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龍垂淚授
聽潮大陣殉道的轟鳴在身後遠遁,硝煙與天道殺伐的戾氣被海風一卷,徹底隔絕在無回海峽之外。
蘇照寒與江斂一路踏風疾馳,腳下罡風掠北海寒土,身後追兵被大陣死死拖住,一時半刻無法脫身追殺。
兩人不敢停留片刻,循著朝生臨終囑託的方向,朝著北海深處、桃花帳必經的詭異海域快步前行。
一路奔襲,天地景緻愈發偏離三界常軌。
原本灰紫翻湧的海峽海水漸漸褪去色澤,天光越來越淡,風雲不再流動,連風都似被無形之手按住,懸停半空,紋絲不動。
越往海域深處走,周遭空氣便愈發凝滯濃稠,腳下踏過的不再是實地礁石,而是一層薄如鏡面、透明澄澈的光膜,踩上去不軟不硬,不沉不浮,彷彿行走在歲月表層,一步一履,皆踏在光陰褶皺之上。
待到兩人踏入那片傳聞中的時光之海邊界時,眼前景象驟然鉅變。
沒有洶湧浪濤,沒有潮起潮落,沒有碧波萬頃,也沒有暗流洶湧。
整片海域,是凝固的。
海水不是水,是光陰凝練而成的液態歲月。
億萬年時光沉澱於此,化作一片無邊無際、剔透如琉璃、厚重如萬古的靜態滄海,海面平滑如鏡,不起一絲漣漪,不生半分波瀾,連一滴水花都不會晃動。
時間在這裡不再流動,過去、現在、未來層層堆疊,古今歲月上下交疊,所有發生過、被遺忘、被抹去的一切,都沉在這片凝固的時光海底,靜靜蟄伏,永不消散。
踏入海域的瞬間,周遭一切動靜盡數靜止。
風停,雲滯,聲絕,影定。
彷彿整個世界按下靜止之鍵,唯有蘇照寒與江斂兩人,還保有行動與意識,在萬古靜止的光陰之中,緩步獨行。
江斂下意識將蘇照寒護在身側,魔氣悄然鋪開一層防護,眼底滿是凝重戒備。
他魔骨逆道,本就不受尋常規則束縛,可踏入這片時光之海,連他體內魔氣流轉都微微滯澀,周身逆道之力似被歲月壓住,沉緩幾分。
他低聲開口嗓音在死寂海域裡格外清晰:“此地不對勁,不是法則混亂,是歲月停滯。”
蘇照寒微微頷首,心神沉靜,太初本源在神魂深處輕輕悸動,與這片時光滄海隱隱共鳴。
她抬眸望向海面之下,透過剔透凝固的光陰海水,清清楚楚看見海底深處,潛伏沉浮的無數歷史片段。
整片時光海底,不是沙石淤泥,不是深淵暗礁,而是萬古歲月燒錄下來的一幕幕眾生過往,一幅幅天地始末。
海底最遠處,光影朦朧模糊,一片混沌翻湧,看不清細節,只有一道巨斧劈開鴻蒙的淡淡虛影,輪廓宏大壯闊,氣吞乾坤,隱約可見天地初分、清濁離析的壯闊景象。
那是盤古開天的歲月殘影。太過久遠,太過古老,歲月沖刷億萬年,痕跡早已淡去,只剩一道模糊烙印,留存天地初始的第一道印記。
稍近一些,畫面驟然清晰鮮活,栩栩如生,歷歷在目。海面之下光影流轉,可見黃土摶土,可見靈氣化形,可見生靈初誕,可見萬物有靈。
人影溫婉,慈和造世,補全天地生機,賦予眾生靈智。那是女媧造人的清晰片段,歲月未曾抹去,痕跡鮮明,萬古長存。
而再往時光深海核心區域看去,一片漆黑空白,乾乾淨淨,甚麼畫面都沒有。
一片虛無,一片死寂,一片被徹底刮除、徹底清空的歲月斷層。
那裡本該有歷史,本該有記載,本該有天地更疊、乾坤更替的盛大過往。
可偏偏,甚麼都沒有。
