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記重逢
魂記重逢古墟問天揭太初
魂記滄淵崩亂之際,她以自身本源親手烙入江斂眉心的神魂印記。
不入輪迴、不被規則磨滅、不受空間阻隔,是世間唯一不受天道管控的牽絆。
魂記的感應從微弱渺茫,一點點變得清晰溫熱,遙遙牽引著她的方向,越走越近,越來越真切。
天地盡頭,荒域極西。
風沙漫天,枯草遍野,灰濛濛的天際不見日月,不見星辰,整片大地死氣沉沉,連一絲天道靈氣流轉都沒有。
這裡彷彿被三界徹底遺忘,被規則刻意摒棄,不在五行之中,不入六道之內,是天道目光永遠照不到的盲區。
蘇照寒腳步一頓,站在荒原風口,緩緩抬眸。
眉心魂記驟然發燙,暖意流轉,劇烈震顫。
到了。
視線越過漫漫黃沙枯草前方荒原深處,矗立著一座沉默死寂的巨大古城輪廓。
城牆斑駁古老石磚黑沉暗沉,佈滿萬古歲月侵蝕的裂痕不見煙火,不見生靈,死寂沉沉橫亙天地之間,無聲無息,卻自帶一股詭異蒼茫、懾人心魄的威壓。
這是一座被歲月遺忘、被天道除名的遺棄古墟神城。
蘇照寒心頭微動,神魂散開試探,瞬間便察覺異常。
尋常天地之地,處處皆有天道規則纏繞,法理鎖魂,秩序壓身,一舉一動都在天道眼皮底下,無可遁形。
可這座古城方圓百里之內,法則稀薄,秩序潰散,天道意志模糊一片。
天道看不見這裡聽不見這裡,管不到這裡。
像是天地開闢之初,被刻意遺棄的角落,所有天道規則到此盡數失效,所有天命宿命在此盡數斷裂。
絕佳藏身之地,亦是絕佳避道之所。
蘇照寒心口一鬆,腳步加快,朝著古城門外快步走去。
越是靠近古城眉心魂記越是滾燙,那股熟悉至極、越來越近,越來越濃。
古城門外,荒石孤風之下。
一道玄色身影,靜靜立在斑駁殘破的城門之前。
少年身形早已褪去當年青澀,身姿挺拔峭拔身姿桀驁,風沙吹得獵獵作響,周身魔氣深沉內斂,眼底戾氣深藏。
魔骨燃燒後的碎裂之痛日夜折磨,根基受損修為受盡反噬。
可他硬生生咬牙扛了下來一邊壓制魔骨反噬,靠著眉心同樣不滅的魂記,等候,寸步不離。
隔著時空亂流拆散,隔著天道步步算計阻隔。
兩兩相望,千言萬語,盡數凝在眼底,無需多言。
“阿斂。”
蘇照寒輕聲喚他名字。少年渾身緊繃的脊背瞬間一鬆,眼底所有戾氣、所有冷硬、所有防備盡數褪去,只剩下獨屬於她的溫柔與滾燙。
江斂大步上前,一步便到她身前,伸手一把將她緊緊攬入懷中,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裡,再也不分開。
他抱得很緊,很緊。
像是怕一鬆手,她又會消失在時空亂流裡。
“師父。”
他聲音沙啞,帶著隱忍的思念與後怕,埋在她發頂。
天道要拿捏她,要逼她獻祭,要擺佈蒼生命運。
沒關係。
他魔骨碎了便碎了,修為沒了便再修,命不要了也無妨。
只要師父在,他便永遠逆道而行,天若要她死,他便逆天弒天。
誰都別想動她分毫。
相擁片刻,心緒稍稍安穩,兩人才緩緩鬆開彼此。
蘇照寒抬眸看向身後這座沉寂詭異的古城:“這裡是甚麼地方?”
