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宗心亂,師徒難對
雲氣繞階,常年氤氳不散的仙氣裹著山間微涼的風,輕輕拂過殿外的梧桐庭院。
細碎暖陽穿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縫隙,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碎成一片搖曳晃動的光斑。
四下安靜得落針可聞,唯有風吹葉動的輕響,伴著遠處山澗流水叮咚,本該是仙家道場最靜好安穩的尋常光景。
可就在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所有安寧盡數凝固。
溫晚原本緩步前行的腳步驟然停住,眼底常年古井無波、千年不驚的平靜眸光,猛地狠狠一凝。
她整個人直直愣在了原地,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驟然攥緊,連周身縈繞的清冷仙氣,都隱隱亂了幾分韻律。
不過短短數日未見而已。
眼前的少年,瞧著外表似乎和從前沒有半點不同。
眉眼依舊溫順柔和,面容依舊清俊乾淨,坐在石凳上的姿態端端正正,還是那副素來乖巧懂事、事事都依著她的模樣。
可細看之下,一切都藏不住了。
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不見半分少年修士該有的血氣紅潤,唇瓣更是淺淡失色,蒼白得讓人心驚。
周身流轉的靈力滯澀微弱,浮浮沉沉,連簡簡單單靜坐的姿態,都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虛浮孱弱。
分明是身受重創、本該臥榻靜養的重傷模樣,他卻硬是強撐著一身體面,坐在這裡等她,臉上還掛著一副若無其事的淺淺笑意,彷彿自己半點傷也沒有受過。
心頭的擔憂驟然翻湧而上,緊隨而來的便是難以壓制的怒意。
溫晚眉頭狠狠蹙起,眼底所有紛亂雜念、近日心頭縈繞的幻境糾葛,在此刻盡數被拋到腦後。
她甚麼都顧不上了,快步上前,指尖一伸,毫不猶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不等沈燼反應過來,她掌心早已蓄好、精純又溫潤的正道靈氣,便順著指尖毫無保留傾瀉而出。
絲絲縷縷的靈氣徑直鑽入他的經脈血肉之中,細細探查他體內所有傷勢隱患。
不過瞬息之間,溫晚的臉色便徹底沉了下去,連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她探查到的景象,觸目驚心。
他體內數條主經脈硬生生斷裂,寸寸受損,尤其是手腕相連的細脈,斷口猙獰可怖,靈力每運轉一分,便會帶來刺骨劇痛,處處皆是阻滯淤堵。
連內裡臟腑都帶著不輕的內傷,氣血紊亂,根基受損嚴重。
這般慘重傷勢,換做尋常修士,早已痛得臥床不起、日夜難安,連睜眼說話都做不到。
可他呢?
他偏偏能安安穩穩坐在這裡等她,臉上笑意不改,半分痛苦神色都不肯外露,硬生生扛下所有苦楚,半句不提。
“你到底……”
溫晚攥著他的手不肯鬆開,聲音繃得緊緊的,滿心震怒與心疼堵在喉頭,翻來湧去,一時間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沈燼抬眸望著她緊蹙的眉眼,望著她眼底藏都藏不住的真切擔憂。
心底莫名泛起一陣細微暖意,沖淡了幾分體內傷勢帶來的刺骨疼意。
他不動聲色,輕輕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指尖刻意輕輕擦過她的掌心,依舊是那副溫順乖巧的模樣。
笑意淺淺,語氣柔軟:“師父,徒兒甚是想你。”
簡簡單單一句話,輕飄飄帶過所有重傷,只餘下滿心思念。
可正是這份輕描淡寫的隱瞞,這份刻意的若無其事,反倒讓溫晚心頭怒火更盛。
他身負如此重傷,偏偏刻意隱瞞不報,硬生生強撐體面,半點都不愛惜自己的身子。
修行練就的清冷淡然,在這一刻盡數瓦解消散,她心裡只剩下又氣又急的焦灼。
溫晚臉色驟然冷冽下來,不再多言,猛地一甩衣袖,轉身便要直接離去。
她怕自己再多待片刻,便會忍不住厲聲斥責他。
可腳步剛邁出兩步,心底終究是狠不下心。
腳步驟然頓住,她背對著沈燼靜靜立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終究還是心軟,冷著神色,緩緩轉過身,重新邁步走回他面前。
她沒有再多說一句重話,只是抬手,指尖輕輕抵在沈燼的額頭之上。
溫潤柔和的靈氣緩緩流淌而出,一如從前無數次那般,想要替他梳理錯亂經脈,修復體內重傷,撫平所有傷痛。
這是身為師父本能的護犢之心,壓過了所有怒意,壓過了師徒之間所有隔閡與紛亂。
可這一次,沈燼卻沒有像從前那樣乖乖順從。
