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封魔,皆是棋局
紀無妄
這
怎麼會……
怎麼會是這個名字。
溫晚僵在原地,渾身的疼痛都被極致的錯愕與混亂淹沒,腦海裡翻江倒海,全是十年前滄淵海底的畫面。
她明明親手廢了他的修為,斷了他的魔性經脈,更是耗損自身神魂。
將自己的六魄煉化,一絲一縷渡入他的體內,只為洗淨他周身魔氣,壓下他的魔性根基。
她不惜以身設陣,將他牢牢封印在滄淵海底,日日夜夜受靈氣沖刷,就是為了讓他徹底脫離魔身,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修士。
她看著他從懵懂少年,一點點長成溫潤清朗的模樣,給他取名沈燼。
教他修仙功法,教他正道禮法,把他護在自己羽翼之下。
他是沈燼啊。
是會因為她一句讚許,就眼底發亮、滿心歡喜的沈燼。
是會每日清晨上山,為她採摘最新鮮的靈茶嫩芽的沈燼。
是會安安靜靜陪在她洞府之外,不言不語、守護左右的沈燼。
是平日裡一身素白道袍,只敢在心魔幻境裡,才敢對她吐露心意、喃喃低語的沈燼。
這樣乾淨溫柔的少年,怎麼會是魔界尊主,怎麼會是那個讓正道忌憚千年的寂無妄?
巨大的衝擊讓她心神恍惚,原本就因重傷和枷鎖虛弱不堪的身軀。
微微搖晃,眼底全是破碎的茫然,死死盯著眼前的人,彷彿要從他臉上,找出一絲一毫“他不是紀無妄”的證據。
沈燼看著她這般失神落魄、滿眼崩潰的模樣,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笑意,有心疼,有自嘲,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他緩緩上前一步,聲音依舊放得輕柔,像從前無數次哄勸她那般,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師傅,是太高興了嗎?”
“我是魔界尊主,有我在,就算整個正道的人都想追殺你,也沒人敢動你分毫。”
他目光灼灼,牢牢鎖住溫晚,字字句句,都是滿心的篤定與呵護:“師父,就算跟我回魔界,你也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是我唯一的師傅,”
“是魔界最尊貴的人,任何人都不敢欺負你,半分都不敢。”
“我們還像從前一樣,我陪著你,你護著我,好不好?”
他的話語太過溫柔,眼神太過真摯,一時間竟讓溫晚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沈燼,還是寂無妄。
可在場的正道修士,聽完他這番話,瞬間炸了鍋。
本就對魔修恨之入骨的修士,個個怒火中燒,脾氣火爆的幾位長老,立刻拔劍出鞘,長劍直指沈燼。
厲聲怒喝:“無恥魔修!竟敢在誅仙台上大放厥詞,還敢蠱惑溫長老,看我今日不收了你!”
話音未落,數道靈力劍光,齊齊朝著沈燼襲去。
沈燼連眼神都未曾分給他們半分,灰色眸子只是淡淡一眯,周身無形的魔氣瞬間湧動。
那幾位衝上前的長老,連靠近他周身三尺都做不到,身形驟然僵在半空。
緊接著,便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全身骨骼寸寸擠壓,整個人瞬間癟了下去,連一聲慘叫都未曾發出,便沒了氣息。
鮮血順著指尖滴落,染紅了誅仙台的青石地面。
沈燼收回目光,仿若只是碾死了幾隻螻蟻,絲毫未曾放在心上,再次轉頭看向溫晚,眼底的溫柔更甚,帶著滿滿的寵溺與心疼。
“師傅,他們欺負你,我把他們全都殺了,給你出氣,好不好?”
溫晚看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心臟猛地一空,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塊,疼得她喘不過氣。
那個會怯生生跟在她身後,連殺生都不忍的少年;那個會為了護她,寧願自己受傷的少年;那個滿心滿眼,都只有
她一個人的少年。
好像真的不見了。
她嘴唇顫抖著,眼底迷離又破碎,死死盯著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一遍又一遍地追問:“你是沈燼……對不對?”
“你是沈燼,不是寂無妄,是不是?”
沈燼看著她這般卑微祈求的模樣,沉默片刻,緩緩點頭,聲音輕緩:“沒錯,我是沈燼。”
“只要師父你想,我就永遠是你的徒弟沈燼。”
如果活在謊言裡,能讓師父開心一點,他不介意,不介意一輩子陪著師傅,演一場情深義重的師徒戲碼。
他的話語,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刺穿了溫晚心底最後一絲幻想。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就在這時,誅仙台角落,原本昏死過去的青雲宗掌門,緩緩動了動手指,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他咳著血,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狠厲,死死盯著沈燼。
猛地仰頭,發出一聲暴喝,聲音嘶啞卻力道十足:“魔修休得猖狂!這誅仙台本就布有伏魔鎖仙陣,專為鎮壓你等邪魔,今日定叫你魂飛魄散!”