被徹底抹除,不留一絲痕跡,不許半點流傳,萬古無人知曉,後世無人得見。
蘇照寒眸光凝沉,心頭隱隱預感,這片被強行清空的歲月空白,便是天道最不願世人知曉、最忌憚後人探尋的終極秘辛。
就在她凝神凝望海底歲月片段之時,整片時光之海忽然輕輕震顫了一下。
嗡——
一聲古老蒼茫、跨越萬古歲月的低鳴,自時光深海最底層,緩緩傳開。
震顫無聲,卻震在神魂深處,響在歲月根基,讓整片凝固的光陰海面微微泛起一層極淡的歲月漣漪。
海面之下,億萬載光陰最深處,一道無邊無際、龐大到無法想象的巨龍虛影,緩緩從沉睡之中甦醒。
它盤臥時光海底,身軀橫跨萬古歲月,鱗爪隱於光陰迷霧,龍首枕於歲月起源,龍尾垂於時光終末,沉睡了一整個紀元,靜默了無數輪迴。
上古燭龍,天地時光之神。
睜眼,世間為晝。
閉眼,天下為夜。
執掌時序,調控晝夜,統御光陰,執掌歲月。
曾是天地初開最強古神,執掌三界時光秩序,如今歲月流逝,神力耗盡,古神隕落,只剩下一道不滅不滅、不死不消的歷史烙痕,沉睡時光之海,靜待宿命之人。
燭龍巨大的龍眸,緩緩睜開。
一雙眼眸深邃如萬古深淵,滄桑如天地始末,藏著億萬年興衰起落,載著無數紀元生滅輪迴。
龍眸一開,整片時光之海驟然大放光明,死寂海域瞬間亮如白晝。
它只是睜眼,天地便晝。
那雙古老龍目輕輕落在海面之上,落在緩步而行的蘇照寒身上。
跨越萬古的目光,穿透歲月層層阻隔,直視她神魂深處的太初本源,一眼看穿她命格,一眼看透她宿命,一眼望盡她前世今生、未來歸途。
燭龍開口。
聲音不高不低,不大不響,不怒不威,卻彷彿從鴻蒙初開之時傳來,跨越千古歲月,穿透萬古塵埃,歷經無數紀元輪迴,最終輕輕落在蘇照寒耳畔。
一字一句,迴盪時光滄海,震徹歲月根基。
“太初,你終於走到這裡。”
“我等你,很久了。”
蘇照寒心神微震,腳步頓住,抬眸凝望深海巨龍虛影,心底沒有畏懼,只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熟悉與宿命相逢的厚重。
她是太初本源,燭龍掌萬古時光,本就是天地初始相伴相生的存在。
燭龍龍眸微動,眼底閃過無盡滄桑悲憫,不再多言過往,不再多敘輪迴。
它耗盡最後殘存的一縷不滅神元,匯聚於龍眸之中,眼角微微溼潤,一滴晶瑩剔透、流光溢彩、承載萬古時序與所有歲月秘辛的時光之淚,緩緩從龍眸凝結,滴落而下。
一滴淚,墜過萬古光陰,穿過層層歲月,精準無誤,落在蘇照寒眉心正中。
冰涼溫潤瞬間入體,融入神魂,紮根本源。
剎那之間神魂轟鳴,識海大開,歲月道紋遍佈周身,太初本源與時光之力徹底相融,蘇照寒腦海瞬間湧現無數歲月奧義,瞬間覺醒三項獨一無二、逆天至極的時光神通。
歲月窺痕。可短暫視物之時光痕跡,一眼便能看穿萬物過往因果,看透招式軌跡,看透法寶本源,看透人心善惡,看透敵人來路破綻,看透一切曾經發生過的隱秘舊事。一眼窺過往,一眼知根源。
壽元加速。可控自身壽元燃燒為代價,讓自身意識思維、心念反應、悟道速度瞬間加速千倍。外界一瞬,心念千年,對敵之時,對方動作慢如靜止,自己心念瞬息萬變,出招預判,先手製敵,悟道破局,一日抵千年。
