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昭雪
小糰子蘇照寒早已不是初化形時怯生生的模樣,幾年光陰滋養。
她出落得眉眼精緻如畫肌膚瑩白如玉,眼瞳清澈如山間最淨的泉。
安靜的時候她溫順乖巧,恬淡得像一幅不染塵煙的畫。
整個照川仙宗,從上到下沒有一個人捨得責怪她半句。
清雲上仙把她當成天道虧欠、自己要傾盡一生去疼護的心頭肉。
大師兄沈硯舟永遠沉默兜底,事事替她扛,件件替她圓。
二師姐蘇軟溫柔細膩,把所有軟和、所有疼愛、所有甜香糕點都留給她。
三師兄陸星辭更是把她寵得肆無忌憚,她想做甚麼就陪她做甚麼,她想闖禍就陪她闖禍,天塌下來都先替她頂著。
幻境之內,日日圓滿,歲歲安穩。
幻境之外,古戰場風沙蕭瑟漫天。
江斂始終牢牢抱著蘇照寒微涼沉睡的身子,指尖緊緊覆在她後背脈門,魔氣穩穩護住她肉身不散,神魂不晃。
他半步不敢靠近幻境白光,一碰她就神魂受震只能遠遠看著,看著她這輩子最甜、最暖、最無憂無慮的舊時光。
越看,心口越酸澀,越看,眼底越發紅。
她不是天生冷漠,不是天生寡情,不是天生習慣孤身硬扛。
她曾被全世界捧在手心,被師門偏寵入骨,擁有過最熱鬧的家,溫柔的陪伴,最圓滿的年少。
後來所有的冷,所有的拒人千里,所有的不敢愛、不敢信、不敢託付,不過是因為——曾經擁有過全部溫暖,後來盡數碎在眼前。
江斂低頭,鼻尖輕抵她發頂。
春日午後暖風烘人,桃花簌簌落滿迴廊石階,粉白花瓣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軟乎乎的,香風漫溢。
二師姐蘇軟的住處靜雅緻小苑,簷下掛著輕柔紗簾,院裡種滿桂花與桃林,四時花香不斷。
她素來手巧心細,性情溫柔最喜針線女紅,平日裡沒事就坐在窗前繡花樣、縫錦囊、做新衣,一針一線,都做得格外細緻用心。
今日午後,她特意靜下心認認真真繡了一方貼身錦帕。
錦帕底色柔白邊角繡纏枝玉蘭,正中一雙鴛鴦戲水針腳細密綿長,絲線溫柔配色每一針都藏著她說不出口的思念。
每一線都裹著她羞於言說的心意。
她打算繡好之後疊得整整齊齊,悄悄放進小錦盒等小師妹過來,偷偷託付小丫頭幫忙送去給林時淵仙君。
她一邊繡一邊眼底含著淺淺笑意,臉頰微微泛紅心底軟乎乎的,滿是少女心事的羞怯與歡喜。
繡完最後一針,蘇軟輕輕放下針線指尖摩挲錦帕紋樣,眉眼溫柔,低聲自語:
“願君歲歲安,歲歲常相見。”
她小心翼翼把錦帕折得方方正正,放進隨身繡簍最深處,壓在軟布之下想著萬無一失,絕不會被人發現。
可偏偏世事無常,越是小心翼翼藏的心事越是容易敗露。
小糰子蘇照寒惦記著二師姐的桂花糕,一路噠噠小跑,小短腿邁得飛快,一頭扎進小苑,直奔二師姐懷裡撲過去。
“二師姐!二師姐!我要吃桂花糕!甜甜的!軟軟的!”