“遺忘法則古墟。”江斂低聲回話,句句只對她耐心解釋,“天道視線模糊,規則落不到這裡,是三界唯一能躲開天道窺探的地方。”
難怪魂記能在此不受干擾,難怪兩人能在此安穩重逢。
這裡,是他們唯一能喘息、唯一能安心探尋真相的避風之地。
兩人並肩邁步,踏入古城城門之內。
一入古城,氛圍瞬間截然不同。
城外只是荒涼死寂,城內卻是處處詭異森然。
城內建築絕非人間樓閣制式,也絕非天界仙宮模樣,一座座殘破高臺、黑石立柱、歪斜斷殿錯落林立,建築稜角鋒利詭譎,雕刻紋路扭曲怪異,非人非神,不仙不魔,處處透著一股原始蠻荒、古老蒼茫的氣息。
這裡不像人居之城,更像上古先民祭祀未知古神、祭拜不可名狀之物的巨大祭壇群。
每一寸石磚都浸透古老歲月寒氣,每一座高臺都殘留遠古祭祀餘痕,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混沌氣息,不屬五行,不屬陰陽,晦澀難懂,古老神秘。
走在其中,彷彿踏入天地未開、鴻蒙初判的原始歲月,遠離後世一切天道輪迴,一切萬物秩序。
蘇照寒越往裡走,神魂深處本源悸動越是強烈,心口空缺的第三命魂位置隱隱發熱,彷彿冥冥之中,有甚麼東西在召喚她,在等待她。
江斂始終將她護在身側,魔氣微凝,戒備四周,誰來擋誰,誰敢靠近,便殺無赦。
他不管這裡有甚麼上古秘辛,不管有甚麼天道忌諱。
他只護她一人安危。
一路直行,穿過層層殘破祭壇,越過無數古老斷柱,古城最中心之地,一座閣樓靜靜矗立。
閣樓歪斜傾倒,半截樓體塌陷下沉,看似破敗搖搖欲墜,卻萬古不倒,風雨不摧,魔氣不侵,詭異異常。
匾額殘破,字跡古老,依稀可辨三個字——問天閣。
正是早已覆滅萬年、絕跡三界的倒傾問天閣。
蘇照寒心神一動,徑直邁步走了進去。
江斂緊隨其後,寸步不離。
閣內空曠寂寥,塵埃厚積歲月沉寂,正中央矗立一塊巨大黑色殘碑,碑身刻滿密密麻麻扭曲纏繞的古老文字,並非仙文非魔字,並非人間字型,乃是開天闢地之前便存在的混沌古文。
尋常人看上一眼便會神魂炸裂,識海崩毀,根本無法直視,更別說讀懂一字半句。
可蘇照寒目光落在碑文之上的剎那,心頭驟然湧上一股與生俱來的熟悉感。
這些混沌古字,是她刻入神魂血脈深處的本能記憶。
無需刻意去認,眼底自然而然便看懂了所有字意。
蘇照寒緩步上前,指尖輕輕撫上冰涼碑面,本源之力順著指尖流淌而出,緩緩湧入殘碑之中。
一字一句,映入眼底,刻入神魂。
天地未分,鴻蒙未判,自有光。
虛無自有光,有光自虛無,名曰太初。
太初行,一一生道,道生萬物,後有靈。
生於太初,自號天道,窮於太初,以身造化,弄權掌世。
碑文寥寥數句,字字揭露天道起源真相。
原來天道並非天地初始便有,並非鴻蒙本源自生。
天道只是後天生靈,生於太初之後,借太初本源造化萬物,竊居大道權柄,自封天道,執掌三界。
而太初本源……
讀到此處,蘇照寒心神震顫,神魂翻湧,心底所有疑惑盡數明瞭。
天道為何不敢殺她?
因為殺她便是毀滅太初,毀滅萬物根基,天道自身也會隨之覆滅。
天道為何非要扣她魂魄逼她獻祭?
因為天道本是竊取她的本源而生,歲月越久,本源之力越是不足,唯有吞噬她這真正太初本源,方能永世穩固權柄,獨尊三界。
一切真相,盡在碑上。
可就在蘇照寒目光繼續下移,欲讀碑文後半隱秘秘辛之際——
問天閣內空氣驟然變冷,混沌氣息劇烈翻湧,閣樓中央虛空緩緩動盪,一道半透明的蒼老虛影,緩緩凝聚成形。
老者一身古樸古袍,鬚髮皆白,身形虛幻,眉眼滄桑,周身執念不散,死氣厚重,明明早已隕落萬年,只剩一縷殘魂執念留守在此。
他是問天閣最後一代閣主。
當年只因窺見天道起源真相,欲公示三界,被天道暗中抹除全閣上下,屠殺殆盡,唯有他一縷執念不散,死守問天閣,守著這塊殘碑,守著萬古真相,等候有緣之人到來。
老者虛影顯現,目光驟然落在蘇照寒身上,神色驟變,又驚又懼,又慌又急,快步上前,聲音虛幻蒼老,急切低語:
“姑娘,快走!速速離開此地!”
蘇照寒微怔:“前輩?”
“你身上有太初本源氣息!”老閣主臉色煞白,語氣急迫萬分,“天道耳目雖在此模糊,可問天閣藏終極真相,你觸碰殘碑,讀取混沌古文,已然驚動天道意念!”
“天道最恨世人知根源,最恨生靈識真相,凡是知曉太初秘辛者,盡數難逃被抹除之命!”
“快走!再不走,天道降臨,你我皆要死無葬身之地!”