溯古回源。窺見所有被天道刻意抹去、強行清空、銷燬絕跡的萬古秘史、原始真相。那些被刪除的歲月、被掩蓋的過往、被封禁的天機,盡數在她識海之中復原顯現,一覽無餘。
時光之淚入體的瞬間,無數被抹除的古老畫面,如潮水般湧入蘇照寒腦海,原始天道真相,第一次完整展露在她眼前。
萬古最初,天道並非神明,並無靈智,無心無情,無善無惡。
最初的天道,只是天地規則自然匯聚的一團無序法則集合,刻板運轉,循規而行,沒有意識,沒有私慾,沒有執念,沒有殺伐,只是默默維繫天地執行。
而後,第一位太初現世。
本源蓋世,造化通天,心懷天地,憐憫蒼生,見天道無序無靈,便以自身太初本源灌注天道,賦予天道靈智,賜予天道意識,讓天道有思有想,有判有斷,執掌三界秩序,護佑萬物生靈。
可人心易變,道心亦然。
天道有了靈智,便有了私慾;有了執掌權柄,便有了獨尊執念;有了自我意識,便不再受控。
它反噬本源,吞噬第一位太初,吞其神魂,食其本源,奪其造化,壯大自身,從此獨尊三界,再不受任何人制衡。
自此輪迴開啟。
每九千萬年,天地氣運更疊,太初本源轉世新生,新的太初印記者應運而生。
天道洞悉天機,早早察覺,每一次皆是窮盡手段威逼利誘,逼迫獻祭,滋養天道自身。但凡有半點反抗之心,便動用天刑殺伐,鎮壓氣運,抹殺神魂,磨滅命格,絕不留情。
九千萬年一輪迴,一代太初一獻祭。
代代如此,迴圈往復,萬古不變。
而蘇照寒,正是從古至今,第九位太初。
九,為數之極,始終之數,輪迴之尾,變數之源。
一是初始,九是終章。
九九歸源,終始合一。
時光之淚入魂的剎那,蘇照寒識海翻湧如滄海倒灌。
而她,是第九位。
數之極,終之始,始之終。
燭龍龐大無邊的龍軀虛影靜臥凝固光陰深海,古老龍眸沉沉定定,億萬載歲月風霜都沉澱在那一雙眼底,看過天地生滅,看過大道興衰,看過八次太初赴死,看過天道萬年佈局。
它殘存的神元已經不多,維持虛影已是極限,垂眸望著蘇照寒,聲音不再震徹萬古,卻字字千斤,落下來便壓定宿命輪迴。
“九朔即為之朔,亦是變之朔。”
燭龍緩緩吐出預言,一字一頓,如同時光刻碑,落痕不滅。
“九,為數終,為輪迴尾,為天道劫。你是終末之太初,也是終結輪迴唯一變數。”
變數二字一出,整片時光海輕輕震顫,凝固的光陰水面泛起細密漣漪,彷彿連歲月本身,都在畏懼這兩個字。
燭龍龍眸微闔,語氣添了萬古悲涼:“可為變數,便意味著天道對你的抹殺之力,空前絕後。前八代太初,天道只按輪迴規制步步逼迫、慢慢獻祭。唯獨對你,它不懼損耗,不惜代價,不留餘地,必殺必滅,絕不姑息。”
天道不怕順從者,只怕能翻盤的人。
前八位太初,循輪迴宿命而生,生來便是養料,天道無需費大功夫,按時收割即可。
唯有蘇照寒,第九太初,自帶變數命格,能破輪迴,能毀秩序,能讓天道萬年基業一朝傾覆。
所以天道要不顧一切,提前扼殺。
燭龍抬眸,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時光洪流,望向時光下游——那是未來,是還未發生、卻已註定大半的命途軌跡。
龍眸深處光影明滅,浮現三條前路,三幅結局。
燭龍聲音沉沉,緩緩道來,把三種未來,一一剖開。