隨著他一聲令下,整個誅仙台瞬間光芒大作。
高臺四周,隱藏在青石之中的陣眼盡數啟用,一道道純白的、帶著浩然正氣的靈光沖天而起,彼此交織。
瞬間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光罩,將沈燼牢牢籠罩其中。
地面浮現出繁複的金色符文,流轉著剋制魔氣的凜然力量,整個山巔的靈氣,都在此刻瘋狂湧動,朝著法陣中央匯聚。
沈燼臉色微沉,察覺到周身被正氣束縛,魔氣運轉開始滯澀。
他猛地轉過身,抬手凝聚魔氣,便要強行擊碎這伏魔鎖仙陣。
他速度極快,魔氣翻湧,眼看就要擊碎陣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沈燼忽然渾身一僵,背後傳來一陣尖銳的、帶著正氣的刺痛。
那痛感不深,卻帶著極強的伏魔之力,瞬間鎖住了他周身的魔氣,讓他動彈不得。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後背。
一截纖細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劍身,正從他心口穿透而出,劍身泛著淡淡的瑩白靈光,沒有凌厲的鋒芒,卻透著剋制一切魔性的浩然之力。
那是一把只有尋常指尖大小的匕首,劍身薄如蟬翼,名為乾坤翦。
是上古流傳下來的伏魔法器,平日裡毫不起眼,卻能瞬間鎖住魔修神魂,壓制魔氣運轉。
而握著這把乾坤翦的,正是溫晚。
沈燼緩緩轉頭,怔怔地看著身後的人。
他的師父,那個剛剛還在祈求他做回沈燼的女子,此刻面色平靜無波,眼神淡漠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剛剛刺出這一劍的,根本不是她。
只有溫晚自己知道,藏在衣袖下的一雙手,正在不受控制地瘋狂顫抖指尖冰涼。
幾乎握不住手中的乾坤翦。
每一寸筋骨,都在抗拒著這一劍。
可她不能停。
沈燼看著她,灰色眸子裡的霧氣徹底散去,只剩下極致的錯愕、心寒,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悲涼。
他嘴唇微動,聲音乾澀,帶著不敢置信:“又是這樣……”
“師父,你又是這樣。”
“毫不猶豫,再一次選擇了正道,選擇了這些你守護千年的人,選擇……殺我。”
溫晚沒有說話,面色依舊平靜,握著乾坤翦的手,卻微微用力。
下一秒,她幾乎是用著極盡溫柔的力道,輕輕一推,將沈燼推入了伏魔鎖仙陣的最中央。
陣光瞬間大盛,純白的靈光將沈燼徹底包裹,魔氣與正氣激烈衝撞,讓他寸步難行。
天空之上,烏雲驟然匯聚,狂風大作,烏雲之中,電閃雷鳴,張牙舞爪的閃電劃破天際,狂風掀起眾人的衣袂,獵獵作響。
伏魔鎖仙陣,徹底結成。
隔著一層冰冷刺眼的白色陣光,溫晚靜靜站在陣外,仰頭看著陣中怔怔望著自己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劇痛,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徹骨的寒意,緩緩開口,問出了那個藏在心底許久的疑問。
“蒼燼,也是你,對不對?”
從她被投入鎖魔牢的那一刻起,她心中就已然有了懷疑。
這一場局,從一開始,就是她與掌門聯手佈下的。
從她認罪,到被押上誅仙台,所有的悽慘、所有的百口莫辯,全都是做戲,為的就是引他現身。
她一直想不通,蒼燼為何會突然出現在宗門,為何偏偏在她身邊,為何總能精準察覺宗門異動。
蒼燼自稱來自雲燼城,可她前腳剛將蒼燼帶回宗門,後腳雲燼城的訊息便傳來——
城中有一位紅衣魔修,橫行無忌,而當年在滄淵海底,將她和沈燼帶走的神秘魔修,正是一身紅衣。
所有的線索,全都指向眼前之人。
其實自青染來報,親眼看見溫晚對同門動手、抽人靈根之時,青雲宗掌門依舊未曾信她真的墮入魔道。
他與溫晚相伴數千年,深知她心性澄澈,三千年守正道、護蒼生,哪怕神魂殘缺、道心受損。
也絕不可能做出殘害同門、背棄正道之事。其中必有隱情,必有幕後之人設計陷害。
而所有疑點,都指向了突然拜入師門、行蹤詭秘的蒼燼。
於是掌門尋得機會,與被押入牢中的溫晚暗中相商,兩人聯手佈下這一場誅仙台會審的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