話音落下的瞬間,問天閣上空,原本模糊死寂的天際,驟然隱隱傳來一聲冰冷浩大、響徹神魂的天道轟鳴。
問天閣內風聲驟死。
老閣主那句警示落地的剎那,整座遺忘法則古城的上空,驟然被一層沉沉的灰白威壓覆壓下來。
原本混沌渙散、天道蹤跡全無的古墟天際,此刻竟隱隱凝起肅殺的天道氣機,冰冷、漠然、不帶一絲生靈溫度,像一隻無形的天眼,穿透萬古塵封的廢墟壁壘,死死鎖定問天閣之內。
古城之外,三道玄色身影緩緩踏破墟風,步伐不急不緩,無聲無息走入這座連天道都常年遺忘的上古祭祀神城。
三名天刑衛。
一身制式統一的玄□□霜勁裝,衣料鐫刻密密麻麻天道鎖神紋路,貼身裹身,煞氣沉斂,不顯鋒芒卻壓魂噬骨。
臉上清一色覆著無相寒玉面具,遮臉遮神、遮息不露眉眼,不露神情,不露半分人氣。
他們是天道最鋒利、最無情的行刑爪牙。
不屬仙籍,不入魔途,不問善惡,不辨是非,生來只為清掃逆道、抹殺真相、碾碎所有膽敢窺探天道秘辛、知曉太初本源之人。
他們無視三界法術,無視兵刃殺伐,肉身不滅,神魂不摧,尋常靈力魔功落在身上,如同石沉大海,半點用處都無。
只誅心,只滅根,只清算天道欲抹殺之人。
三道身影,靜靜立在古城入口,沒有急著闖入,沒有急著動手。
只是站在那裡,便讓整座詭異古墟的祭祀祭壇紋路盡數暗沉,混沌氣流停滯翻湧,天地間只剩死寂的肅殺。
問天閣內,老閣主虛幻的身影劇烈震顫起來,面色煞白如紙,殘存的執念神魂都在天道威壓下瀕臨潰散。
“來了……終究還是來了。”
他聲音發虛,帶著萬古沉澱的悲涼與無力。
眼底滿是急迫,再無半分遲疑,轉頭死死看向身前的蘇照寒,語速極快,字字句句皆是救命關鍵。
“姑娘,你身負太初本源,是天道心頭大忌,今日你觸碰混沌殘碑,讀取鴻蒙真文,已然被天道徹底盯上。天刑衛一出,不死不休,此地片刻都不能再留!”
蘇照寒心神微凝,本源悸動不安,她抬眸看向老者,神色鎮定:“前輩,我該往何處去?”
老閣主不再廢話,虛幻的手掌一翻,兩道古樸物件憑空浮現,靜靜懸浮在半空,微光流轉。
第一件,是半張殘缺星圖。
星圖材質非金非石,斑駁老舊,邊角破碎,只剩半幅殘片,上面星軌錯亂紋路晦澀,指向三界之外一處無人知曉的禁地方位。
“這是半張歸墟星圖。”老閣主抬手將星圖塞入蘇照寒掌心,語氣凝重,“天道權柄覆蓋三界九域,規則無法抵達,宿命無從捆綁——歸墟之眼。”
“星圖殘缺,只有半幅,卻足夠指引你們找到入口。去到歸墟,你才能真正避開天道追殺,安心尋回第三魂,摸清所有真相。”
蘇照寒握緊星圖,入手微涼,星圖之上隱隱有混沌氣息與自身本源共鳴,貼合無比。
緊接著,老閣主遞來第二樣東西——一卷陳舊古樸的玄黑古簡。
簡身刻滿隱秘暗紋,非混沌文,非仙魔字,全是逆道之人的秘語紋路。
“此乃逆道古簡。”老閣主沉聲叮囑。
“上面記載歷代忤逆天道、不甘被宿命擺佈之人的聯絡暗語、遇到同道之人,憑此暗語相認,可借力,可結盟,不孤身作戰。”
蘇照寒鄭重接過古簡,貼身收好。
老閣主目光沉沉看著她,最後一字一句,留下兩句震徹心神的告誡箴言,刻入她神魂深處。
“記住兩句真言,終身勿忘。”
“天道非無解,人心即變數。”
“天道可掌萬物,人心最不可測。”
天道再強,規則再密算計再深,終究算不透人心。
人心,才是唯一能破天道死局的終極底牌。
話音剛落,古城外的三名天行衛終於動了。
沒有聲響,沒有預兆,身形瞬間虛化,無視廢墟建築阻礙,無視城牆阻隔,直接穿透層層祭壇斷壁,瞬息之間便已抵達問天閣門外。
威壓轟然壓頂,遮天蔽日。
江斂周身魔氣瞬間狂暴翻湧,魔骨在體內咔咔作響。
隱隱作痛,那是之前為護蘇照寒燃燒魔骨留下的舊傷,此刻遇天道威壓,反噬劇痛鑽心刺骨。