“我觀時光下游,見你三途。”
“第一途,你順命獻祭。”
話音落下,蘇照寒眼前浮現模糊畫面。她心甘情願被鎖鏈鎖入金色巨爐,太初本源盡數被天道抽離、吞噬、煉化。
獻祭之後,天道徹底圓滿,再無缺憾,再無破綻,再無輪迴,再無太初降生。萬物皆入絕對秩序,眾生如棋,歲月如規,萬古不變,再無逆反,再無新生,再無變數,天地淪為一潭永恆死水。
“第二途,你硬抗天道,中途隕落。”
畫面再轉,烽煙遍地,天刑無盡,逆道皆亡。她未獻祭,未成道,未合一,拼至最後神魂崩碎,身死道消。
人雖死,本源不滅,依舊被天道強行吞噬補全。輪迴雖斷,太初消亡,天道依舊獨霸三界,無人可撼。
兩條路,殊途同歸。
無論獻祭與否,只要她敗,天道皆贏。
燭龍龍眸微凝,道出第三條,也是最詭異、最渺茫的未來。
“第三途……模糊不可觀,看不真切,看不分明。”
龍眸光影紊亂,歲月碎片動盪不休,那一條未來線稀薄、破碎、飄搖,似存似無,似真似幻,連執掌時光的燭龍都看不透全貌。
只隱隱看見——天道崩塌,秩序歸零,萬物同歸,一片混沌,再無對錯,無終無始。
只剩一個巨大的問號,懸在歲月盡頭。
“天道同歸……未知。”
僅此四字,再無後續。
不知誰生誰死,誰勝誰負,不知是同歸於盡,還是重開天地,無人知曉,連萬古時光之神,也推演不出結局。
預言說完,燭龍龐大的龍身虛影開始一點點透明、虛化、崩散。
億萬年歲月烙印開始褪色,龍鱗虛影化作光點,融入時光滄海,龍爪消融,龍鬚飄散,龍眸光芒一點點黯淡。
它耗盡最後的神元,只為等來第九太初,告知真相,點明前路,留下最後一線機緣。
它壽元已盡,使命已了,萬古守候,至此落幕。
消散的最後一刻,燭龍張口,龍顎輕吐。
一枚通體黝黑、紋路古樸、帶著時光裂痕與萬古龍威的上古逆鱗,緩緩飛出,懸浮半空,流光淺淺,歲月纏繞。
這是燭龍畢生唯一護身逆鱗,執掌時光裂隙之力,蘊藏穿梭歲月之能。
“此鱗,贈你。”
燭龍聲音已是越來越輕,近乎消散。
“逆鱗可破時光,溯流回朔,讓你重回命運關鍵節點一次。”
“僅能用一次。”
“代價三重:折損萬年壽元,神魂承受歲月撕扯之痛,且每一次回溯,皆有迷失時光亂流、永世不得歸位之險。”
“前路難測,命運無常,慎用。”
話音落盡,逆鱗輕輕落在蘇照寒掌心。
入手沉涼,刻滿歲月紋路,觸之如握萬古光陰,厚重、滄桑、霸道,帶著打破宿命的唯一籌碼。
蘇照寒五指收攏,緊緊攥住逆鱗,心口百感交集。
前路兩死一未知,前路步步皆殺,天道絕殺在前,輪迴宿命鎖身,可她手握逆鱗,便多了一次重來之機,多了一次翻盤之望。
她抬眸,對著即將消散的燭龍虛影,鄭重頷首,無聲致謝。
萬古守候,終不負她。
燭龍最後一絲龍眸凝望她一眼,似期許,似託付,似道別。
下一秒——
轟隆!
整片時光之海驟然崩裂!
無數光陰碎片炸開,歲月洪流倒卷,凝固的海水碎裂成點點光塵,天地秩序瞬間回攏,時光之力劇烈反噬,一股巨大的拉扯之力猛地席捲蘇照寒與江斂。
眼前光影亂晃,天旋地轉。
一瞬之間,兩人被時光洪流狠狠拋回現世北海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