冤,惡人逍遙,權貴一句話,便可定人生死,斷人清白。
他們看見——
寒門書生寒窗苦讀十年、二十年,日夜辛勞,磨穿鐵硯,一心求取公道功名,想憑本事換一身清白、一世安穩。
可到頭來,寒窗十年苦,不如權貴一言重。
公道不在人心,不在法理,只在權勢。
努力無用,清白無用,勤懇無用。
唯有出身、權勢、背景,定人一生貴賤。
一樁樁,一件件,刺目,寒心,刺骨。
無數百姓的委屈、冤屈、憤恨、不甘,常年累積,代代沉澱,化作漫天不公怨念,絲絲縷縷匯入蘇照寒心底。
她一路看,一路沉默。
從前她恨天道殺太初,恨輪迴無情,恨宿命難破。
如今她親眼看過人間百態,看過沙場慘死、盛世不公、貧富懸殊、冤屈遍地。
她終於深深懷疑——
這世間所謂天道口中的天道至公,到底在哪裡?
若天道真有公心,為何任憑將士白白送死?
若天道真有公道,為何任憑權貴欺壓百姓?
若天道真有公平,為何寒窗不如權勢,善良不如惡毒?
天道嘴裡的至公,從來都是假話。
天道所謂的秩序,從來都是護強欺弱、保權壓民、養私吞善的秩序。
天道無公,天道無情。
這一刻,蘇照寒心底最後的一絲對天道的虛妄期許,徹底破碎。
怨念入心,願力生根。
戰爭之怨鑄她殺道,不公之怨明她道心。
第二步根基,徹底圓滿。
人心已見,疾苦已嘗,怨念已收,道心已固。
她不再只是為自己逆天。
她為所有枉死之人,所有蒙冤之人,所有被辜負、被壓榨、被犧牲的眾生,逆伐蒼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