可他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半步不退,寸步不移,徑直擋在蘇照寒身前,脊背挺直逆骨錚錚。
天道要殺她,天刑衛要拿她,那就先踏過他的魔骨屍身。
“師父,退後。”江斂聲音冷冽如冰,魔氣滔天。
蘇照寒看著他堅毅的背影,卻知曉此刻不是矯情之時,點頭往後退了半步,凝神戒備。
下一刻,三名天行衛同時抬手。
無相面具之下,無任何聲音傳出,無形無色的天道法則之力化作禁錮枷鎖,憑空朝著蘇照寒鎖殺而來。
這種攻擊,無視物理兵刃,無視魔氣仙法,只針對神魂本源,只從法則層面鎮壓抹殺。
江斂魔氣轟然衝撞上去,黑色魔焰滔天炸開,可魔氣撞上法則禁錮,瞬間如同冰雪遇烈火,消融潰散,連一絲抵擋之力都沒有。
魔功無效,肉身無用,尋常對抗,根本攔不住天行衛半分攻勢。
老閣主急聲大喊:“姑娘!快!催動你的太初本源!唯有你的本源之力,法則等級高於天道,才能擊退天行衛!別的力量都沒用!唯有太初神光,可破天道法則!”
蘇照寒瞬間醒悟。
她不是尋常仙魔,她是太初本源,天道源自她,低於她天道法則之力,唯有她的本源之力能壓制、能破除、能擊退。
來不及多想,蘇照寒凝神斂氣,閉眸沉心,捨棄所有仙功法術,直接催動神魂最深處與生俱來的太初本源。
金色微光自她體內緩緩綻放,不烈不躁,不狂不霸,卻自帶鴻蒙初開、天地未分的無上底蘊。
微光流轉,凝成淡淡神芒,正是太初神光雛形。
光芒一出,周遭天道禁錮枷鎖瞬間震顫、虛化、消融。
蘇照寒睜眼,眸光澄澈凜然,抬手一掌拍出。
淡淡的金色神光席捲而出,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卻帶著本源克天道的絕對壓制力,正面撞上三名天行衛的法則攻擊。
轟——!
無形法則碰撞本源神光,天地震顫,問天閣碎石紛飛,整座古城劇烈搖晃。
三名天行衛身形齊齊巨震,身上天道紋路瞬間黯淡無光,無相面具裂開細紋,腳步不由自主連連後退。
太初本源,天生壓天道。
天行衛法則之力,被瞬間擊潰反噬。
可強行催動本源,本就神魂殘缺的蘇照寒根本承受不住這份力量反噬。
心口劇痛驟然爆發,神魂撕裂般疼,喉間腥甜翻湧而上。
噗——
一口滾燙鮮血猛然噴出,染紅衣襟,蘇照寒身形一晃,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身子直直往前傾倒,當場吐血昏迷。
“師父!”
江斂瞳孔驟縮,心頭大慌,瞬間伸手一把將昏迷的蘇照寒穩穩抱入懷中,心疼得眼底發紅,戾氣暴漲到極致。
看著懷中人事不知、面色慘白嘴角帶血的模樣,江斂眼底最後一絲剋制徹底碎裂。
不管舊傷,不管反噬,不管魔骨再碎幾分。
他抬手握拳,體內碎裂魔骨再度強行催動。
二度燃魔骨,魔氣漆黑如墨,沖天而起,逆道煞氣席捲整座古城,周身魔紋血色綻放,不惜自毀根基,也要護她周全。
今日就算魔骨全碎,神魂俱滅,他也要擋住這些天道爪牙。
就在江斂欲拼命死戰之際,老閣主虛影猛然上前,厲聲阻攔:“別硬拼!你燃魔骨也攔不住多久!快走!我用盡最後殘存執念之力,送你們逃離古墟!”
老閣主自知時日無多,殘魂執念本就瀕臨消散,此刻再不發力,誰都走不了。
話音落下,老閣主虛幻身軀驟然綻放耀眼白光,所有殘存執念、所有萬古修為、所有留守之力盡數引爆。
以自身消散為代價,開啟古墟最後的遁離通道。
“走!帶著她去歸墟之眼!別辜負太初,別逆了人心!”
白光驟然籠罩江斂與懷中昏迷的蘇照寒,空間之力瞬間包裹兩人。
江斂抱緊懷裡人事不知的心上人,最後看了一眼即將徹底消散的老閣主,咬牙轉身,順著遁離通道,一步踏出。
身形瞬間消失在問天閣,消失在遺忘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