他微微抬手,輕輕握住了她抵在自己額前的那隻手。
指尖牢牢扣住,穩穩按住,輕輕阻止了她療傷的動作。
他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垂下,掩住眼底翻湧洶湧、不敢外露的萬千情緒。
模樣看著散漫無害,又帶著幾分少年人獨有的軟糯撒嬌意味,語氣悶悶的。
像個鬧脾氣的孩子般低聲嘟囔:“沒事的師父,不礙事的。”
頓了頓,他刻意把語氣放得更輕,把所有傷勢說得雲淡風輕:“來之前,遇上一個漏網的魔修,匆匆打了一架,一時著急沒留神,才受了點小傷。”
“這點小傷不算甚麼,很快就能養好。徒兒就是……想快點見到師父,不想讓師父等,更不想讓師父為我憂心。”
他刻意淡化所有慘重傷勢,彷彿那些斷裂的經脈、受損的臟腑,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磕碰。
聽著他這番話,溫晚心頭的怒意一點點散去,緊繃的臉色也慢慢緩和下來。
最後只剩下沉甸甸、化不開的心疼。
她終究,從來都拿他沒有半點辦法。
沈燼緩緩抬眸,靜靜凝望著眼前的人。
陽光穿過梧桐枝葉,落在她清冷眉眼之間,柔和了她平日裡身為正道首座的凌厲威嚴。
她眼底清清楚楚寫滿擔憂,是獨獨只給他一人的在意與牽掛。
那一刻,他心底壓抑隱忍了許久的愛意,再也剋制不住,如同洶湧潮水,幾乎要衝破心防,噴湧而出。
他望著她,眼神炙熱直白,帶著不顧一切的僭越與偏執。
緩緩低頭,將握著她的那隻手,輕輕抬到自己唇邊。
隔著薄薄衣袖,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個隱晦、虔誠又無比珍重的輕吻。
動作輕柔,轉瞬即逝,卻藏著滿腔不敢宣之於口的深情執念。
溫晚指尖微微一顫,眸光平靜看著他,沒有抽回手,也沒有開口斥責。
只是靜靜望著他,眼底帶著一絲淺淡思索,似是看破,卻又不點破,維持著身為師父最後的從容分寸。
沈燼看著她淡然不動的模樣,臉上笑意愈發深邃,藏著幾分滿足,幾分偏執。
眼底深處,卻縈繞著化不開的悲涼與落寞。
就在此時,他體內沉寂壓制許久的魔氣,驟然不受控制開始躁動翻湧。
陰冷氣息順著斷裂經脈四處蔓延,刺骨麻意瞬間席捲全身。
沈燼心頭猛地一緊,立刻收斂所有外露情緒,不動聲色鬆開她的手,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暗沉陰翳。
再抬眼時,他笑意淡了幾分,語氣平靜,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輕聲開口問道:“師父,你恨魔修嗎?”
溫晚神色淡然,沒有絲毫遲疑,輕輕點頭,語氣堅定而決絕:“恨。”
沈燼早已預料到這個答案,心底卻還是忍不住泛起細密刺痛。
他不甘心,低聲追問:“為甚麼?”
溫晚抬眸望向遠方雲海,眉眼間皆是正道首座的沉穩與大義,字字千鈞,擲地有聲:“我乃正道第一人,身負守護蒼生、鎮守仙門的重任。”
“我與魔修從無私人恩怨,也無半分私仇糾葛。”
“可身在正道,便與魔道勢不兩立,不死不休。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宿命。”
無關愛恨,無關私心。
只關乎立場,關乎正邪。
沈燼怔怔看著她,看著她眼底毫無動搖的堅定,看著她刻入骨血的正道立場。
嘴角緩緩抿起,扯出一抹極淡極涼的笑。
這笑意,看似溫柔,實則死寂蒼涼。
滿心酸澀自嘲,滿心愛意執念,撞上了世間最冰冷、最無法逾越的壁壘。
他是正道首座親傳弟子。
可他體內,藏著洗不掉、驅不散的魔氣。
她是正道第一人,此生與魔不兩立。
而他,正一步步被魔氣侵蝕沉淪,朝著她最厭惡的方向,越走越遠。
師徒之別,正邪之分,宿命之隔。
橫亙在兩人之間,永生無法跨越。
溫晚看著他異樣落寞的笑容,心頭微動,想要開口詢問,最終還是盡數嚥了回去。
沈燼不再多言,不再多看她一眼,轉身默然離去,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居所。
往後數日,沈燼閉門不出。
關在屋內,不見任何人,不修行,不進食,徹底與世隔絕。
把自己困在一方小小院落裡,獨自承受傷勢與魔氣,獨自熬著這份無解的宿命。
閉關的房門緊閉,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卻擋不住體內翻江倒海的煉獄之苦。
沈燼盤膝坐在榻上,衣衫早已被冷汗與血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經脈之中。
漆黑的魔氣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瘋狂遊走、滋生,每一寸流轉,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