小丫頭年紀小,力氣沒輕重跑得太急,身子一撞小手胡亂一扒拉,桌邊繡簍直接被掃落在地。
嘩啦——
針線、綵線、繡樣、軟布,盡數散落一地。
那一方繡著鴛鴦戲水、滿心情愫的錦帕,就這麼明晃晃落在青石地上。
春風一吹,邊角輕輕翻動圖案清清楚楚,誰看都懂。
蘇軟臉色瞬間一白,整個人僵在原地。
臉頰唰地紅透,從耳根紅到脖頸手足無措,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心慌得指尖都在發抖。
她慌忙蹲下身想去撿,心跳快得幾乎要跳出胸膛,又羞又怕,又慌又亂,眼眶瞬間就紅了。
偏偏這個時辰,大師兄沈硯舟例行巡院緩步從此路過。
青衣素雅身姿挺拔,眉目清冷步履沉穩。
他素來心思縝密,眼底通透,宗門大小事、弟子心底事,一眼便能看穿。
沈硯舟目光淡淡一掃,落在地上那方錦帕之上,眼底神色微頓。
鴛鴦成雙,情意昭然。
無需多問多言,他一瞬間便懂了所有。
蘇軟身子一顫,頭垂得更低,不敢抬頭看大師兄一眼,聲音細若蚊蚋,怯生生的:
“大師兄……我……”
她想說不是想說只是隨便繡的,可話到嘴邊一句謊言都說不出口。
小師妹站在一旁,也知道自己闖了大禍乖乖低著頭,小手揪著自己衣角不敢吭聲,一雙大眼睛怯生生瞟著大師兄大氣不敢喘。
不多時,三師兄陸星辭聽聞動靜,風風火火趕過來。
紅衣張揚腳步急促,一進門就看見氣氛不對,二師姐紅著眼眶小師妹低著頭,大師兄面色沉靜,地上散落針線錦帕。
陸星辭想都不想一步跨上前,直接擋在二師姐身前挺胸抬頭,一副護犢子模樣:
“大師兄!不關二師姐的事!也不關小師妹的事!要怪就怪我!都是我的錯!”
他習慣性替人扛責,不管甚麼禍先護了自己師姐師妹再說。
一時間,小院氣氛瞬間凝重。
心事敗露私情揭曉,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
誰都以為按照宗門規矩,按照大師兄素來嚴謹性子,必定要受罰要被訓斥,必定要兩宗追責,這段好不容易悄悄維繫的情愫,怕是要就此斬斷。
可誰也沒想到。
素來守規矩、重門規、一絲不茍、最講禮法的大師兄沈硯舟。
沒有半分訓斥,沒有半分追責,沒有上報宗門,沒有半句苛責。
他只是彎腰默默俯身,伸手撿起地上那一方鴛鴦錦帕。
指尖輕輕撫過細密針腳,觸感溫柔,心意真切。
他抬眸,目光落在滿臉慌亂、眼眶發紅的蘇軟身上,素來清冷無波的眼底難得泛起一絲溫和輕嘆。
沈硯舟聲音低沉溫沉,沒有半分嚴厲,只有體諒與心疼:
“修行修心,不修無情。”
“心若端正,情便非錯。”
簡簡單單十二個字,瞬間壓下所有風波。
他見過情愛最痛的模樣,嘗過心動最苦的結局,所以他從不忍心讓自己師弟師妹,再重走一遍自己的老路,再受一遍自己受過的苦。
沈硯舟年少之時,也曾滿心歡喜,也曾心動入骨。
他年少傾心之人,名叫雲瑤。
雲瑤師姐溫柔和善,眉眼溫婉待年少孤冷的沈硯舟極好,懂他沉默知他不易,疼他年少無人依靠。
兩人年少相伴修行同路,心意相通情愫暗生,早已彼此認定,許諾餘生相守。
那時的沈硯舟,也曾笑過也曾暖過,也曾盼過自己一生幸福。
可天不遂人願世事難料。
那年邪魔動盪,秘境大亂浩劫初現。
雲瑤為護宗門護同門,護尚且年少修為未穩的沈硯舟,孤身闖入兇險秘境以身擋災,以身殉道,最終魂散秘境永遠離世,天人永隔。
心上人驟然離去,連最後一面都沒能好好告別。
自那以後,沈硯舟徹底封心鎖愛。
他再也不笑,再也不動情,再也不談歡喜,再也不盼自己幸福。
一輩子清冷沉默,一輩子把所有溫柔藏在心底,把所有傷痛自己扛。
正因為自己嘗過愛而不得、相守不能、摯愛離世的極致痛苦,他才格外明白:兩情相悅,從來不是錯;心有歸處,從來不是罪。
沈硯舟看著慌亂無措的蘇軟,輕聲安撫:
“你性情溫柔,心性端正,他品性溫良,待你真心。”
“兩心相悅,未曾誤道,未曾誤人,無需自責,無需惶恐。”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
“此事我不報,我不罰,我替你們周旋。”
一句話,穩住了所有人的心。
蘇軟眼眶泛紅,又驚又感激,輕聲道謝:“多謝大師兄……”
沈硯舟微微搖頭:
“不必謝我。我此生不求自己圓滿,只願你們皆無遺憾。”
大師兄私下找到清雲上仙,把前因後果一一細說,句句替蘇軟求情,字字願兩宗成全。
清雲上仙何等通透,何等慈悲。
他推演天命半生,早就看穿二師姐心事看穿兩個孩子情真意切,看穿這段愛戀純粹乾淨,從來不會耽誤修行只會讓人心性安穩,心生牽掛。
師父早就知曉,只是不點破。
清雲上仙看著自己徒弟溫柔歡喜的模樣,終究心軟。
他一生修道,看透天道無情,卻偏偏對自己徒弟有情。
他養大的孩子,他捨不得讓她受半點委屈,捨不得讓她相思難斷,捨不得讓她餘生遺憾。
清雲上仙當即動身,親自前往清風仙宗與林時淵的師門坐下來靜心商議。
兩宗長輩相見,坦誠交談。
林時淵品性端正,溫潤有禮修行穩固,心性沉穩對蘇軟真心實意,此生認定絕不辜負。
蘇軟溫柔心細賢惠善良,手巧懂事品性純良,待人體貼入微。
兩個孩子相配相宜,兩心相許,情根深種。
幾番商議,幾番斟酌,幾番考量。
最終,兩宗齊齊點頭,破例應允成全這段姻緣。
仙門規矩可緩,天道人情可容。
有情人,終得圓滿。
兩宗共同選定良辰吉日,定在來年春暖花開、桃花滿枝之時,行納采之禮下聘定親,舉辦成婚大典。
從此兩心相守名分正當,道侶相伴一生不離。
林時淵滿心歡喜,早早備下豐厚聘禮:溫潤玉佩、百年靈材、珍稀珍寶、暖心錦緞、護身平安法器,樣樣周全,件件用心,只待婚期一到,便迎娶心愛之人,護她一世安穩。
蘇軟日日眉眼含笑滿心甜蜜,忙著縫製嫁衣,繡制喜帕,籌備喜物,心裡裝滿往後歲歲年年的安穩歡喜。
她常常把小小蘇照寒抱在懷裡摟得軟軟的,輕輕撫摸她的發頂眉眼溫柔,語氣寵溺,一遍一遍低聲哄著小丫頭:
“小乖乖,等師姐成婚了,以後就多一個人疼你啦。”
“以前只有師父、大師兄、三師兄疼你。以後呀,還有林仙君也疼你,護你,寵你。”
“師姐幸福了,以後也讓你一輩子幸福,一輩子有人疼,一輩子不受半點委屈。”
小糰子乖乖靠在二師姐懷裡,小手摟著她脖頸,軟軟點頭,懵懂又認真:
“好!二師姐幸福,我也幸福!”
此刻的她天真爛漫,無憂無慮。
師門人人皆有歡喜歸宿,唯有大師兄沈硯舟永遠沉靜如山,沉默如水。
他從不笑,不言愛,不動心,不盼自己幸福。
所有人只看見他清冷嚴肅,不茍言笑管束宗門,約束弟子。
無人知曉,他心底藏著一生無法癒合的傷,藏著一輩子再也圓不了的遺憾。
年少摯愛離世,他此生再也不敢動情。
唯獨一個人,能讓他眼底有暖意心底有柔軟,那就是小師妹蘇照寒。
小魔頭日日闖禍,天天搗蛋,次次犯錯,次次胡鬧。
旁人頭疼,旁人無奈,唯有大師兄永遠默默替她收拾爛攤子。
默默替她擺平禍事,默默替她擋下責罰,默默替她扛下所有對錯。
小師妹偷偷溜下山闖禍,大師兄默默善後;
小師妹私闖禁書閣犯錯,大師兄默默求情;
小師妹捉弄同門惡作劇,大師兄默默擺平;
小師妹受委屈哭鼻子,大師兄笨拙安慰,無措又心軟。
他這輩子對外人永遠清冷嚴肅,唯獨對著小師妹,眼底會泛起難得的暖意,眉眼會放柔,語氣會放輕。
他從來不說溫柔情話,從來不懂哄人歡喜卻把所有溫柔、所有疼愛、所有守護,全都給了這個小小的師妹。
沈硯舟常常獨自一人站在山巔,看著雲海翻湧,心底默默唸著一句話,年年歲歲,從未更改:
“我不盼自己幸福,只盼小師妹平安長大,平安幸福,一生無災,一生無憂。”
他把自己這輩子得不到的圓滿,全都寄託在小師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